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你不是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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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稳稳停在丞相府朱漆大门前。
暮色垂落，府中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青石甬道。
整座相府静谧肃穆，一派世家规整气象。
天昭抱着怀里睡得慵懒的小白猫天晞，弯腰走下马车，云鸾紧随其后，提着点心物件。
天昭刚踏入府门，便一眼看见立在门廊之下静静等候的夏意。
夏意一见天昭归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屈膝行礼，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急切：“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老夫人与丞相大人早已在福寿堂落座等候，大小姐吩咐，您一回府，便直接去往福寿堂用晚膳。”
天昭单手轻拢怀中猫毛，漫不经心颔首：“知晓了。”
夏意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那奴婢便先行回福寿堂复命，二小姐千万快些过来。”
语毕，她不敢耽搁，转身快步顺着回廊离去，步履匆匆。
天昭垂眸看了眼怀里蜷成一团、呼吸均匀的小白虎，指尖轻轻蹭了蹭它软乎乎的耳朵，低声轻喃：“走吧，我们先去福寿堂，也让你过个明路。”
她顺着灯火通明的长廊，大步流星走向老太君居住的福寿堂。
此刻福寿堂内暖意融融，檀香袅袅。
顾老夫人端坐主位，神色温和从容。
丞相顾季一身素色常服，端坐一侧，眉眼沉静。
顾清烟立在一旁侍立，温婉娴静，眉目间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浅淡忐忑。
几人正低声闲谈，门外丫鬟通报：“二小姐到——”
天昭掀帘而入，怀里抱着一团雪白毛茸茸，模样看着又乖又散漫。
她规规矩矩给祖母、父亲行礼：“祖母，父亲。”
老太君见了她，眉眼瞬间柔和大半，笑着招手：“昭昭回来了？快过来坐。怀里抱的是什么小东西？”
天昭顺势落座，将怀中安分乖巧的天晞微微抬了抬，随口答道：“路上捡的小猫，看着乖巧，便带回府养着了。”
众人只当是她今日逛街心血来潮捡来的寻常小宠，并未多想。
唯有顾清烟，略显惊讶地多看了天晞一眼。
“这是猫儿？”
天昭微微疑惑：“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顾清烟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晚膳菜式精致丰盛，席间气氛平和温馨。
待下人尽数撤去碗筷，堂内只剩下自家人时，顾季才缓缓开口，打破一室宁静。
“今日朝堂已有定论，明日清晨，宫中传旨太监便会抵达相府。”
他目光落在沉静温婉的顾清烟身上，语气郑重。
“陛下赐婚，将清烟，赐婚于当朝太子。”
一语落毕。
福寿堂内静了一瞬。
府里众人皆知天昭素来黏顾清烟，性子骄纵，又对太子一向不满。
是以话音刚落，几人下意识一同望向她，想看看天昭会是何等反应，随即又飞快收回目光。
顾清烟睫羽轻轻一颤，面上却依旧维持端庄恭顺，垂眸低敛，不露半分少女私情。
老太君轻叹一声，既有欣慰，亦有顾虑：“良缘天定，只是东宫路险，往后烟烟需更加谨言慎行。”
一旁的天昭闻言，当即皱起小脸，故作一副十分不满、委屈嫌弃的模样，轻轻撇了撇嘴。
“啊？姐姐竟要嫁给太子了？那以后姐姐是不是就不能日日和我在一起了？”
她眉眼鼓鼓，活脱脱一副京城混世魔王、黏人姐控的娇蛮模样。
外人看去，只当她是舍不得亲姐、孩子气不懂事。
可只有天昭自己心里清明。
换做往日，原主得知姐姐定了皇室婚事，必定大闹一场、撒泼撒娇。
但她清楚，这桩赐婚是顾清烟心心念念求来的圆满，是两情相悦的归宿。
哪怕未来东宫风波四起、朝堂暗流汹涌，此刻的顾清烟，也该是幸福的。
所以今日，她只是佯装不满，浅浅撇嘴抱怨，不愿让顾清烟为难。
老太君见她这般孩子气模样，忍不住失笑摇头：“你这丫头，越大越黏你姐姐。婚嫁乃是圣恩、亦是良缘，不可胡闹。”
“我才不胡闹。”天昭小声嘟囔一句，乖乖闭嘴，不再言语。
乖巧得反常。
顾季与老太君皆是微微讶异，却也只当她今日心性收敛、懂事些许，并未深究。
顾清烟却在看见她的反应时，有些怔愣出神。
晚膳过后，众人散去。
廊下晚风微凉，灯火摇曳。
顾清烟缓步走到天昭身侧，眉眼温柔浅笑，轻声开口：“昭昭，我今日新得了几匣子新制首饰，样式新颖别致，你随我回枕霭居瞧瞧？有喜欢的，我都送你。”
天昭抬眸，瞬间褪去方才佯装的委屈，眉眼弯起一抹清甜笑意，干脆利落点头：“好啊。”
她这般干脆，叫顾清烟动作微微一顿。
天昭抱着怀里睡眼惺惺的小白猫，紧随顾清烟身侧，踏着满地灯火，一同往清幽雅致的枕霭居缓步走去。
到了枕霭居，顾清烟让人将首饰匣子尽数摆到书桌上，随后吩咐下人退下：“你们下去吧，云鸾也出去歇歇。我和昭昭一起挑选便好。”
下人们顺从退出门外。
待屋内只剩顾清烟与天昭二人，顾清烟才笑着开口：“昭昭，自己看看可有喜欢的？”
天昭抱着天晞，探头望过去。
【宿主，咱姐姐眼光真好，随便哪一个都好看。】
天昭颔首，随手拿起一支：“就这个吧！”
说完，却迟迟没有听见顾清烟的回应。
她扭头，却发现顾清烟眼中泪光打转。
天昭吓了一跳：“姐姐，你怎么了？”
顾清烟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她语气满是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天昭耳中：“你不是昭昭。”
天昭登时如坠冰窟，大脑一片空白。
怀中天晞浑身毛发瞬间炸起，紧绷身子。
天昭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你刚刚说什么？”
顾清烟又重复了一遍，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你不是我妹妹。”
空气一瞬间死寂下来。
窗外晚风穿过雕花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晃荡，跳动的橘红光影在顾清烟的脸颊明明灭灭，将顾清烟眼底的水光衬得愈发清晰。
天昭指尖猛地一紧，手中那支海棠步摇“当啷”一声，重重磕在描金妆台之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屋内格外刺耳。
怀里的天晞浑身白毛根根炸开，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琥珀色的瞳孔骤然缩成一道细竖缝，浑身都绷起戒备。
【宿主！】
天晞的声音带着惊慌，直接在天昭脑海里炸开。
天昭心脏狠狠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往上爬，手脚刹那间微微发凉。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竭力维持住往日那副娇蛮懵懂的模样，微微蹙起眉，眼底装出几分茫然委屈。
“姐姐，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不是昭昭，那还能是谁？”
她放下步摇，往前轻轻踏出一步，故作不解地伸出手想要去拉顾清烟的衣袖。
顾清烟却侧身轻轻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段距离。
那双往日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此刻清冷又锐利，直直落在天昭的脸上，分毫没有退让。
“从前的昭昭，得知我要与太子赐婚，定会当场闹得天翻地覆。”
顾清烟的声音轻轻发颤，可语气却无比笃定，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她会又哭又闹，攥着我的衣袖，说我有了夫君便不要她，会耍脾气摔了桌上的杯盏，绝不会只浅浅撇一下嘴，安安静静就此作罢。”
“今日在福寿堂，你的反应太安静，太懂事了。”
“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妹妹。”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天昭心上。
天昭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自以为完美的伪装，破绽竟然出在了这一处。
她原本刻意模仿原主的神态，假意撇嘴不满，却下意识收住了原主那份撒泼大闹的孩子气，只做了浅浅的表演。
就是这一丝反常的收敛，被心思细腻的顾清烟牢牢捕捉在了眼底。
脑海里天晞急得团团转，小奶音都带上了哭腔。
【怎么办宿主！被发现了，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天昭的心神纷乱如麻，可面上依旧不肯彻底认输。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带上一点委屈的鼻音。
“姐姐，难道就因为我今日没有胡闹，你便不认我了吗？人总是会长大的，我也可以变得懂事一些，不再整日惹是生非。”
“往日我胡闹，是不懂事，如今看见姐姐觅得良缘，我心里替姐姐高兴，只是有一点舍不得，难道这也有错？”
她抬眼望向顾清烟，眼底水雾氤氲，将姐控的委屈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顾清烟望着她这张熟悉的脸，望着这双盛满委屈的眼眸，眼前又漫上了一层薄雾。
她也多么希望，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只是妹妹一夜之间长大了。
可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疑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止这一件事。”
顾清烟轻轻摇头，声音低沉。
“还有这只小白猫。”
她目光落到天昭怀里毛发炸起的天晞身上。
“昭昭六岁那年，府里进来了一只流浪小猫，她被猫抓伤，此后便留下了怕猫的毛病，府中从此也再也没有出现过猫。昭昭绝不可能将一只小猫抱在怀中，贴身带着。”
“昭昭不会安安静静待在院中整整五日，足不出户。”
“也不会醒了，却故意装睡躲着我。”
“更不敢戏弄爹爹。”
一桩桩，一件件。
细碎的疑点，早已在顾清烟的心底悄悄积攒，只是她一直不愿往最可怕的方向去想。
直到今晚福寿堂，看见天昭那过于平静的反应，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天昭浑身一震。
怕猫。
这件事，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
天昭也是这时才发现，似乎原主六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她本来以为凡人都是这样的。
却没有想到，竟成了一处致命的破绽。
怀里的天晞彻底僵住，小小的身子一动不敢动。
屋内烛火噼啪轻响，再没有半分方才姐妹进屋时的温馨，只剩下沉甸甸、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清烟死死攥紧手中丝帕，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眼眶通红，强忍着哽咽。
“你到底是谁？真正的昭昭……又在哪里？”
屋内死寂沉沉，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忽明忽暗。
顾清烟红着眼眶，目光执拗又疼痛，死死凝望着眼前熟悉却陌生的妹妹。
“你到底是谁？真正的昭昭……在哪里？”
这句问话温柔又残忍，压垮了天昭最后一点伪装的心思。
是啊。
骗得过天下人，骗得过父亲、祖母、贴身丫鬟，唯独没有骗过从小一同长大、最最了解原主分毫习性的姐姐。
所有细微破绽，所有反常举止，旁人只当她长大了、收敛了，唯独顾清烟，看得清清楚楚。
天昭缓缓垂下眼眸，心中那层坚硬的防备，一点点瓦解碎裂。
她唇角微涩，抬手轻轻抚住怀里乖乖屏息、紧张不安的小白猫天晞。
许久，她抬眼，眸中再无半分顽劣娇蛮。
只剩下独属于仙族小殿下的沉静、温柔与愧疚。
“顾清烟。”
这一声，不再是往日娇蛮稚气的语调。
音色依旧，可语气沉稳通透，带着一种顾清烟从未听过的从容冷静。
“我的确不是真正的顾天昭。”
顾清烟身子猛地一颤，鼻尖骤然发酸，泪水瞬间又涌了上来。
她猜对了。
可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悔意——为什么偏偏让她猜中？又为什么要亲口拆穿？
她本可以装作一切如常，假装什么都不曾察觉。
天昭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疼，轻声缓缓坦白，字字真诚，不再遮掩半分。
“真正的顾天昭，在落水后就已经没了。”
“从那之后，活在这具身体里的人，是我。”
顾清烟踉跄半步，指尖死死扣着桌沿，声音发颤：“那……那我的妹妹呢？她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天昭望着她难过的模样，心头轻轻一叹，轻轻点头。
“回不来了。”
一句话，彻底击碎顾清烟最后一丝侥幸。
她捂住唇，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泪水无声滚落。
她的小丫头，那个黏她、护她、会撒娇会闹脾气、最怕她不疼她的混世小魔王……
早就不在了。
天昭看着她难过至极的模样，心口复杂难言，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极轻、极诚恳。
“姐姐，我知道。我代替她活下来，对你而言，是一场最残忍的骗局。”
“我抢走了她的身份、她的家人、她的人生。”
“若你怨我、恨我，我都认。”
顾清烟泪眼朦胧看着她，眼前这张脸明明一模一样，眉眼如故。
可内里灵魂，早已换了一人。
良久，她颤抖着开口：“那你……为何还要替祖母、替我着想？”
若真是外人恶意夺舍躯壳，何须做到这般地步？
天昭眸光温柔澄澈，轻轻握紧她的手。
“因为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刻，对我最好、最温柔、最真心待我的人，就是你。”
“原主的记忆里，你护了她十几年。”
“我占了她的身子，承了她的福气，得了你的偏爱与温柔，我便会替她，好好守护你一辈子。”
“你未来入东宫、步步荆棘，我愿意替你扫清隐患、镇住风波。”
“从前是昭昭护你。”
“往后，换我护你。”
字字落心，温柔却铿锵有力。
顾清烟怔怔望着她，泪水越落越凶，却慢慢笑了出来。
是心酸，也是释然。
她失去了从前张扬天真的妹妹。
可老天，又还给她一个通透聪慧、沉稳深情、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妹妹。
半晌，她抬手，轻轻抚上天昭的眉眼，声音哽咽却温柔无比。
“不管内里是谁……你也是我的妹妹。”
“我顾清烟，一辈子，只认你一个妹妹。”
天昭心头一震。
所有紧绷、忐忑、愧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温热暖流，填满心口。
怀里的天晞彻底松了口气，软软趴在她怀里，小奶音感动得呜呜的。
【姐姐好好！宿主！我们不用担心被当成妖魔烧了！】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一场隐瞒许久的真相，没有决裂，没有猜忌。
只剩姐妹二人，彼此坦诚，彼此相依。
顾清烟擦干泪水，眼底彻底清明，轻声认真道：
“从今往后，你的秘密，便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秘辛。”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父亲、祖母、任何人，我都不会说。”
“我不知道你来人间有什么目的，但你只管安心做你想做的事。”
天昭看着眼前温柔通透、聪慧通透的顾清烟，眉眼弯弯，真心实意笑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不仅有个可爱的系统，还有了一个疼她的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