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 37 章 ...

  •   第三十七章比拟

      三月初,东京地方法院对杉浦敏夫的判决下来了。十二年有期徒刑。检方求刑十五年,法庭酌减三年,理由是杉浦在案发后主动供述了十七名受害者的去向,配合检方找到了全部人员。铃南去旁听了宣判。杉浦站在被告席上,穿着灰色囚服,没有戴眼镜。他听到判决的时候,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中村幸子、石川千鹤的哥哥、田边美咲的母亲。她们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杉浦被法警带走。

      走出法庭的时候,中村幸子叫住了铃南。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理惠在馆山的养老院地址。我下周去看她。你能帮我带句话吗?”

      “什么话?”

      “告诉她——她不用回来。她想留在哪里都可以。我只是想看看她。”

      铃南接过纸条,点头。中村幸子鞠了一躬,转身走了。铃南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折好,放进记录本的内页。

      回到SIT-07之后,生活回到日常。日常的意思是,地下室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佐野的搪瓷杯冒着热气,小暮在电脑前敲键盘,白鸟坐在窗台上打瞌睡。偶尔有案子来,不完美的犯罪,等待被校对。

      三月五号,一个案子转到了SIT-07。辖区警署的刑警在电话里说得很含糊——“比拟杀人。但凶手拼错了死者的名字。”

      白鸟在电话旁边听着,把帽子从脸上拉下来。“拼错了?”

      “对。现场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被害人的名字。但字写错了。被害人叫‘渡边圭一’,纸条上写的是‘渡边圭二’。多了一个点。”

      白鸟沉默了几秒。“地址。”

      “台东区。一家小旅馆。二楼。”

      白鸟挂了电话,站起来穿外套。铃南已经把记录本塞进口袋了。“比拟杀人?”她问。

      “对。凶手想模仿某个案子。但拼错了名字。”白鸟推开门,“去看看。”

      车子驶向台东区。路上铃南翻着辖区警署传来的初步报告。死者渡边圭一,三十四岁,无业。被发现时躺在旅馆房间的地板上,脖子上有勒痕。死因是窒息。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旅馆老板说渡边圭一是三天前入住的,一直没出门。今天早上清洁工进去打扫的时候发现的。

      “旅馆房间的窗户是锁着的。门也是锁着的。老板用备用钥匙开的门。”铃南念完报告,“密室?”

      “可能。”白鸟看着前方的路,“但凶手留了纸条。纸条上写错了名字。比拟杀人不会写错名字。除非——”

      “除非他不是在模仿。他在伪造。”

      “对。”白鸟把车停在旅馆门口,“他在伪造一个比拟杀人。但他太粗心了。”

      旅馆在台东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三层楼,招牌很旧。门口的刑警看到白鸟,点了点头。两人上到二楼。走廊很窄,灯光昏暗。出事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口拉着警戒线。鉴识课的人还在里面工作。

      白鸟掀开警戒线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地板上用粉笔勾着人形轮廓。死者已经被运走了,但地上的痕迹还在。脖子上有一条浅浅的勒痕,是用软质绳索勒的。桌上有半杯茶、一个烟灰缸、一盒火柴。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两个带滤嘴,一个不带。

      白鸟走到桌前。那张纸条放在桌角,旁边用证物标记牌挡着。纸条是从旅馆的便签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渡边圭二。他该死。”

      “圭二。”白鸟念了一遍。“多了一个点。”

      “凶手不认识死者。”铃南站在门口,看着房间。房间很干净,死者的行李只有一个背包,放在床边。背包开着,里面有几件衣服和一个旧手机。

      “你怎么知道凶手不认识死者?”

      “因为写错了名字。如果凶手认识渡边圭一,不会把他的名字写错。多一个点,说明凶手是听说的,或者看到的。他可能只知道读音,不知道具体怎么写。”

      白鸟点头。他走到床边,拿起那个旧手机。手机没有锁屏,按亮就能看。最近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号码,备注名是“高梨”。通话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渡边圭一入住旅馆的当天。

      “高梨。”铃南凑过来看,“跟山岸洋平的案子里的高梨美奈子同名?”

      白鸟翻开通话记录。三天前,渡边圭一给“高梨”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响了三秒,没接。第二个响了一分四十秒,接了。然后渡边圭一就没有再打电话。第二天,他死了。

      “查这个号码。”白鸟把手机装进证物袋,“还有,查渡边圭一的社会关系。他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前科。”

      铃南拿出手机拨了小暮的号码。小暮在电话那头查了几分钟,回话了。“渡边圭一,三十四岁,无业。住在北区。有两次前科——一次是伤害,一次是恐吓。都跟借贷有关。他在做催收。替高利贷公司收账。”

      “催收。”白鸟重复了一遍。

      “对。专门找那些还不起钱的人。用暴力威胁。两年前因为打人被关了一年,出来之后继续做。”

      铃南挂了电话。“渡边是催收员。高梨这个号码,可能是他的客户。”

      白鸟走回桌前,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渡边圭二。他该死。”字迹很潦草,像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纸条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像是圆珠笔停顿时留下的。墨点的形状规则,不像随手点的。

      “铃南。你看这个墨点。”

      铃南凑过来看。墨点很小,但在放大镜下能看出形状——一个不规则的圆,中心有一个极细的白点。这是圆珠笔笔尖滚珠留下的痕迹。写字的人握笔很用力,停顿了一下。

      “他写的时候犹豫了。”铃南说,“‘他该死’三个字,是后加上去的。先写了名字,停了一下,然后才写了‘他该死’。”

      白鸟把纸条装进证物袋。“凶手杀了渡边圭一,然后想伪装成比拟杀人。他写了死者的名字,但写错了。他可能想模仿某个案子——一个在现场留下纸条的案子。但他记不清那个案子的细节。所以他编了一个。‘他该死’这三个字是他自己加的。”

      “他知道渡边是催收员。”铃南说,“他知道渡边在逼债。所以他觉得渡边该死。”

      “对。凶手可能是渡边的另一个受害者。或者受害者的家属。”

      白鸟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他看向楼梯口。旅馆二楼有八个房间,走廊两端各有一个楼梯。凶手从哪个楼梯上的楼,进了哪个房间,什么时候进的,什么时候走的。旅馆没有监控。老板说晚上十点之后前台就没人了。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有人走过就会亮。但没有人注意到当晚的动静。

      “查高梨的号码。”白鸟下楼,“先查这个号码的机主是谁。然后查渡边最近催收的客户名单。重点找跟高梨有关的人。”

      铃南坐在副驾驶上,打电话给小暮。小暮查了几分钟,回话了。“高梨的号码机主叫高梨美奈子。登记地址是足立区。跟山岸洋平案里的高梨美奈子是同一个人。”

      铃南的呼吸停了一拍。“同一个人?”

      “对。同一个高梨美奈子。渡边圭一三天前给她打了两个电话。她接了第二个。”

      铃南挂了电话,看着白鸟。“白鸟桑。高梨美奈子。山岸洋平借给她三百万。她被追债的人追。渡边圭一是催收员。三天前他给高梨美奈子打了电话。第二天他死了。”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渡边可能是追债公司的人。高梨美奈子欠了不止山岸一个人的钱。渡边替某家高利贷公司收账。他找到了高梨。高梨接了他的电话。然后渡边死了。”

      “高梨美奈子杀了他?”

      “不知道。但需要去问她。”

      车子驶向足立区。铃南坐在副驾驶上,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第三十七章的末尾写下:

      “渡边圭一被杀。比拟杀人伪装失败。名字写错,多了一个点。纸条是伪造的。渡边是催收员。三天前给高梨美奈子打了电话。高梨美奈子是山岸洋平案的当事人。线索交叉。白鸟桑说——去问她。”

      她合上本子。车子驶入足立区。雪已经停了,路面上的雪被铲到路边,堆成灰色的雪堆。公寓楼越来越近。铃南看着窗外,想着高梨美奈子。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公寓的矮桌对面,说“我每个月都在还债”。她哭过。她说她没有多余的钱还给山岸。现在渡边圭一死了。渡边给高梨打过电话。第二天他就死了。

      铃南合上本子。车子停在公寓楼门口。白鸟熄了火。两人下车,走上三楼。白鸟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高梨美奈子站在门内,穿着和上次一样的宽松居家服。她看到白鸟和铃南,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

      客厅里和上次一样干净。矮桌上铺着桌布,墙上贴着明信片。厨房台面上的绿植长高了一点。高梨美奈子请两人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她的手指交叠在膝盖上,很稳。

      “渡边圭一死了。”白鸟开口。

      “我知道。新闻里说了。”

      “三天前他给你打了电话。”

      高梨美奈子点头。“打了。他说他是催收公司的。他说我欠的钱已经转到了他们公司。他让我三天内还清。我说我没有钱。他说他会来找我。”

      “你怕他?”

      高梨美奈子沉默了几秒。“怕。但我没有杀他。”

      白鸟看着她。“你认识他?”

      “不认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债被转手了。原来的债主把我的债务打包卖给了另一家公司。渡边是那家公司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渡边在电话里说了。他说‘你的债现在归我们管了’。他说‘你最好把钱准备好’。然后他挂了。”

      铃南翻开记录本,把高梨美奈子的话记下来。白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公寓楼的院子,雪堆在墙角。他站了几秒。

      “高梨女士。渡边圭一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高梨美奈子看着白鸟。“我在家里。一个人。没有证人。”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

      白鸟转过身。“渡边的尸体在台东区的一家旅馆里被发现。他被勒死。凶手在房间里留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渡边的名字,但写错了。多了一个点。”

      高梨美奈子看着白鸟。她的表情很平静。“你觉得是我写的?”

      “我没说。但你和渡边有直接联系。他给你打了电话。第二天他死了。你是最后跟他通话的人之一。”

      高梨美奈子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盖上交叠着,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她沉默了几秒。

      “白鸟侦探。我没有杀渡边。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渡边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听到他那边有别人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背景里说话。渡边捂住话筒,跟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继续跟我讲。”

      “那个男人的声音,你听到了什么?”

      “我只听到几个字。渡边叫他‘组长’。那个人说‘快点’。然后渡边就挂了。”

      白鸟和铃南对视了一眼。“组长。”白鸟重复。“催收公司的组长?”

      “我不知道。但渡边对那个人的语气很恭敬。像是上级。”

      白鸟走回桌前。他拿出手机,拨了小暮的号码。“小暮,查渡边圭一所在的催收公司。叫什么名字,老板是谁,组长的名字。全部。”

      小暮在电话那头应了。白鸟挂了电话,转向高梨美奈子。“高梨女士。如果你想起什么,联系我们。”

      高梨美奈子点头。白鸟和铃南走出公寓。下楼的时候,铃南翻开随行记录本。“白鸟桑。渡边背后有公司。公司里有组长。组长让渡边‘快点’。渡边在催收。可能不只是催收。”

      “对。”白鸟走出公寓楼,站在雪地里,“渡边在催高梨的债。但高梨没有钱。渡边可能想用别的办法。比如——用暴力。或者用高梨的家人。组长让他‘快点’。然后渡边死了。”

      “谁杀的?”

      “可能是高梨。可能是渡边公司的其他人。可能是另一个欠债的人。但纸条写错了名字。凶手不认识渡边。凶手只知道渡边在催债。所以写了‘他该死’。”

      白鸟拉开车门。“回SIT-07。等小暮的消息。然后查渡边的公司。组长是谁。谁跟渡边有仇。”

      铃南坐进副驾驶。车子驶入车流。她打开随行记录本,把高梨美奈子说的“组长”记下来。她在第三十七章的末尾写:

      “渡边圭一的公司。组长。高梨美奈子听到背景音。渡边催债。组长让他‘快点’。然后渡边死了。纸条写错名字。凶手不认识渡边。但知道他在催债。不完美的犯罪。因为凶手在杀人的时候,跟自己谈判过。他写错了名字,说明他犹豫了。他停下来,多写了一个点。那一个点,是他的谈判痕迹。”

      她合上本子。车子驶回警视厅。雪停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