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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第二章倒计时

      从世田谷区到川越市,需要在涩谷换乘东急东横线,再换乘副都心线和东武东上线,全程将近两个小时。锦户龙介本以为这段路程可以用来整理思路,但日比野圭显然不这么想。

      “你看过《ABC谋杀案》吗?”日比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上班族。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文库本,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书名了。

      “看过。”锦户回答,“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模仿连环杀人的经典。”

      “那你觉得那个凶手为什么要模仿?”日比野翻了一页书,但他根本没在看,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上,“我是说,在那个故事里,凶手模仿的动机是什么?”

      锦户想了想:“为了掩盖真正的杀人目标。凶手想杀一个人,但单独杀他会立刻被怀疑,所以伪造了一连串模仿杀人案,把真正目标混在一堆被害人里。”

      “对。”日比野合上书,“这是‘比拟杀人’的经典逻辑——模仿是为了掩饰动机。但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在东京遇到的这些案子就有问题了。”

      他把书收回口袋,从里面掏出那根熟悉的棒棒糖,剥开糖纸。锦户已经注意到,日比野吃棒棒糖的速度大约是每两小时一根,固定在整点前十分钟左右换新的。此刻电车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三点二十,距离换乘还有十几分钟,这根糖刚好可以吃到下车。

      “什么问题?”

      “两起密室,两个死者,同一个号码打过电话,尸体旁同样有被浇水的植物。这看起来像是一个连环杀手在制造一系列‘完美犯罪’。”日比野把糖含进嘴里,含混地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凶手追求的是‘完美’,他为什么要在每个现场都留下同一个破绽?”

      锦户愣了愣。

      被浇水的植物。

      每个现场都有一盆被浇水的植物。这个细节本身并不显眼,如果不是日比野特意指出,鉴识人员很可能根本不会注意。但一旦把这个细节和“不同现场”联系在一起,它就变成了一个标志——像是画家的签名,或者作家的笔名。

      “他在留下记号。”锦户说。

      “对。”日比野点头,“但为什么要留记号?如果一个连环杀手真心想逃避追查,他应该让每个案子看起来毫无关联,而不是在每个现场都留下同一种多余的、容易串联案情的痕迹。”

      电车驶过一片住宅区,阳光在车窗上投下栅栏般的影子。锦户看着那些影子在日比野脸上扫过,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也许他不想逃。”锦户说。

      日比野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意思。”他说,“继续说。”

      “比拟杀人的模仿是为了掩饰动机,但如果这个凶手根本不想掩饰动机呢?如果他留下的‘记号’本身就是他的目的呢?”锦户斟酌着词句,“也许他是在告诉某个人——‘这些都是我做的’。”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中画了个圈:“告诉谁?”

      锦户沉默了。

      他不知道。也许是告诉警察,也许是告诉某个特定的对象,也许是告诉整个社会。但无论告诉谁,这个在每桩案发现场留下“被浇水的植物”的人,都不像一个普通的连环杀手。普通的连环杀手追求满足感、控制感、性冲动或某种扭曲的审美。而这个人在每桩案件中都留下了相同的标记,像是在完成一个系列作品——而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在自己的作品上随意涂鸦。

      “日比野前辈。”锦户忽然问,“你刚才说,目前为止你找到了七个‘败笔’。这七个案子,都有被浇水的植物吗?”

      日比野没有回答。他看向窗外,电车正好经过一座铁桥,桥下是宽阔的荒川,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

      “七个案子,七盆植物。”他说,“但只有两盆是被浇了水的。”

      锦户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另外五个案发现场,也有植物,但那些植物没有被浇水。”日比野转过头来,琥珀色的瞳孔在车厢顶灯下显得格外浅淡,“有的已经枯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根本没有花盆只有一盆土。但每一个现场都有某种形式的‘植物’,而每一个植物的状态都和死者被发现时的状态不对应。”

      他把棒棒糖的塑料棒扔进座位旁的垃圾袋。

      “你想想,一间密室,死者死了三天,但植物在三天前被人浇过水——这意味着什么?”

      锦户脑中有什么东西在快速成型。他想起高梨房间里的那盆枯萎植物,干裂的土壤,表层的水渍痕迹。水渍已经干涸,但痕迹保留了下来。这说明浇水的时间在死亡推定时间之前或同时——但不可能之后,因为之后没有人进过密室。

      “意味着——浇水的人就是凶手。”锦户说,“凶手在杀死高梨之前,先给植物浇了水。”

      “对。”日比野说,“但问题是,为什么?”

      锦户想了想:“为了制造‘密室里还有人活着’的假象?如果植物被浇过水,说明在浇水的那一刻,房间里还有人,或者有人进去过。但密室是从内部反锁的——”

      “反锁。”日比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有些微妙,“你真的相信那间房是从内部反锁的吗?”

      锦户想起门把手内侧那道极细的划痕。那道从门内侧向门锁方向刮的痕迹,像是在试图用某种薄片拨动锁舌。他本想说出来,但日比野已经站了起来。

      “到站了。”日比野说。

      川越的街道比东京安静得多,但也更热。四月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一丝夏天的锐利,照在藏造老屋的黑色瓦檐上,泛出油润的光泽。高梨美咲的家在川越市郊的一栋独栋小楼里,门前种着一株山茶,花期已过,绿叶深浓。

      她开门时,锦户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红。距离高梨诚死亡已经过去将近一周,但她的悲伤显然没有减轻。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口有些起球,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

      “警察厅的人?”她问,声音沙哑。

      “是。”日比野掏出证件,但高梨美咲只是扫了一眼就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齐,茶几上放着一摞文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锦户落座时瞥见信封上写着“高梨诚先生遗产文件”,旁边还有一份盖了章的不动产登记申请书。

      “我在整理哥哥的遗物。”高梨美咲在他们对面坐下,没有倒茶,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日比野没有寒暄,直接开口:“高梨女士,你之前告诉搜查一课,你哥哥在死前给你打过电话,说‘有人要杀我’。”

      “是。”高梨美咲点头,“大约是死前一个月。他声音很紧张,我从来没听他那样说过话。”

      “他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美咲,如果哪天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一个叫宫部的人。他手里有东西。’”

      锦户的笔顿住了。

      “宫部?”日比野的语气没有变化,但锦户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全名是什么?”

      “哥哥没说。”高梨美咲摇头,“他只说了‘宫部’两个字,然后就挂了。我再打过去,他不接。后来我去了他家,他开门时看起来很疲惫,说没事,让我别多想。然后不到一个月——”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针织衫的下摆。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

      “高梨女士,你哥哥是会计,对吗?”

      “是。”

      “他有没有和你说过工作上的事?比如他经手的账目、客户、或者任何异常的地方?”

      高梨美咲抬起头,眼神有些犹豫。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她说,“哥哥以前说过,事务所里有些账目‘不太对’,但具体是什么他不肯告诉我,只说让我别管。”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大约……半年前。”

      日比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那是高梨诚死亡现场的照片,角度是从门口拍的,能看到地板上的人形白线和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高梨美咲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但日比野没有收回照片。

      “你哥哥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宫部’的人——或者任何你觉得奇怪的客户?”

      高梨美咲摇头,但摇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张照片上,落在某个她刚才刻意回避的位置。

      “等一下。”她说,“那张照片……能不能让我再看一眼?”

      日比野把照片推过去。高梨美咲拿起来,凑近看了几秒钟,然后脸色变了。

      “这盆花。”她指着窗台上那盆枯萎的植物,“这是我哥哥的。但——它不应该在那里。”

      锦户和日比野同时看向她。

      “什么意思?”日比野问。

      “这盆花是我去年送给他的,是一盆常春藤。”高梨美咲说,“但哥哥讨厌养植物,他说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花了。我当时硬塞给他,他勉强收下了,但一直放在阳台上,从来不管。我去他家的时候看到过,已经半死不活了。”

      她指着照片上那盆枯萎的植物:“但这盆——这盆不是常春藤。这是某种蕨类,叶片形状完全不一样。”

      锦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高梨美咲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学的是园艺,在川越的一家花店工作了十二年。常春藤和蕨类我绝对不会认错。而且——”她凑近照片,手指点在花盆边缘,“这个花盆也不是我送的那个。我送的是一个白色的陶盆,这个是红陶盆。完全不一样。”

      日比野站起来,走到窗边。他背对着锦户,但锦户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高梨女士。”日比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最后一次去你哥哥家,是什么时候?”

      “大约两个月前。”

      “那时候,这盆蕨类在不在?”

      高梨美咲想了想,摇头:“我不记得有这盆花。但我去的时候只待了十几分钟,可能没注意到。”

      日比野转过身来。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哥哥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高梨美咲愣了一下:“有。他从小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但从来不让人看。”

      “那些日记现在在哪里?”

      “在他的公寓里。我收拾遗物的时候没找到,以为是他扔掉了。”她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们的意思是——”

      日比野已经走向门口。

      “高梨女士,谢谢你。”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锦户从未听过的紧迫,“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宫部’的事,请立刻联系我。”

      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涌进来。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门口的矮墙上,见他们出来,跳下墙头,无声地跟在了日比野脚边。

      锦户快步跟上去。走出几步后,他压低声音问:“日比野前辈,那盆植物被换过。”

      “对。”

      “换植物的人——就是凶手。”

      “对。”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换一盆植物?”

      日比野停下脚步。他们站在一条无人的小巷里,两侧是古旧的藏造建筑,黑色瓦檐在阳光下沉默地排列着。三花猫蹲在日比野脚边,尾巴尖轻轻摆动。

      “因为原来的那盆常春藤,”日比野慢慢地说,“暴露了凶手进出的方式。”

      锦户脑中闪过一道光。

      “通风管道。”他说,“常春藤——是爬藤植物。它需要攀爬。”

      “正确。”日比野的嘴角弯了起来,但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如果高梨诚的常春藤沿着通风管道生长,那么管道里就会有植物的痕迹。但鉴识人员检查管道时——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

      “因为凶手把植物换掉了,又把管道里的植物痕迹清理干净了。”

      “对。”日比野说,“凶手换了一盆不需要攀爬的蕨类,放在窗台上,制造出一种‘这盆花一直在那里’的假象。如果高梨美咲没有学园艺,如果她没有注意到花盆颜色和植物种类的差异——”

      “我们就不会知道通风管道有问题。”

      日比野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他没有剥开糖纸,只是握着,看着远处川越钟楼的尖顶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通风管道里有东西。”日比野说,“凶手想藏起来的东西。”

      锦户感到一阵兴奋和恐惧同时涌上来。他们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那个“败笔”。凶手精心策划了密室,处理了所有明显的痕迹,却忽略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细节:一个 grieving 的妹妹恰好是园艺专家。

      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日比野前辈,”他开口,“如果凶手能想到换植物,他应该也能想到高梨的妹妹可能注意到植物被换过。他为什么冒这个险?”

      日比野把棒棒糖塞进口袋,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回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三花猫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尾巴高高翘起。

      “因为时间不够。”日比野终于说,“那封信给了高梨三天。凶手在三天内要完成所有准备——买植物、进密室、杀人、清理痕迹、换植物。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很多事。而人一旦赶时间,就会犯错。”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锦户。

      “这就是‘败笔’的来源。”他说,“不是凶手不够聪明,而是时间永远不够。完美的犯罪需要无限的时间,但现实中,每个罪犯都活在倒计时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对着电话说,“帮我查一个叫‘宫部’的人。和高梨诚有关。可能是会计事务所的客户,也可能是同事。另外——派人去高梨诚的公寓,重新检查通风管道。里面有东西。”

      他挂断电话,看着锦户。

      “现在你明白了吗?为什么这个部门存在?”日比野问,“因为‘完美’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概念。现实中,每个人都在某个地方留了一个‘败笔’。而我们的工作——”

      他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地笑了。

      “——就是找到那个败笔,然后顺着它,把整个‘完美’的假象撕碎。”

      锦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入职第一天遇到的那些古怪——凌乱的办公室、歪斜的领带、棒棒糖和猫——都只是表象。这个男人真正的东西,藏在那些表象下面,藏在他对每一个“败笔”的执着里。

      “日比野前辈。”锦户追上去。

      “嗯?”

      “那七个‘败笔’——你刚才说只有两盆被浇了水。另外五个呢?”

      日比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另外五个,”他说,“有三个现场没有植物,一个现场的植物是枯死的,还有一个——”

      他停住了。三花猫也停了下来,坐在巷子中央,用那双异色的眼睛回头看着锦户。

      “还有一个现场,植物被浇了水,但浇的是盐水。”

      锦户愣住。

      “盐水?”

      “对。”日比野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发光,“植物被浇了盐水,三天内就会枯死。但那个死者——被发现时也死了三天。”

      锦户的脑子飞速运转。

      “所以那桩案子里,凶手浇盐水是在——”

      “是在告诉某个人,倒计时开始了。”日比野说,“盐水浇下去,植物开始枯萎,三天后植物死透,人也死透。凶手用植物作为计时器。”

      他转身继续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七个案子,七种不同的‘败笔’。但它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点——”

      锦户接上:“它们都在倒计时。”

      日比野没有回头,但锦户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日比野说,“走吧。通风管道里的东西才是关键。那七个‘败笔’的答案——也许都藏在那根管子里。”

      三花猫从巷子中央站起来,无声地跟上了日比野的脚步。锦户看着这一人一猫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A4纸上用铅笔写的那行字。他第一次读时觉得哪里不对劲,此刻他终于想明白了。

      “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前半句。前半句是常识,是每个刑侦人员都知道的道理。重点在后半句——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

      很多。

      这意味着,有人在刻意制造“败笔”。有人在精心策划每一桩“不完美犯罪”,把每一个罪犯变成他手中的棋子。七个案子,七个败笔,七个倒计时——它们不是彼此独立的。

      它们是一个系列。

      而系列的作者——那个在幕后编写笑话的人——正隐藏在某个地方,看着警方一步一步走进他布置好的“败笔”之中。

      锦户握紧了拳头,快步跟了上去。

      川越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而平和,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整点的钟声。钟声在藏造老屋的黑色瓦檐之间回荡,悠长而沉闷,像是一记来自过去的回声。

      而那只三花猫的异色瞳孔,在阳光下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是早已看过无数遍这样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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