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
-
第三十六章委托人
二月末的东京下了一场大雪。铃南到SIT-07的时候,靴子上沾满了泥水。她在门口蹭了半天,才把鞋底弄干净。推开门,佐野的搪瓷杯冒着热气,小暮在电脑前打字。白鸟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封信。
“有委托。”白鸟把信推过来。
铃南走过去看。信是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信纸是便利店买的那种横线便签,边缘裁得很齐。内容很短:
“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我想报告一起杀人未遂。凶手是我自己。但我没有杀成。我想自首。但我不知道算不算犯罪。请你们来找我。”
落款是一个名字——山岸洋平。下面是一个地址,在足立区。
铃南把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信封上的邮戳是三天前的。收件人写的是“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白鸟侦探”。铃南看着白鸟。
“寄给白鸟桑的。”
“对。”白鸟把信收好,“寄信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没有写案件详情。说明他想当面说。”
“杀人未遂。没有杀成。不知道算不算犯罪。”铃南重复信里的内容,“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白鸟站起来,穿上外套。“去看看。”
两人走出SIT-07。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下到B1,走出警视厅大门时,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被风吹斜,落在霞关的街道上。车子驶向足立区。铃南坐在副驾驶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没有涂抹。写这封信的人很平静。至少写的时候很平静。
足立区在东京的东北角,老旧住宅区密集。山岸洋平的地址是一栋四层公寓楼,外墙刷成灰色,楼梯间里堆着杂物。铃南跟着白鸟爬上三楼。白鸟按了门铃。等了将近半分钟,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内。三十出头,瘦削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几道旧疤痕。他看到白鸟的证件,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白鸟侦探?”他的声音很轻。
“山岸洋平?”
“对。进来吧。”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只有一张矮桌、一个靠垫、一台旧电视。电视开着,正在放新闻,音量很小。矮桌上放着一把厨刀,刀身很干净,没有血迹。刀旁边是一张折好的报纸,日期是一个月前。
山岸在矮桌旁边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白鸟在靠垫上坐下。铃南站在旁边,翻开随行记录本。她注意到那把厨刀。山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就是这把刀。”山岸说,“我本来要用它杀一个人。但没有杀成。”
“谁?”白鸟问。
“一个叫高梨的女人。高梨美奈子。她住在这栋楼的二楼。我认识她三年了。”
“为什么想杀她?”
山岸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因为她骗了我。三年前,我帮她搬过家。她说她欠了债,被人追。我借了钱给她。我的全部积蓄。她说她会还。但她没有。她搬走了。我找不到她。一个月前,我在超市门口看到她。她住回了这栋楼。我跟着她回家。第二天晚上,我拿了这把刀,去敲她的门。”
“你敲了?”
“敲了。她开门。看到我,她认出来了。她让我进去。我进去了。我们坐在她家的客厅里。她哭了。她说她没有骗我。她说她真的被追债,不得不搬走。她说她会还钱。”
“你信了?”
山岸沉默了几秒。“我不信。但我没有动手。我坐在她家的沙发上,手里攥着刀。坐了两个小时。她一直在哭。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杀了她,我就得坐牢。如果我杀了她,我借出去的钱也回不来了。如果我杀了她,我就变成了她欠我的那种人。”
“所以你没杀。”
“没有。我把刀放回口袋,走了。回到家之后,我把刀放在桌上。然后我写了那封信。”
白鸟看着矮桌上的厨刀。刀很新,像是刚买的。“这把刀是你专门买的?”
“对。我在便利店买的。一百八十日元。最便宜的那种。我买的时候想,如果我要杀人,不需要好刀。”
“你买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你会用它来自卫?”
山岸愣了一下。“自卫?”
“你去找高梨美奈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有同伙?或者她可能先动手?你带着刀去,可能不只是为了杀她。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安全。”
山岸低下头。他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我没想过。我只想让她还钱。或者——我只想让她知道,我被她害得很惨。”
铃南在记录本上写下:“山岸洋平。未遂杀人。主动中止。刀具一把。被害人高梨美奈子,住同栋二楼。动机:债务纠纷。”
白鸟站起来。“带我们去见高梨美奈子。”
三人下楼。山岸走在前面,脚步很慢。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口放着一双女式拖鞋。山岸停了一下。“就是这里。”
白鸟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内。三十来岁,圆脸,头发随便扎着,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她看到山岸,表情变了一下。又看到白鸟和铃南,表情更复杂了。
“高梨美奈子女士?”白鸟亮出证件,“关于山岸洋平的事,我们需要跟你谈谈。”
高梨美奈子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她的公寓和山岸的户型一样,但布置得干净得多。矮桌上铺着桌布,墙上贴着几张明信片,厨房台面上放着一盆绿植。她请三人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山岸没有坐,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地板。
“山岸给我写了一封信。”高梨美奈子开口,“说他要去自首。我看了信,不知道怎么办。他说的都是真的。我借了他的钱。没有还。一个月前他看到我,跟着我回家。第二天晚上他来找我。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他口袋里有刀。”
她停了一下。“我以为他会杀我。但他没有。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哭。我哭了两个小时。他没有动。然后他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门缝下面看到一封信。他说他要去自首。他说他对不起。”
白鸟看着高梨美奈子。“你借了他多少钱?”
“三百万。三年前借的。我当时被追债,走投无路。他说他可以帮我。他是做零工的,攒了很多年。他把积蓄全部取出来给了我。我答应一年内还。但我没有。我搬走了。因为追债的人找到了我。我换了工作,换了号码。我没有联系他。”
“你为什么不还钱?”
高梨美奈子低下头。“我每个月都在还债。三百万是本金。利息更高。我到现在还没还完。山岸的钱排在债主后面。我没有多余的钱还他。”
白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公寓楼的院子,雪还在下,把地面盖成白色。他站了几秒,转过身。
“山岸洋平。你带着刀去高梨家,坐在她家沙发上,最终没有动手。你主动中止了犯罪。根据日本刑法,主动中止犯罪可以减轻或免除处罚。你没有杀她,也没有伤害她。你只是让她知道你的愤怒。这个行为在法律上不构成杀人未遂。因为没有着手实行。”
山岸抬起头。“所以我不算犯罪?”
“不算杀人未遂。但你可能构成威胁。你带着刀去她家,让她感到恐惧。这一点高梨女士可以追究。但如果你愿意接受调解,你们可以私下解决债务问题。”
山岸看着高梨美奈子。高梨美奈子看着地板。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高梨美奈子开口了。
“我不追究他。他借了我钱。是我欠他的。我没有资格追究他。”
山岸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发抖。“我也不想追究你。我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这封信我会归档。案件编号会有一个,但不会移送检方。你们自己解决债务问题。如果你们需要调解,SIT-07可以帮你们联系法律援助。”
高梨美奈子点头。山岸也点头。两个人没有看对方,但都点了头。
白鸟和铃南走出公寓。雪还在下。铃南站在楼梯口,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第三十六章的末尾写下:
“山岸洋平。未遂杀人。主动中止。法律上不构成杀人未遂。高梨美奈子不追究。债务纠纷自行解决。白鸟桑说——他买刀的时候,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他只想让她知道,他被害得很惨。不完美的犯罪。凶手在最后时刻跟自己谈判。谈判的结果是——放下刀。”
她合上本子。白鸟站在雪里,看着灰色的天空。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雪落在他的头发上,没有化。
“白鸟桑。回办公室?”
“回。”
两人走向车子。山岸站在公寓楼门口,看着他们离开。高梨美奈子的窗户亮着灯。两扇窗户,一扇黑着,一扇亮着。隔着两层楼板。三百万日元。三年。一把一百八十日元的刀。一个没有发生的犯罪。
铃南坐进车里。白鸟发动引擎。车子驶入雪中的东京。她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想着山岸坐在高梨家沙发上的两个小时。手里攥着刀,看着她哭。没有动手。谈判的结果是放下刀。不完美的犯罪。因为凶手最终变回了普通人。
她合上随行记录本。车子驶回警视厅。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