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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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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零
九条圭一的遗孀叫九条志乃,住在长野县上田市郊外的一栋小木屋里。
锦户龙介拿到地址时,岩崎在电话里多说了几句话。“日比野三天前去找过她。”岩崎说,“他在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走的时候留了一封信,让九条志乃转交给你。他说——‘如果锦户来找我,就把信给他’。”
锦户把地址记下来,挂断电话。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三花猫蹲在窗台上,背对着他,尾巴尖对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
“前辈。”柏木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饭团和两罐咖啡,“车加满油了。”
锦户点头。他拿起公文包,把铁盒的钥匙放进内侧口袋。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依次亮起来又依次熄灭。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从东京到上田市,开车大约需要三个小时。锦户握着方向盘,柏木遥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她在查推理教室的档案,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零”的信息。
“前辈,”柏木遥开口,“昭和五十八年的推理教室档案里,十二个孩子的名字。第一个是九条圭一。第二个到第六个的名字分别是——井上隆、中村由美、藤原健二、高梨诚、还有一个叫佐藤的。第八到第十二是另外五个孩子。”
“第七个呢?”
“第七个就是被涂黑的那个。”柏木遥看着屏幕,“档案的纸质版在警视厅资料库,电子版扫描件上能看到涂黑的痕迹。但涂黑的墨迹下面有压痕,我刚才用软件做了增强对比——能辨认出两个字。”
她把屏幕转向锦户。屏幕上是被放大的涂黑区域,对比度增强之后,底下隐约浮现出两个字的轮廓。
“日比野。”锦户念出来。
柏木遥点头。她收回电脑,翻到另一页档案。
“日比野圭,昭和五十八年时十二岁。当时住在足立区,和父母同住。他参加了安东的推理教室。档案备注栏里写着——‘结业评价:优秀。备注:无。’”
“无。”锦户重复了一遍。其他孩子的结业评价栏里都写了安东的评语。有的写“思路敏捷”,有的写“观察力强”,有的写“需要加强逻辑”。但日比野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无”。
安东没有给日比野写评语。
“这意味着什么?”柏木遥问。
锦户看着前方的道路。高速公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侧的田野和山丘在远处铺展开来。他想了想。
“意味着安东对日比野的评价,”锦户说,“他不想写下来。或者——他不需要写。因为日比野的‘作品’已经说明了一切。”
柏木遥沉默了几秒钟。
“前辈,”她说,“日比野先生是‘零’吗?”
锦户没有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看着道路尽头的山峦。长野县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中被刻意模糊的远山。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九条圭一的遗孀可能知道。”
上田市的小木屋在一片栗树林的边缘。木屋很旧,外墙的木板被风雨侵蚀成深灰色,屋顶上长满了苔藓。门前的石阶上放着一双沾满泥土的长靴,旁边是一把靠墙立着的竹扫帚。院子里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垄萝卜和白菜,菜地边缘插着几根竹竿,竹竿上绑着褪色的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锦户把车停在路边,和柏木遥一起走到木屋前。他抬手敲了敲门。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内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九条志乃站在门口。她大约七十多岁,身材瘦小,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手上还沾着泥土。她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但瞳孔很亮——深褐色的,和九条圭一照片上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看着锦户,又看了看柏木遥。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日比野的同事?”她问。声音沙哑,带着长野方言的口音。
“是。”锦户出示证件,“我是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锦户。日比野前辈之前来找过你。”
九条志乃点了点头。她侧身让出门,动作利落。锦户和柏木遥走进屋内。木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一间起居室,一间厨房,一间卧室。墙上挂着几幅画——全是九条圭一的作品。有油画,有水彩,有素描。最中间是一幅不大的油画,画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夜空中有一颗极亮的星。
锦户看着那颗星。心宿二。九条圭一画的那颗星。
“坐。”九条志乃指了指起居室中央的木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锦户在桌边坐下,柏木遥坐在他旁边。九条志乃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倒茶。
“日比野三天前来过。”她开口,“他在这里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走的。走之前留了一封信。”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上用墨水写着“锦户龙介收”。字迹工整而缓慢,是日比野的手笔。
锦户拿起信封。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进去。他看了九条志乃一眼。她微微点头。
锦户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一共三页,写满了字。日比野的字迹。
第一页:
“锦户: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柏木诚一留下的铁盒。你查到了推理教室的档案,看到了被涂黑的名字。你知道了——我是安东的第一个学生。第七个孩子。代号‘零’。
你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定有很多疑问。我先回答最重要的那个——是的,我是‘零’。安东的第一个完美作品。三十五年前,他教了十二个孩子。其他十一个都留下了‘败笔’,都死了。只有我没有。我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安东没有杀我。他等着我在现实中实施一次完美的犯罪。但我没有。
我没有犯罪。我当了警察。我用我学到的东西,追踪了安东三十五年。”
第二页:
“安东教给我们的东西很简单——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他教会我们怎么设计犯罪,怎么留下‘败笔’,怎么让警方沿着错误的线索追查。他教我们怎么观察人,怎么利用人的恐惧,怎么把谋杀变成意外。
但他没有教我一件东西。他没有教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九条圭一在推理教室的最后一天问过安东同样的问题。安东回答说——‘因为犯罪是艺术。而完美的艺术需要观众。’九条圭一说——‘艺术不需要观众。艺术需要真相。’安东没有回答他。但我知道九条圭一说得对。
我从推理教室离开的时候只有十二岁。安东给了我一个选择——留下来,成为他的继承者。或者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我选择了离开。但我没有假装。我记得他教我的所有东西。我用那些东西追了他三十五年。”
第三页:
“你可能会问——我为什么不早点抓他?为什么等三十五年?为什么选你?
因为安东一直在保护我。他从来没有暴露我的身份。他杀了其他学生,烧了他们的档案,但我的档案他只涂黑了名字。他把推理教室的其他孩子都标记为‘失败品’,只有我——他什么都没有写。他留着我的档案,因为我在他眼里是‘零’。是他的‘完美作品’。
如果我公开调查他,他会暴露我的身份。我的警察生涯会结束。我的所有调查都会被质疑。我追了他三十五年,用的是他教我的方法。如果我的身份暴露,所有被他定罪的案子都会被动摇。这就是安东的‘败笔’——他留了我在他的档案里。他留了‘零’。
但现在安东被捕了。他的案子已经结了。他不会再威胁任何人。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了。
我选你,锦户,是因为你在第一天就看到了那道划痕。你看到的东西,是安东从来没有教过的。你靠的是直觉,不是方法。你靠的是直觉看到‘败笔’,而不是靠推理。你是我在三十五年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侦探。
我累了。追踪了三十五年,我不想再追了。我想去看看九条圭一的画。他画的那颗星。我想去问问九条志乃——九条圭一死的时候,眼睛是不是真的睁着的。
安东在审讯里说九条圭一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安东说那双眼睛看了他三十五年。我想确认一下。
如果九条志乃告诉你——九条圭一死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那说明安东在说谎。他说了三十五年的谎。但如果她告诉你——眼睛是睁着的——那说明安东说的是实话。他杀了九条圭一,然后被九条圭一的眼睛看了三十五年。
不管是哪种结果,我都想知道。
日比野圭”
锦户把信纸放回信封。他抬起头,看着九条志乃。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上,深褐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期待。只是安静。
“九条女士。”锦户开口,“日比野前辈问你了吗?九条圭一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九条志乃看着锦户。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星空油画前。她伸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上有一行铅笔字,很旧了,墨迹已经模糊。
“这是圭一死前三天写的。”九条志乃说,“他写了——‘如果我死了,不要闭我的眼睛。让那个人看到。’”
她转过身来。
“安东没有说谎。圭一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安东。他知道安东会来。他等着安东来。”
锦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九条圭一在死前三天就知道了安东要杀他。他拍下了安东进入画室的画面。他在画里藏了安东的名字。他在笔记本里写下了安东的罪行。然后他等着安东来杀他。
他死的时候眼睛睁着。他看着安东。
“日比野先生呢?”柏木遥开口,“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九条志乃把画挂回墙上。她走到桌前,重新坐下。
“他在这里坐了一整晚。”她说,“他看着那幅画。天亮的时候他对我说——‘我明白了。’然后他写了那封信,让我转交给你。他说——‘告诉锦户,我去找第十三个孩子了。’”
锦户愣住。
第十三个孩子。
“他说了第十三个孩子是谁吗?”锦户问。
九条志乃摇头。
“没有。他只说——‘安东教了十二个孩子。但还有第十三个。那一个不是学生。那一个是安东的老师。’”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安东的老师。安东和臣教了三十五年,杀了三十多个人,策划了“败笔”系列。但安东不是“教练”。安东只是“教练”的学生。真正的“教练”另有其人。一个在安东之上的人。一个教会安东一切的人。
“日比野前辈去哪里了?”锦户问。
九条志乃从桌上拿起一个东西——一小片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她把纸递给锦户。
“他说他要去这个地方。”她说,“他说如果你来了,把地址给你。如果你不来,就把纸烧掉。”
锦户接过纸。地址很短——北海道,函馆市,一家疗养院的名字。没有具体地址,只有一个名字:“函馆静养院”。
“北海道。”锦户念出声。
柏木遥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地址。她的手指轻轻点着桌面。
“前辈,”她开口,“函馆。我老家。”
锦户转过头看着她。柏木遥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锦户见过。在镜子里。在日比野的眼睛里。在安东的审讯记录里。
“柏木。”锦户开口。
“嗯?”
“你入职第一天说的——‘也许这不是巧合’。”
柏木遥点头。
“也许不是。”她说,“也许日比野选我当你的随行官,也不是巧合。”
锦户看着她。她的站姿还是那样直,手臂还是微微绷紧。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锦户在日比野的眼睛里见过,在镜子里见过,在安东的审讯记录里见过。
“走吧。”锦户说。他把地址收进口袋,向九条志乃鞠了一躬。
“谢谢你。”他说。
九条志乃点了点头。她没有站起来送他们,只是坐在桌边,看着墙上的那幅星空油画。深蓝色的夜空,一颗极亮的星。心宿二。安东。
锦户走出木屋。外面的阳光照在栗树林上,树叶在风中翻动,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岩崎接电话的声音带着困意。
“又怎么了?”岩崎问。
“帮我查一个地方。”锦户说,“北海道函馆市,函馆静养院。查它的所有人、经营者和入住者名单。”
岩崎沉默了几秒钟。
“日比野让你去的?”
“对。”
“那不用查了。”岩崎说,“函馆静养院是日比野的私人产业。他二十五年前买下来的。所有的经营者都是他。”
锦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买了一家疗养院?”
“对。”岩崎说,“二十五年前。正是他加入警视厅的那一年。”
电话挂断。锦户站在栗树林前,看着远处的山峦。长野县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中被刻意模糊的远山。而更远处——更远处是北海道。函馆。静养院。
日比野在那里。
“前辈。”柏木遥站在他身后,“去函馆吗?”
锦户把手机收进口袋。他转身走向汽车。阳光从栗树林的缝隙中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蹲在车顶上,异色的瞳孔注视着锦户。
“去函馆。”锦户说。
他打开车门。柏木遥坐进副驾驶座。三花猫从车顶跳下来,钻进后座。锦户发动引擎,把车倒出小路,开上通往高速公路的县道。
后视镜里,九条志乃的小木屋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栗树林的边缘。而那幅星空油画还挂在墙上——深蓝色的夜空,一颗极亮的星。心宿二。安东。
但安东不是“教练”。安东只是“教练”的学生。真正的“教练”在函馆。在静养院里。在日比野圭的私人产业里。
而日比野圭——日比野圭到底是谁?
锦户把车驶上高速公路。油门踩到底。前方的道路在晨光中延伸,通向北方。通向函馆。通向“零”。通向所有“败笔”的起点。
而那个起点——比九条圭一更早。比安东更早。比所有已知的“败笔”都更早。
“第十三个孩子。”锦户轻声说。
柏木遥转过头来看着他。
“前辈,”她说,“第十三个孩子——是日比野先生吗?”
锦户看着前方的道路。高速公路在晨光中向前延伸,两侧的田野和山丘在远处铺展开来。他想起日比野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选你,锦户,是因为你在第一天就看到了那道划痕。”
日比野看到了那道划痕。日比野在第一天就看到了。因为那道划痕——是日比野自己留下的。二十五年前,日比野加入警视厅的第一天,他在自己的办公室门把手上留了一道划痕。和安东留下的那道一模一样。他在测试每一个进来的人。
而锦户——锦户是第一个看到那道划痕的人。
“我不知道。”锦户说。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而前方——前方是北海道。函馆。静养院。
日比野圭在那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