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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的记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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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底的清晨,雾霭沉沉,草木间凝结的露水裹着化不开的刺骨寒意。
湿冷的白雾漫过低矮草庐的木墙,将远山与密林尽数模糊,只余下一片朦胧灰白。
天昭在草庐的硬木榻上睁开眼。
身旁的顾清烟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长睫垂落,眉眼一派恬静柔和。
经过昨日洞穴惊魂与一路奔逃,她睡得很沉,眉宇间褪去了平日在丞相府里的端庄自持,难得露出几分松弛。
天昭没有动。
她闭着眼,静静将神识沉入自身经脉。
昨夜隔着一道薄木门,那人极尽恶劣的挑逗,仿佛仍在骨血里残留一丝微弱酥麻的触感。
这般细微的异样,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天昭身负灵力,这份微弱的触感在她的感知里,便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枚极细微的子蛊,此刻正安静蛰伏在她经脉深处,像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安静潜伏。
识海内,天晞的声音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担忧:【宿主,这东西眼下虽暂时无害,但终究是埋在体内的隐患,要不还是趁现在动用灵力把它绞杀了?】
【不急。】天昭在心底冷静地回应,【此物目前暂无异动。我若强行拔除,不止会惊动外面那位,更会暴露我身具灵力的事实。他既然敢给我下蛊,我便留着。我倒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并非没有能力压制蛊虫。
只是在这场未知的博弈之中,按兵不动,才是上策。
她索性将这枚子蛊,当成一枚可以反向监控对方的暗子,任由它悄然蛰伏。
她也挺好奇,沈砚为什么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下蛊。
天昭不动声色引导着一丝极淡仙力,静静缠绕在蛊虫四周,不触动它,却时刻留意它的动静。
天光渐渐亮起,晨雾漫进草庐。
天昭起身,轻轻推开木门。
沈砚已经站在灶台前,正慢条斯理地盛着熬好的药粥,白衣素净,一派温润医者模样。
仿佛昨夜那个暗中下蛊、不停试探的人全然是一场幻梦。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脸上露出温和得毫无攻击性的微笑:“姑娘醒了?这药粥加了几味清热的草药,趁热喝些,对身子有益。”
天昭面色苍白,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刻意装作虚弱至极的模样:“多谢沈大夫救命之恩。”
她刚要伸手去接那只瓷碗,一只纤细的手却恰到好处地从旁伸了过来,先一步端过了那碗药粥。
顾清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天昭身侧,不动声色将她半挡在自己身后。
她脸上带着妥帖温婉的笑意,语调轻柔,却藏着世家贵女天然的疏离与分寸:“沈大夫辛苦了。舍妹身子孱弱,这药粥我来喂她便是。待回京之后,府上定有重谢。不知沈大夫接下来有何打算?”
沈砚的目光在顾清烟身上停留了一瞬,唇角微弯,笑容恰到好处,却又带着一丝疏离:“恰巧我需要去京城将昨天采摘的药材卖掉,若是顺路,或许还能护送几位一程。
顾清烟微微颔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表现得过分热络,只是转头对着天昭温柔一笑:“昭昭,吃点东西,我们该启程了。
天昭望着顾清烟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她清楚,顾清烟是在不动声色地替她隔开眼前这份未知的危险。
这份妥帖周全的保护,让天昭越发动容。
仙人的寿命太长,长到许多人都被时间磨成了内敛的性子,不擅表达情感。
这般被人明目张胆地放在心尖上护着的滋味,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不多时,几人登上马车,车轮碾过晨雾,向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之内,气氛微妙得近乎凝滞。
李璟坐在最外侧,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之上,闭目养神,可紧绷的下颌线条,全然暴露了他未曾放下的戒备。
他目光看似闭合,心神却一刻不停,留意着车厢里沈砚的一举一动。
沈砚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翻阅着一本泛黄的医书,指尖轻翻纸页,神色淡然,仿佛周遭暗流涌动与他毫无干系。
天昭靠在顾清烟肩头,闭目装睡。
一路上,沈砚举止极其安分,仿佛昨天那个给她种下子蛊、隔着门板恶意挑逗子蛊的人根本不存在。
天昭在识海里面冷然冷笑:【真是个天生做戏子的料。】
天晞脑袋几乎都快点出残影了:【没错没错。】
马车一路行至京城朱门之前,缓缓停下。
三人与沈砚在城门处分开,沈砚背着药篓,笑着说了一声“后会有期”,便转身汇入熙攘人群之中,转瞬不见踪迹。
天昭、李璟和顾清烟低调回转丞相府。
刚迈进丞相府大门,顾老夫人便红着眼眶迎了上来,一把将天昭与顾清烟搂进怀里,声音颤抖:“我的心肝啊!你们怎么遭遇了这样的祸事啊!万幸你们没事,不然让我老婆子怎么活啊!”
顾丞相也立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眼眶却微微泛红,半天才吐出一句:“回来就好。”
往日里沉稳威严的相爷,此刻声音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后怕。
顾清烟见顾老夫人与顾丞相这般模样,眼眶也跟着红了。
天昭身在天界之时,虽无法自由动用仙力,但她还有神识,依旧需要肩负起仙族继承人的重任,常年要处理各类繁杂事务,受伤遇险早已是家常便饭。
可自她诞生起,父帝母神便常年在外,为她寻觅能够使用仙力的办法;师尊又性情严厉,素来不擅言辞温情。
此番,还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遇险归家之后,有人真心疼惜、有人为她落泪的滋味。
温热的情绪缓缓漫上心头。
天昭柔声安抚了二老几句,便以旅途劳顿需要养病为由,闭门不出。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当夜,东宫书房。
天昭换了一身低调的暗色劲装,避开府中巡逻守卫,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潜入东宫。
书房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地上跪着一个浑身是血,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男子。
他身上的服饰已经被鞭子抽打得破烂不堪,皮肉外翻。
可天昭一眼便能认出,那是东宫卫率的甲胄。
“他叫周显,东宫卫率副将。”李璟坐在主位之上,手指捏着一份供词,声音冷冽如寒冬坚冰。
殿内只剩下他沉稳压抑的嗓音,伴着烛火噼啪轻响。
天昭走上前,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地上气息微弱的周显。
“查出来了。”李璟将供词扔在桌案之上,语气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他为了三千两白银,把本宫的出行路线卖给了京城地下赌坊。他已经供认不讳。”
天昭微微蹙眉:“既然已经认罪,殿下为何还……”
“因为本宫觉得不对劲。”
李璟猛地站起身,迈步走到周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显虽能接触到本宫的出行预案,但他并非本宫的绝对心腹。去往护国寺的路线,是本宫出发前一日才临时定下,他哪里来的时间去和赌坊接头?”
“就算他提前知晓,以他的身份,也绝不可能把本宫的行踪出卖得这般精准。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天昭心头微动。
不得不说,李璟的直觉极其敏锐,没有被这份看似完整的供词蒙蔽。
“殿下,可否让臣女看看?”
得到李璟应允,天昭蹲下身,将手轻轻搭在了周显血迹斑斑的经脉之上。
灵力如同纤细蚕丝一般缓缓渗入对方体内。
下一瞬,天昭的瞳孔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
在周显浑浊不堪的识海深处,她敏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息。
这股气息阴冷诡谲,和崖底阵法底层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身为仙族继承人,她对魔气的感知与生俱来,哪怕气息淡到凡人、普通修士完全无法察觉,依旧逃不开她的探查。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周显脑海之中关于“传递消息”的记忆画面,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画面里,他偷偷摸摸抄写路线、前往赌坊换取银两的场景,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一般。
若非她感知到那丝隐隐约约的魔息,并且反复探查三次,根本不可能发现这段记忆是被人伪造出来的。
天昭缓缓收回手,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能在凡人识海之中悄无声息篡改记忆,并且篡改得近乎完美,这绝非寻常妖魔能够做到。
那一缕魔息虽然极淡,却反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痕迹。
而周显这个替死鬼,是被人精挑细选出来的弃子。
他既不是太子的心腹,就算出事,也不会引发朝堂动荡,又刚好处在一个能够接触到机密边缘的位置。
这是一盘精心布置好的死局,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计妥当。
“如何?”李璟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迫切。
天昭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把这个可怕的发现全盘托出。
一旦她说出口有人篡改周显记忆,并且留下魔息,她不能确保李璟的第一反应会是“有妖魔作祟”,而不是认定东宫高层之中藏了内鬼,与妖魔勾结。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贸然道出真相,只会让李璟对身边所有人产生猜忌,人心惶惶,甚至有可能波及无辜之人。
“殿下,他的记忆的确有些混乱。”天昭站起身,面上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撼,“他确实受人指使,拿了钱财办事。但崖底那些婴儿空壳一案,背后恐怕藏着妖邪势力。”
紧接着又道:“大理寺那些凡人官员,绝对查不出其中端倪。天昭愿意入局,替殿下查清这背后的真相。”
李璟盯着她看了半晌。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李璟权衡着利弊,脑海中闪过护国寺遇袭、崖底诡异阵法一桩桩怪事,最终深深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回主位,揉了揉眉心:“好。本宫去向父皇请旨,让你介入此案。”
天昭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夜风微凉,吹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识海里沉声对天晞说道:【周显只是一枚替死鬼。那个篡改他记忆的人,段位极高。高到我甚至怀疑,这人的目标,或许根本就不只是太子。】
天晞沉默一瞬,童音里带上一丝罕见的凝重:【宿主……能够在凡人识海篡改记忆的,至少是魔将级别的存在。凡间,恐怕要变天了。】
天昭抬头望向夜空,夜色沉沉,看不见半点星月。
厚重乌云遮蔽天穹,仿佛预示着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
她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接下来的案子,恐怕不会太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