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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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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新的败笔
锦户龙介独自工作了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办公室安静得有些陌生。没有日比野在耳边念叨“这个案子有败笔”,没有三花猫在文件堆里踩来踩去,没有棒棒糖的糖纸在桌上窸窣作响。他一个人整理案卷,一个人跑现场,一个人在深夜对着白板画关系图。三花猫倒是留了下来,每天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偶尔跳下来巡视一圈办公室,然后回到窗台继续睡。锦户开始理解为什么日比野会给它准备猫食盆——一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久了,确实需要点别的声音。
第十八天的早晨,警视厅总务课派人送来了一个人事调令。锦户拆开信封时,以为会是新的侦探到任通知。但调令上写的不是侦探。
是一个随行官。
“锦户龙介,特案专职搜查课,任命随行官一名。姓名:柏木遥。年龄:二十四岁。原属:警视厅通信指令课。即日生效。”
锦户把调令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名字。柏木遥。通信指令课。那是负责接听报警电话、调度巡逻车辆的部门。一个从通信指令课调来的新人,没有任何刑侦经验,被分配到“残次品回收站”当随行官。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第二天上午,门被敲响了。
锦户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带着一种锦户很熟悉的好奇和紧张交织的神情。她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肩头挂着一把折叠伞,鞋上沾着一点泥,像是走了不少路。
“锦户前辈。”她鞠了一躬,“我是柏木遥。今天来报到。”
锦户看着她。她的站姿很直,手臂微微绷紧,像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她的声音很清亮,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张。她当然紧张。一个通信指令课的人被调到特案专职搜查课,就像一个一直在后台接电话的人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
“进来。”锦户说,“关门。”
柏木遥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空荡荡的桌面,空荡荡的文件柜,墙上空荡荡的白板。她的表情有些困惑,像是在想“这里的人到底干什么工作的”。然后她看到了窗台上的三花猫。猫也看着她,异色的瞳孔一动不动。
“前辈。”柏木遥开口,“我看了调令上的部门简介——‘负责特定重大案件的专项侦查工作’。但我查了一下过去的记录,这个部门在过去五年里几乎没有提交过一份正式的结案报告。”
锦户靠在椅背上。她做了功课。她在报到之前查了部门的历史记录。一个通信指令课的人,会查一个陌生部门的结案报告——这说明她不是被随便分配来的。她主动了解过。
“因为过去的案子都不是‘正式’的。”锦户说,“它们被归入‘非他杀’、‘意外死亡’、‘自然原因’。没有凶手,没有嫌疑人,没有需要提交的报告。”
柏木遥眨了眨眼。她在消化这句话。
“那这些案子——”她斟酌着措辞,“是怎么处理的?”
锦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那是高梨诚的案卷。他把文件袋推过去。
“你先看这个。”他说,“看完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柏木遥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现场照片、法医报告、询问笔录、通讯记录。她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锦户注意到她看照片时会微微眯眼,像是在记住每一个细节。她翻到法医报告时停住了,手指点在“疑似突发性呼吸中枢麻痹”那行字上。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窒息痕迹。”她念出声,“但死因是窒息。这说不通。”
锦户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柏木遥翻到下一张照片。那是现场全景照,能看到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开口。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凑近了一些。
“这个通风管道的开口——”她说,“对角线只有三十八厘米。成年人的肩膀过不去。”
她抬起头,看着锦户。
“凶手不是从通风管道进出的。”她说,“那密室是怎么成立的?”
锦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见过。他在日比野的眼睛里见过。他在镜子里见过。那是看到“败笔”时的光。
“高梨诚自己锁的门。”锦户说,“凶手利用了被害人的恐惧。信、电饭煲、植物。所有东西都是提前布置好的。高梨诚收到信之后,自己把自己关进了密室里。”
柏木遥的呼吸变快了一些。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些文件上,飞速地翻动,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停在一页上——那是现场门把手的照片。照片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这道划痕。”她说,“从门内侧向门锁方向刮。有人从里面试图打开门锁。”
她抬起头。
“但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锦户点了点头。
“所以你看到了。”他说,“那道划痕。你看到了。”
柏木遥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前辈,”她开口,“这个案子——结了吗?”
“结了。”锦户说,“凶手已经归案。”
“那为什么还放在桌上?”
锦户站起来,走到窗前。三花猫跳下窗台,无声地走到柏木遥脚边,蹭了蹭她的裤腿。柏木遥低头看了猫一眼,但没有伸手去摸。她的目光还停在锦户背上。
“因为这不是唯一的案子。”锦户说,“这个部门还有别的事要做。”
他转过身来。
“柏木。”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这个部门叫‘残次品回收站’吗?”
柏木遥摇头。
“因为所有被送到这里的案子,”锦户说,“都是‘败笔’。都是那些看起来不可能解决、或者不需要解决的案子。但每一个‘败笔’背后——”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根日比野留下的棒棒糖,放在柏木遥面前。
“——都藏着真相。”
柏木遥看着那根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果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认真的表情。
“前辈,”她说,“我可以在办公室里放一台咖啡机吗?我以前在通信指令课通宵值班的时候,习惯了喝咖啡。”
锦户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很稳,很亮。他想起自己入职第一天看到的那个杂乱的办公室,想起日比野的咖啡机,想起那只印着“世界上最差侦探”的马克杯。
“可以。”他说,“但你得自己带咖啡豆。”
柏木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袋,里面是深褐色的咖啡豆。
“我带了。”她说。
三花猫从她脚边站起来,跳上窗台,蜷缩在阳光下。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的呼吸声,多了一种咖啡豆的干燥气味。锦户坐在日比野的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年轻女人。她正在翻看柏木遥的档案,专注而安静。
他想,这就是新的开始。
而外面——外面还有很多“败笔”等着被看到。
锦户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他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
“特案专职搜查课·案件档案。编号:零。”
然后他按下保存键,把屏幕转向柏木遥。
“第一个案子,”他说,“从零开始。”
柏木遥抬起头,看着屏幕上的字。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零。”她念了一遍,“从零开始。”
锦户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那根日比野留下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琥珀色的甜味在口腔中散开,和他第一次吃棒棒糖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东京的楼群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像是一张巨大的、等待被拼合的拼图。而他坐在这张拼图的最中间,对面坐着一个新人,脚边蹲着一只猫,桌上放着一根棒棒糖。
“柏木。”他开口。
“嗯?”
“欢迎来到残次品回收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