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第十九章铁盒
回到办公室时,天色已经暗了。
锦户龙介把铁盒放在办公桌上。铁盒比想象中沉,铁皮表面锈迹斑斑,但整体结构完好。盒盖上的封条已经老化发脆,边缘翘起,轻轻一撕就脱落了。封条下面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搭扣。锦户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里面的东西码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本,封面磨损严重,边角卷曲。笔记本下面压着几封信、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胶片,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给发现这个盒子的人。”
锦户先拿起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已经洇开,有些地方模糊不清。字迹工整而细密,是九条圭一的手笔。
第一页写的是日期——昭和五十九年三月。比九条圭一死亡早了一年多。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九条圭一的创作笔记——各种绘画构思、颜色配比、笔触练习。但从大约三分之一处开始,内容变了。变成了对安东和臣的记录。
锦户翻到那一页。九条圭一的笔迹变得急促而潦草:
“安东今天又来画室了。他说想看我画画。他站在我身后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你觉得完美犯罪存在吗?’我没有回答。他说——‘存在的。但要有人教。’”
“安东每周来三次。每次都站在同一个位置看我画画。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像老师看学生。现在像在看一件作品。”
“我今天在颜料里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很淡,但不对。颜料是新买的,不应该有这个味道。我问安东有没有闻到,他说没有。但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开始害怕了。安东在颜料里加了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也不敢去验。他有枪。他是警察。他说什么,别人就会信什么。我什么证据都没有。”
“我把颜料换了一批。旧的那管我留下了。藏在画室后门的地板下面。如果有人发现这个笔记本——那管颜料就是证据。”
锦户翻到下一页。九条圭一的笔迹更加潦草,有些字几乎难以辨认:
“安东今天和我摊牌了。他说他知道我在查他。他说——‘圭一,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不想杀你。但如果你继续查下去,我就不得不动手了。’我说——‘你杀了我,你的事就会暴露。’他笑了。他说——‘不会的。你的死会被当成意外。没有人会查。’”
“我问他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说——‘因为他们都是‘败笔’。他们做不好任何事。我给他们设计犯罪方案,他们却总是留下破绽。我是在帮他们解脱。’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完成一件完美的作品。而你——你是我的最后一件作品。’”
“他让我选择——要么成为他的‘零号作品’,要么看着我的妻子也变成他的‘作品’。我选择了前者。但我在死之前,要把所有东西留下来。安东不会想到我会把证据埋在画室的地板下面。他太自信了。他以为他控制了一切。”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极其用力,纸页几乎被划破:
“安东的‘败笔’——他太想完美了。所以他在每个案子里都留下了痕迹。那道划痕。他以为那是签名。其实是罪证。”
锦户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柏木遥站在旁边,已经看完了那几封信。她把信递给锦户。
“九条圭一写给妻子的信。”她说,“和之前那封被截的信内容不一样。这封更详细。他在信里写了安东的作案手法——用生物碱混入颜料,通过皮肤接触缓慢中毒。还写了安东在推理教室教他们的事。九条圭一把所有证据都写在了信里。”
锦户接过信。信纸已经发黄,但九条圭一的字迹依然清晰。他快速看了一遍,内容和他预期的一致——安东的罪行、手法、动机,全部被九条圭一记录在案。
“还有这个。”柏木遥拿起那卷胶片。胶片用橡皮筋扎着,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画室监控。昭和六十年四月十日。”
九条圭一死前两天。
锦户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旧式胶片扫描仪——那是日比野留下的,在文件柜最底层,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把胶片装进去,打开电脑,开始扫描。胶片一共拍了三十六张,记录了画室在两天内的画面。大部分照片拍的都是九条圭一在画画,偶尔有安东的身影出现在画面边缘。
但最后几张照片不一样。
倒数第三张照片拍的是画室后门。后门关着,门把手上有一样东西——一把金属片,插在门缝里,正在拨动锁舌。握着金属片的手,是安东的手。
倒数第二张照片拍的是画室内部。安东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管颜料,正在往九条圭一的调色板上挤。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安东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地板。地板上有一样东西——一根极细的划痕,从后门方向延伸过来,在门口拐弯,消失在门框下面。那道划痕。
锦户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大。划痕的细节清晰可见——和他在高梨诚公寓门把手上看到的那道一模一样。三十五年前,安东在九条圭一的画室里留下了第一道划痕。然后他杀了九条圭一,把画室变成了“零号作品”的现场。
而九条圭一用胶片拍下了这一切。
“前辈。”柏木遥开口,“胶片的时间戳——四月十日。九条圭一死于四月十二日。他在死前两天拍到了安东进入画室的画面。”
锦户点头。九条圭一知道安东要来杀他。他提前架好了相机,拍下了安东的罪证。然后他把胶片和笔记本、信一起埋进了画室地板下面。他在赌——赌有一天会有人发现这些东西。
“还有这个。”柏木遥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给发现这个盒子的人”。她拆开封口,里面是几张折叠的纸。纸上是另一种笔迹——比九条圭一的更工整,更新一些。
“柏木诚一的。”锦户说。
柏木遥展开纸。第一页上写着:
“我在九条纪念馆施工时挖出了这个铁盒。我读了九条圭一的笔记本和信。我明白了三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但事情没有结束。安东和臣还活着。他还在教别人犯罪。他在警视厅内部有人。我把这些东西重新埋回了地基下面。原件不能动——如果我拿走,安东会知道。我复制了一份,存在加密U盘里。如果我出了事,U盘就是证据。”
第二页上写着:
“我查了安东的学生名单。七个学生,七个案子。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安东不止七个学生。在最初的推理教室里,有十二个孩子。五个孩子没有被安东选中。其中四个后来死了。死因各不相同——车祸、溺水、火灾、疾病。都是意外。但时间点很巧——都在推理教室结束后的五年内。”
“第十三个孩子。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安东没有杀他。为什么?因为那个孩子没有‘犯错’。他完美地完成了安东的考验。他是安东的‘零号作品’——比九条圭一还早。”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
第十三个孩子。比九条圭一还早。安东在推理教室里教了十二个孩子,其中一个完美完成了考验。那个孩子没有被安东杀死,因为他没有留下“败笔”。他是安东的“完美作品”。
“那个孩子是谁?”柏木遥问。
锦户翻到第三页。柏木诚一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被墨水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面几乎被划破。涂掉的墨迹上面,柏木诚一重新写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的代号是——‘零’。”
“零。”锦户重复了一遍。
柏木遥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的光变得更深了。
“零号作品。”她说,“九条圭一是安东的‘零号作品’。但柏木诚一说,第十三个孩子比九条圭一还早。所以九条圭一不是真正的‘零号’。真正的‘零号’是第十三个孩子——那个完美完成了考验的孩子。”
锦户靠在椅背上。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画面——安东的审讯记录、九条圭一的笔记本、柏木诚一留下的信息。安东说“九条圭一是我的第一个学生”。但安东在说谎。九条圭一不是第一个。第一个是那个第十三个孩子——“零”。
而“零”在哪里?
锦户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九条圭一的记录。九条圭一在笔记本里写了推理教室的事。他提到过其他的孩子——井上、中村、藤原。但九条圭一没有提过“零”。也许九条圭一不知道“零”的存在。也许“零”在九条圭一之前就已经离开了推理教室。
“前辈。”柏木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柏木诚一在纸上写了——‘如果我出了事,U盘就是证据。’但他的U盘没有被找到。”
锦户点头。警方搜查了柏木诚一的家和办公室,没有找到U盘。柏木诚一知道安东会派人来搜,所以他把U盘藏在了别的地方。或者——他根本没有藏。他复制了铁盒里的东西,但U盘可能根本不存在。柏木诚一写那段话,是为了误导安东。
“柏木诚一在保护铁盒。”锦户说,“他写‘U盘是证据’,是让安东以为证据在U盘里。但实际上,证据在铁盒里。铁盒在纪念馆地基下面。安东不知道铁盒还在。”
柏木遥看着桌上的铁盒。铁盒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笔记本、信、胶片、柏木诚一的纸条。所有的证据,三十五年前的,和最近的。
“前辈,”她开口,“我们现在有九条圭一的笔记本、信、胶片,还有柏木诚一的补充记录。这些足够重新调查安东案吗?”
“安东已经被捕了。”锦户说,“这些证据是补充。但‘零’——”他顿了顿,“‘零’还在外面。如果柏木诚一说得对,‘零’是安东的完美作品。他在安东被捕之后还在活动。柏木诚一的失踪——可能是‘零’做的。”
柏木遥沉默了几秒钟。
“所以我们要找的人,”她说,“是一个代号‘零’的人。安东的第一个学生。完美完成了考验的人。还在继续犯罪的人。”
锦户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还留着上次画的图——柏木诚一、九条纪念馆、安东和臣。他在图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圈,里面写了“零”。然后在“零”和“柏木诚一”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打了一个问号。
“柏木诚一发现了‘零’的存在。”锦户说,“他在图纸上写下了‘零’的代号。然后他失踪了。‘零’可能知道柏木诚一发现了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柏木遥。
“柏木,你查一下推理教室的档案。昭和五十八年。安东和臣在足立区办了一个暑期推理教室。十二个孩子。查他们的名单。”
柏木遥回到电脑前,开始搜索。键盘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而急促。锦户走到窗前。窗外的东京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群的灯光在远处铺展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不完整的拼图。三花猫蹲在窗台上,异色的瞳孔映着城市的灯火。
“前辈。”柏木遥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推理教室的档案在警视厅资料库里。但十二个孩子的名单——”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
“——少了一个。”
锦户转过身。
“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但第七个名字被涂黑了。档案的备注里写着——‘第七名学生:档案缺失。原因:未知。’”
锦户走回桌前。柏木遥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份泛黄的档案扫描件,上面是手写的名单。第一个名字是九条圭一。第二个到第六个名字是另外五个孩子。第七个名字的位置被黑色墨水涂掉了。第八个到第十二个名字是剩下的五个孩子。
涂掉的那个名字——第七个。
“第七个孩子。”锦户说,“被从档案里抹掉了。”
柏木遥看着那行被涂黑的字。涂黑的墨迹很浓,但仔细看的话,能隐约看到下面有笔画压痕。她放大图片,调整对比度。涂黑的墨迹下面,隐约浮现出两个字的轮廓。
“能认出来吗?”锦户问。
柏木遥眯着眼看了很久。
“第一个字,”她慢慢地说,“像是‘日’。第二个字——‘比’?还是‘野’?”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
日比野。
日比野圭。
他站在桌前,盯着屏幕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日比野圭。推理教室的第七个学生。档案被抹掉了。名字被涂黑了。日比野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说他也是推理教室的学生,他说他是“最差的”,他说安东嘲笑他“连犯罪都做不好”。
但安东没有杀他。
安东杀了其他四个没有被选中的孩子。但日比野活了下来。日比野当了警察。日比野追踪了安东三十五年。日比野抓了安东。
日比野——是“零”吗?
“前辈。”柏木遥的声音很轻,“日比野先生——是安东的第一个学生?”
锦户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翻到日比野的号码。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但没有按下去。他想起日比野在办公室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打算去旅行。九条圭一的遗孀还活着。我查到了她的地址。我要去告诉她,杀她丈夫的人被抓了。”
日比野去找九条圭一的遗孀。九条圭一的遗孀知道“零”的存在吗?她手里有九条圭一留给她的东西吗?
锦户锁上手机屏幕,把它放进口袋。他走到桌前,把铁盒里的东西重新收好。笔记本、信、胶片、柏木诚一的纸条。他把铁盒盖上,搭扣扣紧。
“柏木。”他开口。
“嗯?”
“明天去查九条圭一遗孀的地址。日比野辞职前说他要去找她。”
柏木遥点头。她看着锦户的表情,没有多问。
锦户把铁盒放进文件柜,锁好。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日比野前辈。”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猫没有回答。猫只是抬起头,异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安静地注视着他,像是在说——你早就知道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