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 ...

  •   第二十二章审阅者

      回东京的路上,锦户龙介没有走高速。

      他选择了沿着日本海沿岸的国道慢慢开。柏木遥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警视厅资料库的检索结果。她已经查了三个小时,把所有关于“日比野正志”的记录都调了出来。

      “前辈。”柏木遥开口,“日比野正志,昭和十二年出生,东京大学心理学部毕业,后进入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专攻犯罪心理学。昭和五十年,他发表了一篇论文,题目是《犯罪设计的可预测性模型》。这篇论文在学术界引起了很大争议。”

      “什么争议?”

      “他在论文里提出一个观点——犯罪行为可以被拆解成一系列可预测的步骤,如果能够掌握这些步骤,就有可能设计出无法被侦破的犯罪。他称之为‘完美犯罪的可操作性研究’。”柏木遥翻了一页屏幕,“论文发表后,警视厅内部有人批评他——‘这是在教人犯罪’。但正志坚持说,他的研究目的是为了帮助警方反向理解犯罪者的思维。后来这篇论文被撤稿了。正志也被调离了研究岗位,转去做普通的心理咨询工作。”

      锦户握着方向盘。前方的国道沿着海岸线延伸,右手边是灰蓝色的日本海,左手边是积雪的北陆山地。他想起日比野在疗养院里说的话——“我父亲是警视厅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安东是他的学生。”

      安东和臣在遇到日比野正志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警校毕业生。是正志的理论给了安东“完美犯罪”的框架。正志是审阅者。安东是执行者。正志提供了理论,安东提供了实践。但正志不知道安东用他的理论做了什么。正志中风之后失去了语言能力,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理论被用来杀了三十多个人。

      “前辈。”柏木遥的声音变得谨慎了一些,“资料库里还有一份文件。是日比野正志的医疗记录。昭和六十年——九条圭一死后两个月——正志第一次中风。他当时四十八岁。”

      锦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九条圭一死于昭和六十年四月十二日。正志中风于两个月后。时间点太巧了。安东杀了九条圭一之后,正志就中风了。正志真的只是自然中风吗?还是——

      “安东有没有可能对正志做了什么?”柏木遥问出了锦户脑中的问题。

      锦户没有回答。他想起安东的审讯记录。安东承认了所有罪行,但他从来没有提过日比野正志。安东的笔记本里,“审阅者”的名字被涂掉了。安东想要抹掉正志的存在。他不想让人知道正志是他的老师。因为如果正志暴露了,安东的整个“教学”体系就会被追溯到源头。正志的理论是安东所有“败笔”设计的基础。如果正志被调查,安东的“作品”就会被重新解读——不再是“艺术品”,而是“实验数据”。

      安东涂掉正志的名字,是为了保护他的“作品”的独创性。他不想让人知道,所谓的“完美犯罪”系列,只是一个中风老人理论模型的扭曲实践。

      “柏木。”锦户开口,“日比野正志的医疗记录里,有没有提到过任何异常?”

      柏木遥翻了几页屏幕。

      “有。”她说,“昭和六十年七月——正志第一次中风后一个月——他的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备注。备注说——‘患者血液中检测出微量生物碱残留。来源不明。患者家属拒绝进一步调查。’”

      生物碱。和安东用来杀九条圭一、杀七个学生的东西一模一样。安东对正志也用了同样的手法。他用生物碱诱发了正志的中风。正志没有死,但失去了语言能力,失去了研究能力,失去了揭发安东的能力。

      “安东杀了正志。”锦户说,“他没有杀死他的身体,但杀死了他的思想。正志中风之后,再也无法说话,无法写作,无法告诉任何人安东用他的理论做了什么。”

      柏木遥沉默了几秒钟。海风从车窗缝隙中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北国冬天的寒意。

      “所以正志到死都不知道,”柏木遥说,“他最好的学生用他的理论杀了人。他以为安东只是一个普通的警视厅官员。他以为他的理论只是被撤稿了,没有人会真的去实践。”

      锦户把车拐进一个临海的休息区。他熄了火,打开车门。海风迎面扑来,冰冷而潮湿。他站在护栏前,看着日本海在冬日的灰色天光下翻涌。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艘渔船,在浪尖上颠簸。

      三花猫从车里钻出来,跳上护栏,蹲在他旁边。异色的瞳孔注视着海面。

      “柏木。”锦户开口,“你老家在函馆。你认识日比野正志吗?”

      柏木遥站在他身后。她沉默了很久。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她没有去整理。

      “不认识。”她终于开口,“但我父亲认识。”

      锦户转过头看着她。

      “我父亲叫柏木诚二。”柏木遥说,“他在函馆的一家疗养院做了二十年护理员。那家疗养院叫函馆静养院。”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父亲是日比野正志的护理员?”

      柏木遥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护理员的白色制服,站在一间病房里。病房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一盆薄荷。男人旁边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目光呆滞,嘴角有一丝口水。那是日比野正志中风后的样子。

      “我父亲照顾了正志十年。”柏木遥说,“正志去世前一年,他开始教我父亲手语。他失去了语言能力,但他的手还能动。他用手语告诉我父亲一些事。”

      “什么事?”

      柏木遥把手机收起来。她看着海面,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前。

      “正志用手语告诉我父亲——‘我的学生做了一件很坏的事。我阻止不了他。但我知道他的弱点。’”

      锦户看着她。

      “正志说的‘学生’,”锦户问,“是安东吗?”

      柏木遥摇头。

      “不是安东。”她说,“正志说——‘安东很聪明。但安东不是我的学生。安东是我的读者。他读了我的论文,他来找我。我教了他一些东西。但我的学生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学生。日比野正志的学生只有一个。那个学生是谁?

      柏木遥看着锦户的眼睛。她的深褐色瞳孔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琥珀色。

      “我父亲说,正志用手语告诉他——‘我的学生叫日比野圭。我的儿子。’”

      锦户感到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他站在护栏前,海风灌进他的衣领。三花猫从护栏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

      日比野圭。日比野正志的儿子。安东不是正志的学生。安东是正志的“读者”——读了正志的论文,然后自己找上门来。正志真正的学生,是他的儿子日比野圭。正志教了日比野圭犯罪心理学。日比野圭十一岁时,把这些知识带到了安东的推理教室。安东从日比野圭那里学到了正志的理论,然后把它变成了“完美犯罪”的实践。

      安东的“零号作品”是日比野圭。但日比野圭不是安东的学生。日比野圭是安东的老师。

      日比野圭才是“教练”。

      他教会了安东一切。然后他当了警察。然后他追踪了安东三十五年。他追的是他自己创造出来的怪物。

      锦户想起日比野在疗养院里说的话——“我父亲是警视厅的犯罪心理学专家。安东是他的学生。”日比野在说谎。安东不是他父亲的学生。安东是他父亲理论的读者。而日比野圭自己——他才是那个把父亲的理论带出书房的人。

      “前辈。”柏木遥的声音很轻,“日比野先生——他追了安东三十五年。他是在追安东,还是在追他自己?”

      锦户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日本海在冬日的天光下翻涌,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撞在防波堤上碎成白色的水花。远处那艘渔船还在浪尖上颠簸。

      日比野圭在疗养院的轮椅上说——“我在这间疗养院里想了很多。”他在想什么?想他十一岁时设计的那套方案?想他父亲的理论被他变成了杀人的工具?想他三十五年来追的到底是安东还是自己的影子?

      锦户掏出手机。他翻到日比野的号码。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上。

      “柏木。”他开口,“你父亲还在函馆吗?”

      “在。”柏木遥说,“他退休了,但还住在函馆。他可以来看日比野先生。”

      锦户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向汽车。

      “回函馆。”他说。

      柏木遥跟着他。三花猫跳进后座。锦户发动引擎,把车倒出休息区,重新开上国道。前方的道路沿着海岸线延伸,通向北方。日本海在右侧翻涌,灰蓝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他开了大约十分钟,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岩崎的号码。他接起来。

      “锦户。”岩崎的声音比平时更紧,“你让我查的函馆静养院——我查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静养院的地下室。你去了吗?”

      “去了。”

      “保险柜里只有一本笔记本吗?”

      锦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对。”

      岩崎沉默了几秒钟。

      “日比野买下那家疗养院的时候,从里面搬走了一样东西。”岩崎说,“他把那样东西放在了东京。放在了一个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锦户的呼吸变慢了。

      “什么地方?”

      “你的办公室。”岩崎说,“你办公桌后面的墙里。书架后面。”

      锦户猛地把车停在路边。他转过头,看着后视镜里逐渐远去的日本海。他的办公室。他每天坐在那里。他身后的书架。书架后面的墙。

      “是什么?”他问。

      岩崎的声音在电话里变得很轻。

      “一面墙的档案。”岩崎说,“日比野三十五年来收集的所有关于安东的资料。每一个案子的原始卷宗,每一份他没有提交的报告,每一张他拍的照片。全部在墙里。他把墙砌死了,用书架挡住。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锦户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想起日比野的办公室——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书架是固定在墙上的。他从来没有移动过它。他每天坐在书架前面,背对着那面墙。

      日比野把所有的证据藏在了他的背后。三十五年的调查,三十五年的执念,全部砌在了那面墙里。日比野坐在那面墙前面,每天面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他的背后是三十五年的重量。

      “前辈。”柏木遥看着他,“怎么了?”

      锦户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岩崎。”他说,“帮我准备工具。我回去之后要拆一面墙。”

      他挂断电话,发动引擎。他把车调了个头,朝着东京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日本海渐渐后退,最终被山丘挡住。前方的道路在冬日的灰色天光下延伸,通向东京,通向那间办公室,通向那面墙。

      三花猫在后座叫了一声。锦户从后视镜里看了它一眼。猫蹲在后座上,异色的瞳孔注视着前方,尾巴盘成一个圈。

      “柏木。”锦户开口。

      “嗯?”

      “你入职第一天,在办公室门把手上看到的那道划痕。”

      “嗯。”

      “那是日比野留下的。”锦户说,“但他不是留给你的。他是留给我的。他从一开始就在给我留信息。那道划痕,那根棒棒糖,那间空荡荡的办公室——他在告诉我,所有的‘败笔’都在那里。只是我没有看到。”

      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在国道上飞驰,两旁的雪景飞速后退。而前方——前方是东京。是那间办公室。是那面墙。

      是日比野圭留下的最后一笔。

      而那道划痕——门把手上的那道划痕——只是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