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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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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九条纪念馆
柏木诚一的家在练马区,一栋安静的独栋小楼,门前种着一株山茶,花期刚过,深绿色的叶片在午后阳光中泛着蜡质的光。锦户龙介站在门前时,注意到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柏木诚一和妻子的合影,和案卷里那张是同一张。照片里的男人微微侧着头,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反射着光。
柏木遥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公文包。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是某种花的形状。锦户没有问那是什么花。但他注意到柏木遥的手指在门铃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按下去。
门开了。柏木诚一的妻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瘦削的下颌线。她的眼睛很黑,没有哭过的痕迹,但眼底有两道极深的阴影,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她看了看锦户,又看了看柏木遥,目光在柏木遥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柏木女士?”锦户出示证件,“我是特案专职搜查课的锦户。这位是我的随行官,柏木遥。”
“柏木?”女人的目光闪了一下,“同姓。”
“是的。”柏木遥微微欠身,“但应该没有亲戚关系。我家在北海道。”
女人点了点头,侧身让他们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满了建筑设计和美术史的书籍,茶几上放着一摞图纸和一个平板电脑。墙边立着一块画板,上面钉着一张未完成的水彩画——画的是一栋木造平房,深灰色的瓦,白色的墙。锦户盯着那张画看了两秒。那栋房子很像安东的画室。
“柏木女士,”锦户在沙发上坐下,“我们想问你丈夫失踪那天的事。”
女人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的手指上没有戒指——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色的痕迹,戒指已经摘了。
“那天和平时一样。”她开口,声音平稳得几乎冷淡,“他六点半到家,我做了晚饭。七点半左右,他说要去书房画图。我收拾完厨房去洗澡。洗完出来大约是八点四十五分。书房的门开着,灯亮着,但人不在。前门也开着。他的鞋和外套都在。我打了他的手机,关机。我等到半夜,然后报了警。”
“警方查了多久?”
“三个月。”女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们查了他的银行账户、通话记录、邮件。什么都没有。最后结论是‘自行失踪’。说成年人有权利消失。”
她顿了顿。
“但诚一不会自己消失。他从来没有说过要走。我们的婚姻没有问题。他的工作也很顺利。他没有任何理由消失。”
锦户点头。他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摞图纸上。最上面一张是一栋建筑的立面图,标注着“九条纪念馆·北立面”。图纸的右下角有柏木诚一的签名和日期——三月二日。
“柏木女士,”锦户拿起那张图纸,“你丈夫在设计九条纪念馆的过程中,有没有提过什么异常的事?”
女人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她沉默了几秒钟。
“他提过一次。”她说,“三月初的时候,他晚上回来得很晚。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在足立区的项目现场。他说他在九条圭一的旧居遗址上挖到了一些东西。”
锦户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具体的。”女人摇头,“但他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我半夜起来的时候,书房灯还亮着。我推开门看了一眼,他在电脑上打字。屏幕上是一份文档。文档的标题——”
她停顿了一下。
“——是‘败笔’。”
锦户和柏木遥交换了一个眼神。
“后来呢?”锦户问。
“后来他连续好几天都在整理那个文档。他变得很紧张,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女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说——‘我可能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没有。”女人低下头,“我问了,但他不肯说。他说——‘等我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再告诉你。’”
她抬起头,看着锦户。
“他没有来得及告诉我。”
锦户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案卷,翻到文件夹截图那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个文件夹,”他说,“你知道在哪里吗?”
女人看着那张截图。“败笔”。加密文件夹。她摇了摇头。
“警方搜查的时候没有找到U盘。他的书桌、抽屉、公文包、甚至车里的手套箱都查过了。没有。”
锦户看着那张截图。文件夹路径显示在加密分区,需要密码。柏木诚一创建这个文件夹的时候,用的是他自己的电脑。警方查了电脑,但加密分区打不开。三个月后,案子结案,电脑还给了妻子。
“柏木女士,”锦户开口,“你丈夫的电脑还在吗?”
女人点头。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她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向锦户。
“警方还回来之后,我一直没有动过。”她说,“我不知道密码。”
锦户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很整洁,只有几个文件夹和几个快捷方式。他点开文件管理器,找到了那个加密分区。分区图标上有一个锁的标志,双击弹出了密码输入框。
他试了柏木诚一的生日。错误。试了他妻子的生日。错误。试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错误。
“前辈。”柏木遥在旁边看着,“试试九条圭一的生日。”
锦户输入九条圭一的生日——昭和二十八年五月十四日。错误。
“试试他死的日期。”柏木遥说。
锦户输入九条圭一的死亡日期——昭和六十年四月十二日。密码框闪了一下,分区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称是“败笔”。
锦户双击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文档、几十张照片和几段视频。他点开第一个文档,标题是“九条圭一——安东和臣的零号作品”。
文档的第一行写着:
“我在九条纪念馆项目现场挖掘时,发现了一个铁盒。铁盒埋在九条圭一旧居的地基下面。里面有一本笔记本、几封信和一卷胶片。笔记本是九条圭一的。信是九条圭一写给妻子的。胶片是九条圭一拍的,拍的是他的画室。而画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幅画上有一颗星。心宿二。安东。”
锦户翻到下一页。柏木诚一在文档里详细记录了他发现的每一件东西。九条圭一的笔记本里写满了对安东的怀疑和恐惧,九条圭一在死前几个月就发现安东在他的颜料里下毒,但他没有证据。他给妻子写了信,把笔记本和胶片藏在铁盒里,埋在了地基下面,等着有一天有人发现。
而柏木诚一发现了。他在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铁盒。他读了笔记本,看了胶片,明白了九条圭一的遭遇。然后他开始调查安东和臣。
但他不知道的是——安东已经在监视九条纪念馆的施工了。安东知道九条圭一的旧居会被改建成纪念馆,他知道施工过程中可能会挖出什么。所以安东一直在看着。当他发现柏木诚一挖出了铁盒,他采取了行动。
锦户翻到文档的最后一页。柏木诚一在失踪前三天写下了最后一段话:
“我查到了安东的学生名单。七个学生,七个案子。但安东在被捕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我在调查他。他派人来接触过我。那个人说——‘把东西交出来,否则你会消失。’我没有交。我把所有东西都复制了。原件我藏在了另一个地方。如果我出了事——请找到那个地方。”
文档到这里结束。没有说“另一个地方”在哪里。
锦户把电脑转向柏木遥。她快速浏览了文档,然后抬起头。
“前辈,”她说,“柏木诚一在失踪前把原件藏起来了。他藏在哪里?”
锦户靠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九条纪念馆的立面图。柏木诚一在图纸上画了纪念馆的每一个角落——入口、展厅、庭院、资料室。他的笔触精细而准确,每一根线条都像是他亲手丈量过的。
“九条纪念馆。”锦户说。
柏木遥看着他。
“柏木诚一设计了这个纪念馆。”锦户说,“他把原件藏在了他自己设计的建筑里。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画板前。那张水彩画还钉在板上,画的是一栋木造平房。锦户凑近看,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是柏木诚一的笔迹:
“旧居地基。北侧第三块石板下。”
锦户转过身。柏木遥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车钥匙。她的眼睛里的光很亮,很稳。
“前辈,”她说,“去足立区。”
锦户点头。他拿起那台笔记本电脑,装进公文包。柏木诚一的妻子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们。她的双手攥着针织衫的下摆,指节发白。
“你们找到他了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锦户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眼底的阴影很深。她没有哭过——也许她已经哭完了。也许她只是等着有人来告诉她真相。
“我们会找到的。”锦户说。
他走出门。柏木遥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午后的阳光照在练马区的街道上,有人在遛狗,有自行车从身边骑过。一切都正常得可怕。
锦户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对方才接。
“岩崎。”锦户说,“帮我查一个地址。足立区,九条纪念馆。查一下纪念馆的施工记录,尤其是地基部分。”
岩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日比野知道你在查这个吗?”岩崎问。
“不知道。”锦户说,“但他把案子留给了我。”
岩崎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地址发你。”他说,“小心点。那个地方,安东去过很多次。”
电话挂断。锦户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柏木遥坐在副驾驶座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九条纪念馆的平面图。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放大北侧的庭院区域。
“前辈,”她开口,“第三块石板。北侧。如果柏木诚一在这里藏了东西,那说明他在施工的时候就预留了一个位置。”
锦户把车驶出练马区,开上环状七号线。午后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前方的道路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柏木。”他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案子?”
柏木遥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着锦户。阳光从侧窗照进来,照亮了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她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
“因为柏木诚一和我同姓。”她说,“虽然我不认识他。但他在失踪前做了一个文件夹,叫‘败笔’。而我的新部门,就是处理‘败笔’的。”
她顿了顿。
“也许这不是巧合。”
锦户看着前方的路。车流在环七上缓慢移动,两侧的楼群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日比野说的那句话——“安东选对了人。你看到了他留下的那道划痕。”
也许日比野选人的方式,和安东一样。
“柏木。”锦户说。
“嗯?”
“你入职第一天,看到了什么?”
柏木遥沉默了几秒钟。她看着车窗外,目光落在远处某栋楼的某个窗户上。
“门把手上有一道划痕。”她说,“很细。在办公室门的把手内侧。从内侧向门锁方向刮。”
锦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道划痕是日比野留下的。”他说,“他在测试你。”
柏木遥转过头来看着他。
“测试我什么?”
锦户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九条纪念馆就在前方,灰色的屋顶在楼群之间露出一个角。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测试你能不能看到‘败笔’。”锦户说,“测试你适不适合这里。”
他打开车门。午后的热风涌进来,带着柏油和尘土的气味。远处有一个工地的打桩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柏木遥跟着下车。她站在车旁,看着前方的纪念馆。那栋建筑不大,深灰色的外墙,简洁的线条,入口处有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九条圭一纪念馆”几个字。
“前辈。”她开口。
“嗯?”
“我会找到那道划痕的。”她说。
锦户看着她。她的站姿还是那样直,手臂还是微微绷紧。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锦户在日比野的眼睛里见过,在镜子里见过。那是看到“败笔”时的光。
“走吧。”锦户说。
他走向纪念馆的入口。柏木遥跟在他身后。阳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面上延伸,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线。
而地基下面——九条圭一旧居的地基下面——藏着三十五年前的信、笔记本和胶片。藏着安东的“零号”罪行。藏着柏木诚一用命换来的真相。
锦户推开纪念馆的门。冷气涌出来,带着新装修的气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陈旧的味道。前台的服务员抬起头,说了声“欢迎光临”。
锦户没有回应。他穿过展厅,走向北侧的庭院。柏木遥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庭院里铺着石板。北侧第三块。锦户蹲下来,用手敲了敲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声响。他找到石板的边缘,用力抬起来。
石板下面是一个浅坑。浅坑里有一个铁盒——和柏木诚一在文档里描述的那个一模一样。铁盒上贴着封条,封条上写着一行字,是柏木诚一的笔迹:
“如果我没回来,请把这个交给特案专职搜查课。柏木诚一。”
锦户把铁盒从坑里取出来。铁盒很沉,里面装满了东西。他没有打开——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站起来,把铁盒递给柏木遥。
柏木遥接过铁盒,双手捧着。她低头看着封条上的字,沉默了几秒钟。
“前辈。”她开口,“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柏木诚一知道他会出事。”她说,“他在失踪前就把铁盒藏好了。他知道有人会来杀他。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我们。”
锦户看着那个铁盒。封条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而坚定。柏木诚一在失踪前留下了这个铁盒,等着有人来发现。就像九条圭一三十五年前把笔记本埋在地基下面,等着有人来发现。就像宫部幸太郎把信息藏在柜门内侧,等着有人来发现。就像日比野把案子签入特案类别,等着有人来发现。
每一个“败笔”的制造者,都在等待一个“看到的人”。
而锦户——锦户是那个看到的人。
“柏木。”他开口。
“嗯?”
“回办公室。”他说,“打开这个铁盒。”
他转身走向出口。柏木遥抱着铁盒跟在他身后。阳光从纪念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光斑在两人之间移动,像是某种古老的、无声的倒计时。
而铁盒里的东西——三十五年前的信、笔记本和胶片——正在等待被阅读。
等待了三十五年。
终于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