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遗言
第二天早晨,锦户龙介到办公室时,门已经开了。
日比野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空空荡荡。所有的文件、案卷、照片和笔记都被收进了文件柜里,连那台老式咖啡机和印着“世界上最差侦探”的马克杯都不见了。三花猫蹲在窗台上,异色的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两条细线,尾巴尖轻轻摆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样东西——桌上放着的那根棒棒糖,和日比野面前的一个信封。
锦户在门口站了几秒钟。他从来没有见过这间办公室如此干净,干净得像是一个人的离去。空气里还残留着咖啡和旧纸的味道,但那些堆叠了多年的文件消失了,墙壁上贴满照片和地图的“网络”也消失了。白板上空空如也,只残留着几道擦不干净的马克笔痕迹,像是一张被反复擦写的羊皮纸。
“进来。”日比野说,“关门。”
锦户走进去,在对面坐下。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无声地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锦户伸手摸了摸猫的头。猫的毛很粗糙,但很暖。
日比野把信封推过来。
“安东给你的。”他说。
锦户看着那个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封口处的胶水已经封好,封面上什么都没写。他拿起来,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两张纸。
“他在审讯的最后,”日比野说,“让审讯官把这个转交给你。审讯官交给村濑,村濑交给我。”
锦户没有立刻拆开。他看着日比野。今天的日比野和平时不一样——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领带系得比平时端正,风衣挂在门后的衣帽架上,没有穿。他的棒棒糖放在桌上,还没有拆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底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昨晚一夜没睡。
“日比野前辈。”锦户开口,“你要走了?”
日比野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他的证件夹,警视厅的徽章在晨光中泛着暗淡的光。
“我的辞职报告已经交了。”他说,“今天生效。”
锦户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
“为什么?”
日比野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些锦户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眼角的纹路比初见时更深了,颧骨上的皮肤松弛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这个男人看起来比几天前老了十岁。
“因为我三十五年前就应该做的事,”日比野说,“到今天才做完。”
锦户握着信封的手紧了紧。他想起日比野在画室外面说的那句话——“安东选对了人。”他想起日比野在高梨诚公寓留下划痕的事。他想起日比野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自我介绍时的样子——灰白交错的头发,歪斜的领带,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你早就知道安东的事。”锦户说,“从一开始就知道。”
日比野点了点头。
“三十五年前,”他说,“九条圭一是我在推理教室的同学。”
锦户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也在那个教室里。”
“对。”日比野说,“那个暑假,安东教我们十二个孩子怎么设计完美犯罪。九条圭一是最聪明的。我是最差的。我设计的所有犯罪都有‘败笔’。安东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我。他说——‘日比野,你连犯罪都做不好。你以后能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
“后来我当了警察。九条圭一成了画家。我以为那就是结局了。直到我听说九条死了。心脏骤停。密室。我知道那是安东干的。但我没有证据。”
“所以你花了三十五年找证据。”锦户说。
“对。”日比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但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那颗琥珀色的糖果在晨光中变得透明,“我调查了三十五年。每一个案子,每一个‘败笔’,我都查过。但我抓不住他。安东太小心了。他在警视厅内部有人,他总能提前知道我查到了什么。每一次我接近真相,证据就会消失。每一个愿意作证的人,都会死。”
他抬起头,看着锦户。那双眼睛里的琥珀色引线此刻很淡,几乎看不见了。
“直到城户良一找到我。他死前寄了一份零号案卷的副本给我。我看了之后,才明白安东的全貌。然后你来了。”
锦户看着日比野。三十五年的执念,三十五年的追踪,三十五年的孤独——这个男人把一生都押在了同一个案子上。而当他终于抓住安东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
“你为什么要辞职?”锦户问,“案子结了。安东被捕了。你应该留下来。”
日比野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因为我留在这里,只是为了抓安东。”他说,“安东抓住了。我的工作结束了。”
他站起来。三花猫从锦户脚边跑回他身边,跳上办公桌,蹲在那根还没拆的棒棒糖旁边。日比野伸手摸了摸猫的背,动作很轻,像是在道别。
“锦户。”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随行官吗?”
锦户摇头。
“因为安东签发你的调令之后,我看到了你的档案。”日比野说,“你的笔试成绩很高,面试评价很好,但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你就是一个凭实力考进来的新人。安东选你是因为你能看到‘败笔’。但安东不知道的是——”
他从桌上拿起那根棒棒糖,递给锦户。
“——你自己就是一个‘败笔’。”
锦户接过棒棒糖。琥珀色的糖果在他手心里泛着微光。
“你是安东计划里最大的变数。”日比野说,“他以为你会成为他的第八个学生。但他错了。你不是任何人的学生。你只是一个看到划痕的人。”
他走到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风衣。三花猫从桌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
“以后这个部门就是你的了。”日比野穿上风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人员编制会补上来的。新的侦探会调过来。你可以自己选人。”
他推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亮了起来。日比野站在门口,逆着光。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但锦户能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锦户见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他推开这扇门的那天,最后一次是在此刻。
“日比野前辈。”锦户站起来。
“嗯?”
“你以后做什么?”
日比野想了想。三花猫在他脚边坐下了,尾巴绕着他的脚踝。
“我打算去旅行。”他说,“九条圭一的遗孀还活着。我查到了她的地址。我要去告诉她,杀她丈夫的人被抓了。”
他转身走出门。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锦户追到门口。
“日比野前辈。”
日比野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锦户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你第一天说——‘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锦户说,“那句话是你说的,还是安东说的?”
日比野沉默了几秒钟。
“是九条圭一说的。”他说,“三十五年前,在推理教室里。他说的。安东把那句话写在了门后的A4纸上。我把它留在了那里。”
他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日光灯一盏一盏地熄灭,黑暗追着他的背影涌上来。锦户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个穿着一件皱巴巴风衣的男人走进黑暗里,三花猫跟在他脚边。
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低鸣。
锦户回到办公室,坐在日比野的椅子上。办公室很空,很安静。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桌面和文件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棒棒糖,然后把它放在了桌上——就放在日比野走之前放的那根旁边。两根棒棒糖并排躺着,琥珀色的糖果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锦户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他翻到第一页,看着入职第一天写的那行字:
“特案专职搜查课,随行官,锦户龙介。第一天。搭档是日比野圭。”
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了最后一章:
“第十五章。日比野辞职。他三十五年前和九条圭一是推理教室的同学。他追踪安东三十五年。他留了一根棒棒糖给我。他说我是‘败笔’。”
他锁上屏幕。然后他拿起那个信封,拆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安东的笔迹,工整而缓慢,像是一个人在写最后一封信时特有的平静:
“锦户龙介:
你看到那道划痕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败笔’终于被找到了。三十五年,我教了三十五个学生,设计了三十五个案子。每一个都有‘败笔’,每一个都不完美。我以为第八个会不同。我以为我可以用你的命来完成我的作品。但我错了。
我画第二颗星的时候,手在抖。我忽然想起九条圭一。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他看着我。三十五年来,那双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我买白菊,我画星星,我教学生——我以为我在完成什么作品。其实我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我在重复九条圭一死的那一天。
那道划痕是我留下的。每一次犯罪,我都会在某个角落留下同样的痕迹。一道划痕,一颗星,一支白菊。我以为那是我的签名。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恐惧。
我害怕被抓住。所以我留下痕迹。每一次都留下。这样我就永远无法完成‘完美犯罪’。因为如果完成了,我就没有理由再犯罪了。我的整个存在,都建立在‘下一次会更好’上面。
你让我看到了那一点。你从第一天就看到了那道划痕。你没有被我的理论迷惑。你只是看着事实。
我输了。但输给你,我不后悔。
安东和臣”
锦户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三花猫蹲在窗台上,异色的瞳孔注视着窗外。
锦户闭上眼睛。他想起入职第一天推开这扇门时的情景。那时候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墙上贴满了照片,日比野坐在桌后,棒棒糖在嘴里转来转去。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一个古怪的、被遗忘的角落。
现在他知道,这里是最前线的掩体。是所有“败笔”的终点。是他开始的地方。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两根棒棒糖。一根是日比野留下的,一根是安东留下的。他把两根棒棒糖并排放在面前,看着它们在阳光下变得透明。
然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新的A4纸。他用马克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贴在门外的旧铜牌下面。铜牌上“特案专职搜查课”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那张新的A4纸很醒目:
“完美的犯罪不存在,但完美的‘败笔’可以有很多。”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行字。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过来,照亮了纸上的字。他想起日比野第一次带他进这间办公室时,门后也贴着一张同样的纸。那张纸已经旧了,上面的字被日光灯照得褪了色。但这一张——这一张是新的。
锦户回到办公室,坐在日比野的椅子上。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写:
“特案专职搜查课,随行官,锦户龙介。第十五天。搭档空缺。”
他停下来,看着屏幕。光标在“空缺”两个字后面闪烁。他想了想,把光标移到前面,删掉了那两个字。
他重新打了一行:
“特案专职搜查课,随行官,锦户龙介。第十五天。新的开始。”
他按下保存键,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温暖而明亮。三花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蜷缩在他的椅子旁边,闭上了眼。
锦户低头看着那只猫。它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尾巴尖偶尔轻轻抽动。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手指感受到毛皮下面温暖的体温。
他想,这就是新的一天。
而外面——外面还有很多“败笔”等着被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