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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第一章残次品回收站

      四月的东京,樱花落得比往年早。

      锦户龙介站在警察厅大楼的玄关前,西装袖口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熨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他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的是大楼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旧文件纸张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这味道和他想象中一样——威严、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他捏紧了手中的辞令书,指节微微发白。

      三个月前,当他还在东北大学法学部的图书馆里啃着《警察法逐条解说》时,从未想过自己能真的站在这里。警察厅——那个在历届生眼中如同云上之城的存在,每年只从全国选拔二十名应届生进入的中央官厅。笔试,面试,体力测试,背景审查,每一关都像在针尖上跳舞。而他,一个出身宫城县普通家庭的儿子,竟然真的杀出了重围。

      “锦户龙介,警察厅长官官房总务课……诶?”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辞令书上的字。刚才光顾着紧张,根本没仔细看分配去处。此刻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警察厅刑事局侦查一课特案专职搜查课。他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没错,是这个部门。

      特案专职搜查课。

      锦户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他在备考时背过警察厅的组织架构图,刑事局侦查一课下面确实有这么个部门,但它的存在感极低,低到教科书上只用了一个注脚来提及——“负责特定重大案件的专项侦查工作”。没有详细说明,没有案例介绍,仿佛一个被刻意模糊掉的影子。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教科书编者偷懒。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电梯停在七楼,门打开时,锦户看到的是一条和其他楼层并无二致的走廊——米色墙壁,灰色地毯,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唯一不同的是,走廊尽头的双开门上挂着的牌子比别的科室旧了许多,铜质铭牌边缘已经泛出暗沉的铜绿。

      “特案专职搜查课”。

      门牌下面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马克笔手写着几个大字:“闲人免入。尤其是总务课的人。”

      锦户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稍用力了些。

      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紧接着是一连串听不清的嘟囔和纸张散落的窸窣声。然后,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锦户首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灰白交错,乱得像是刚和龙卷风搏斗过。然后是领带,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结打得像是小学生第一次系红领巾时的作品。再然后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锦户的瞬间亮了一下,亮得有些诡异,像是一个孩子在圣诞树下发现了期待已久的礼物。

      “你就是那个新人?”男人的声音比想象中年轻,带着一种跳跃的节奏感,“锦户龙介,二十四岁,宫城县仙台市出身,东北大学法学部毕业,警察厅统一考试综合排名第七。对不对?”

      锦户下意识地立正:“是。您是——”

      “我是你的搭档。”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也是这个课目前唯一在职的侦探。进来吧,把门关上,别让走廊里的空气污染了这里的——算了,这里也没什么好污染的。随便坐。”

      锦户踏进门内,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间办公室大约有四十叠大小,但给人的感觉比实际面积要小得多。因为几乎每一寸空间都被侵占了——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文字五花八门,有日文、英文、法文,甚至还有他认不出的文字。办公桌上堆着成摞的文件,有些已经泛黄卷边。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用红色和蓝色的线连成一张错综复杂的网。角落里有一台老式咖啡机,正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旁边放着一只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世界上最好的侦探”几个字,但“最好”的“最”字被人用马克笔画了个叉,改成了“最差”。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旧纸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

      “很乱吧?”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锦户的反应,自顾自地走到办公桌后面,把一摞文件推到地上,腾出一把椅子,“坐。站着说话不方便。”

      锦户小心翼翼地把那摞文件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在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上坐下。

      “我叫日比野圭。”男人终于做了自我介绍,“日比野是姓,圭是名。不过你叫我日比野就行,叫圭的话太亲密了,我不习惯。你叫什么来着?锦户?还是龙介?”

      “锦户就可以。”

      “好。锦户。”日比野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特案专职搜查课是干什么的吗?”

      “辞令书上写的是‘负责特定重大案件的专项侦查工作’。”

      “教科书上写的吧?”日比野嗤笑了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特定重大案件’?”

      锦户摇头。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在空中画了个圈:“就是没人要的案子。”

      “没人要的?”

      “警察厅刑事局下面有搜查一课、二课、三课、四课,各有各的分工。杀人放火抢劫绑架,凡是能归类的,都归他们管。案子破了,功劳是他们的;案子破不了,责任也是他们的。但在这些‘正常’的案子之外,还有一些‘不正常’的。”他把棒棒糖又塞回嘴里,含糊地说,“那些看起来像是犯罪,但又不像犯罪;像是意外,但又不像意外;像是自杀,但又不像自杀的案子。或者更准确地说——那些犯罪者留下了明显破绽,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案子。”

      锦户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您说的是……不完美犯罪?”

      日比野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一次,锦户看清楚了那双眼睛的颜色——是近乎黑色的深褐,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琥珀色,像是一圈正在燃烧的引线。

      “对。”日比野把棒棒糖的塑料棒扔进垃圾桶,正中桶心,“不完美犯罪。或者说——败笔犯罪。”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贴满照片和地图的“网络”前。

      “你看这些案子。”他的手在空中划过,指尖点过一张张照片——有犯罪现场的照片,有嫌疑人的证件照,有地图,有笔记,有便利贴,“密室杀人,但凶手忘了计算通风管道的尺寸,最后留下了唯一的突破口。比拟杀人,模仿的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的《ABC谋杀案》,但模仿者和受害者之间的联系牵强到连小学生都能看出来。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凶手穿了一双在雨天不该出现的皮鞋。”

      他转过身,看着锦户。

      “每桩案子都像是精心设计的,但每一个设计者都在某个环节犯了一个错。有时候错得很蠢,蠢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有时候错得很微妙,微妙到如果不是仔细看就根本发现不了。”日比野歪了歪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锦户想了想:“意味着他们不够聪明?”

      “不。”日比野摇头,“意味着他们太聪明了,聪明到忘记了普通人会犯什么样的错。或者说——他们太想完美了,以至于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暴露了自己。”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这些‘败笔’。”日比野说,“从每一个失败的犯罪中,找到那个让整个计划崩塌的细节。然后——抓住那个在细节上犯错的人。”

      锦户沉默了几秒钟。

      这和他想象中的警察厅工作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是西装革履地坐在会议室里讨论大案要案,以为会是跟着前辈去现场搜集证据,以为会是日复一日地整理报告和分析线索。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分配到一个专门处理“失败犯罪”的部门。

      “那……我们现在有案子吗?”他问。

      日比野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有些狡黠的弧度。

      “你入职第一天就想干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巧了。昨天刚送过来一个。我本来还在想一个人怎么办,现在好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锦户。

      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一间空荡荡的房间,木地板,白墙,天花板正中央有一根通风管道。地板上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但轮廓的姿势很奇怪——手脚扭曲,像是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奇怪的是,房间里没有搏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其他异常。

      “死者是一名四十七岁的男性,职业是会计。”日比野说,“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法医报告说是窒息死亡,但没有找到勒痕,没有发现任何外力窒息的痕迹。房间的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全部关紧。唯一的开口就是天花板上那根通风管道。”

      他收起手机。

      “初步判断是密室杀人。凶手唯一可能进出的通道就是那根通风管道。”日比野的眼睛里,那圈琥珀色的引线似乎烧得更亮了,“但问题是,通风管道的尺寸——”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锦户接话。

      锦户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速运转。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口……他目测了一下照片中的比例。

      “通风管道的开口太小了,”锦户说,“成年人钻不进去。”

      “正确。”日比野的笑容扩大了,“法医测量过了,死者肩宽四十二厘米,而通风管道的开口对角线只有三十八厘米。除非凶手是个小孩,或者——”

      “或者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出。”锦户接上了话。

      日比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堆满旧文件的办公室里回荡,惊起了角落咖啡机旁一只正在打瞌睡的猫——锦户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一只猫,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正用一种极度不满的眼神瞪着日比野。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日比野止住笑,说,“但还没聪明到能看穿这个案子。”

      他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那是一件皱巴巴的风衣,袖口磨得发亮。

      “走吧,锦户龙介。我带你去看看什么叫‘败笔’。”

      锦户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日比野先生——”

      “叫我日比野就行。”

      “日比野……前辈。”锦户斟酌着用词,“为什么这个部门只有你一个侦探?”

      日比野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只三花猫从角落里跳下来,无声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因为其他人都走了。”日比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的调走了,有的辞职了,有的——”

      他没说完。

      “算了。这不是第一天该说的事。”他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光线涌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走吧。案子不等人。”

      锦户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经过门口那张“闲人免入”的A4纸时,他注意到纸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看了一眼,那行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

      他读了两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日比野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正回头朝他招手。

      “快点。再磨蹭现场就该被破坏了——虽然已经三天了,该破坏的也破坏得差不多了。”

      锦户快步跟了上去。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走廊很长,长得像是通向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挂着铜质铭牌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那只三花猫正趴在门框上,用一双异色的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

      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和日光灯的低鸣。

      锦户龙介,二十四岁,警察厅新任公务员,入职第一天,就这样被带进了“残次品回收站”——一个专门收拾“败笔”的地方。

      而他隐隐觉得,自己也可能成为某桩“败笔”的一部分。

      东京都世田谷区,代田桥。

      案发现场是一栋老旧公寓的三楼,走廊狭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住户自制的告示,空气中飘着味噌汤和炸物的混合气味。日比野圭掏出钥匙打开门时,锦户注意到门锁上有两道新的划痕——是最近被打开的痕迹。

      “搜查一课的鉴识人员已经来过了。”日比野推开门,“但他们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或者说,他们找到了,但觉得没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口透进来的走廊灯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日比野伸手去按电灯开关,灯管闪了几下才稳定亮起,发出一种惨白而疲惫的光。

      锦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先观察了整个房间的布局。这是一个单间公寓,大约六叠大小,厨房区在入口左侧,一张单人床靠窗,一张矮桌摆在房间正中央。墙边有一排塑料收纳箱,塞满了文件和杂物。天花板上,那根通风管道的开口正对着矮桌的位置,金属百叶格栅已经拆了下来,放在一旁的地上。

      地板上的人形白线还在,勾勒出那个姿势扭曲的死者的轮廓。

      “死者叫高梨诚,四十七岁,在一家小型会计事务所工作。”日比野脱下鞋,踩上木地板,走到白线旁边蹲下,“发现尸体的是公寓管理员,因为高梨已经三天没出门了,信箱里塞满了邮件,而且——注意这个——他的空调外机一直在响。”

      “空调外机?”

      “对。邻居投诉说噪音太大,管理员上楼查看,敲门没人应,用备用钥匙开了门,然后——”日比野做了个翻白眼倒地的姿势,“就看到了这个。”

      锦户也脱了鞋,走进房间。他站在白线边缘,低头看着那个轮廓。死者被发现时的姿势很怪——仰面朝天,但双手向两侧张开,双腿弯曲,膝盖几乎顶到了胸口。像一个在挣扎中突然被冻结的人。

      “死因是窒息。”日比野说,“但法医报告上写得很含糊,因为找不到任何外力的痕迹。没有勒痕,没有淤青,没有指甲里的皮屑,甚至没有防御伤。毒理检测也是阴性。简单来说——”

      “他是自己停止呼吸的?”锦户问。

      “法医的原话是‘疑似突发性呼吸中枢麻痹’,但没有任何病理依据支持这个判断。”日比野站起来,走到那排收纳箱前,随手抽出一叠文件,“所以搜查一课的结论是‘非他杀可能’,建议作为意外或自然死亡处理。”

      锦户皱眉:“但辞令上说这是‘案件’。”

      “因为是高梨的亲属不接受这个结论。”日比野翻着文件,“他的妹妹写信给警察厅,说高梨死前一个月给她打过电话,说‘有人要杀我’。但没有说谁,也没有说为什么。搜查一课查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证据支持这个说法。于是这个案子就被扔到了我们这里。”

      他把文件递给锦户。

      锦户接过来翻了翻。有现场照片,有询问笔录,有高梨的履历和通讯记录。高梨诚,离异,无子女,独居。在会计事务所工作二十年,没有前科,没有债务纠纷,没有婚外情,社会关系简单到几乎没有朋友。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妹妹高梨美咲在笔录中提到的那个电话。

      “她说她哥哥在电话里声音很紧张,还提到了一个名字——”锦户翻到那一页,“‘那个人又来了’。”

      日比野点点头:“‘那个人’是谁,高梨美咲不知道。高梨诚也没有解释。之后不到一个月,他就死了。”

      锦户重新看向房间。密室,扭曲的尸体,通风管道,一句没头没尾的“那个人又来了”。

      他走到天花板的通风管道下方,抬头看那个开口。格栅已经被拆掉,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他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用手电筒往里照。管道很窄,内壁积了厚厚一层灰,没有任何攀爬或触碰的痕迹。管道向上延伸,拐了个弯,消失在墙体内。

      “管道通往屋顶的排气口。”日比野在下面说,“我昨天检查过了,排气口有防鸟网,网子完好无损,上面全是灰尘和蜘蛛网。除非凶手是一只蟑螂,否则不可能从那根管道进出。”

      锦户从椅子上跳下来。

      “所以这是一间真正的密室。”他说,“凶手没有从门进出,也没有从窗进出,也没有从通风管道进出。但死者却是被谋杀的——”

      “或者看起来是被谋杀的。”日比野打断他。

      锦户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日比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锦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他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盆枯萎的植物。叶子已经发黄卷曲,土壤干裂发白。

      “这盆植物,”日比野说,“在法医推定死亡时间的那个晚上,被人浇过水。”

      锦户走近看了看。土壤表层确实有一圈已经干涸的水渍痕迹,和周围干裂的土质形成明显对比。

      “但高梨死了三天才被发现。”锦户说,“如果他死了,谁给他的植物浇水?”

      “问得好。”日比野转过身,逆着光站在窗前,阳光从他背后勾勒出一个有些模糊的轮廓,“而且注意——这盆植物放在这里,如果高梨是被人从外面锁在房间里杀死的,凶手为什么要给一盆植物浇水?”

      锦户盯着那盆枯黄的植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个念头从深处浮上来,像一条鱼冒出水面,又迅速沉了下去。他没能抓住。

      “我们再看看这个。”日比野走到矮桌前,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桌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层的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明显被擦过,留下浅浅的指痕。

      “有人动过桌上的东西。”锦户说。

      “鉴识人员检查过了,桌面上只检测出高梨自己的指纹。”日比野说,“但灰层显示,在某个时间点,有人移动了桌上的物品,然后又放回去了。”

      他弯下腰,从矮桌下面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了。日比野把它展开,递给锦户。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字体是标准的明朝体:

      “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没人会注意到,但有人注意到了。三天之内,你会知道被发现的代价。”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其他任何信息。

      锦户读了两遍,后背一阵发凉。这封信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是一个早已知道结局的人在写下最后的判决。

      “这封信是在桌下找到的。”日比野说,“高梨把它揉皱了扔在桌下,但没有扔掉。他保留了它。”

      “他在害怕。”锦户说。

      “但也在犹豫。”日比野接过话,“如果他想报警,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他想无视,扔掉才是正常反应。但他把它揉皱了留在身边——这说明他既害怕,又在考虑要不要面对。”

      日比野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高梨诚不是一个简单的会计。”他说,“他的人生看起来平淡无奇,但他做了什么,让某个人觉得他‘犯了一个错误’?又是谁,在暗中注意到了这个错误?”

      锦户看着那张打印纸上的字,一个字的细节在他脑中放大——字体是明朝体,标准的公文用字。打印机墨迹均匀,没有偏色或断线,是一台质量不错的激光打印机。纸张是常见的复印纸,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水印,没有任何指向特定个人的痕迹。

      写这封信的人,很小心。

      “所以,”锦户慢慢地说,“凶手是通过某种方式进入了密室,留下了这封信,杀死了高梨,然后给植物浇了水——最后离开了密室。”

      日比野看着他,点了点头。

      “但现在我们知道一个关键信息了。”日比野说,“这封信提到了‘三天之内’。而法医推定高梨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发现尸体前的第三天。”

      他顿了顿,让这个信息沉淀。

      “换句话说,高梨在收到这封信之后,活了整整三天。然后,在第三天——就在‘三天之内’的期限到来时——他死了。”

      锦户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所以凶手——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高梨的死亡日期。”他说,“三天,是一个倒计时。”

      日比野把棒棒糖从口袋里掏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对。”他说,琥珀色的瞳孔在逆光中微微收缩,“而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个在三天结束前进入密室、完成了这个倒计时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锦户一眼。

      “你觉得凶手是怎么进来的?”

      锦户环顾房间。门反锁,窗关紧,通风管道无法通过。密不透风的空间,一个被“谋杀”的死者,一封倒计时信,和一盆浇了水的枯萎植物。

      他摇头:“不知道。”

      日比野笑了。

      “很好。”他说,“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如果你第一天就能看穿,那我这份工作也太没意思了。”

      他推开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那只三花猫不知何时已经跟到了门口,正蹲坐在走廊里,用一种近乎嘲弄的眼神看着锦户。

      “走吧,锦户龙介。”日比野站在走廊里,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我们去见见高梨的妹妹。也许她知道,她哥哥到底犯了什么‘错误’。”

      锦户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房间。矮桌上的灰层,窗台上枯萎的植物,天花板上黑洞洞的通风管道,地板上扭曲的人形白线。

      他关上门时,注意到门内侧的把手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某种金属工具刮过。他蹲下来仔细看,那道划痕只有一厘米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的方向很奇怪——是从门内侧向门锁方向刮的。

      有人在房间里,从内侧试图打开门锁。

      但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或者——门曾经从外面反锁,然后有人在里面打开了它。

      锦户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立刻告诉日比野。他有一种直觉,这个细节可能是整个“败笔”的起点。

      走廊里,日比野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三花猫跟在他脚边,尾巴高高竖起。

      “日比野前辈。”锦户快步跟上去,“高梨的妹妹住在哪里?”

      “埼玉县。川越市。”日比野头也不回地说,“坐电车大约一个半小时。路上你可以看看高梨的通讯记录,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锦户。屏幕上是一份长长的通话记录,密密麻麻的号码和时间戳。锦户翻着翻着,视线停在了其中一行上。

      高梨诚,死亡前第七天,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未登录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而在高梨死亡的前三天——也就是那封信出现的那天——同一个号码,又打了一次。通话时长只有八秒。

      “这个号码——”锦户开口。

      “查过了。”日比野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预付费手机,在秋叶原的便利店买的。没有实名登记,没有通话记录关联,没有任何线索。打完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锦户一眼。

      “但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日比野说,“这个号码在给高梨打电话之前,还打过另一个电话。那个电话的主人——两个月后,也死了。”

      锦户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也死了?”

      “对。”日比野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同样是密室,同样是窒息,同样是找不到凶手。而且——”

      他走到一楼,推开公寓大门。外面的阳光刺得锦户眯起了眼。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声和蝉鸣混在一起,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同样有一盆被浇了水的植物。”

      日比野站在阳光下,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嘴角翘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天线。三花猫从门缝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尾巴尖轻轻摆动。

      锦户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两起密室,两个死者,同一个未登录号码,两盆被浇了水的植物。高梨诚不是第一个。而他死前那句话——“那个人又来了”——说明这一切,早就开始了。

      他抬头看向三楼那扇关着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一道门把手上的划痕正等着被解读,有一盆枯萎的植物正等着说出它的秘密,有一个“败笔”正等着被找到。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

      走在前面的日比野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这个案子——不,这些案子,到底有多少个‘败笔’?”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三花猫跳到路边的矮墙上,回过头来看着锦户,异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两条细线。

      “目前为止,”日比野说,“我找到了七个。”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洒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影。但锦户看清了那双眼睛——那圈琥珀色的引线,此刻正静静地燃烧着。

      “七个不完美犯罪,”日比野说,“七个‘败笔’。而每一个败笔的主人,都以为自己犯的错无关紧要。”

      他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指向锦户。

      “但正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错,让他们的‘完美犯罪’变成了一场笑话。而我们的工作——”

      他把棒棒糖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就是从这些笑话里,找到那个在幕后编写笑话的人。”

      锦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办公室门后那张A4纸上,用铅笔写的最后一行字。此刻那句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

      他握紧了手机,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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