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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翻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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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翻译家
白鸟的第二十分钟是在车子驶上首都高速的时候到的。
铃南正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照片的事,副驾驶储物格里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震动。白鸟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按了免提。
“说。”
小暮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打印机和键盘的背景噪音:“佐藤健一,四十二岁,职业翻译。主要做俄语和英语的技术文档翻译,跟几家出版社有长期合作。没有前科,没有交通违章,连违章停车都没有。水电费按时交,信用卡按时还。在区役所的档案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干净过头了。”白鸟说。
“对。所以我查了他的通讯记录。过去三个月,他的手机只往外打过七个电话。三个给出版社,两个给便利店外卖,一个给房东,还有一个——”小暮顿了一下,“还有一个打给了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不存在?”
“这个号码在运营商系统里没有注册信息。我让通信课的人查了,信号来源是港区的一个虚拟基站。简单说,这个号码不存在,但有人用它打过电话。”
白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通话时长?”
“四十七秒。时间是上周四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也就是房东说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来访的那天。”
“他离开之后。”
“对。佐藤在那个男人离开后打了这个电话。”
白鸟沉默了几秒。铃南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还有,”小暮继续说,“你让我查的港区类似案件,我找到了两起。第一起在去年十一月,港区三丁目,一个便利店夜班店员死在店里,背后中刀。现场没有翻动痕迹,收银机里的钱一分没少。案件至今未破。”
“第二起呢?”
“今年一月,港区六丁目。一个出租车司机,在自己的车里被勒死。车停在路边,引擎还开着,车门锁着。法医说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同样是熟人作案,同样没有侵财痕迹。”
“三起案件,间隔差不多三个月。”白鸟说。
“对。去年十一月、今年一月,加上这次的四月。如果这是同一个凶手,他的节奏很规律。”
“他每次都会停下来。”
小暮那边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密室杀人,做到一半放弃了。勒死司机,把车门锁上——但车窗没关,副驾驶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凶手从缝里伸手进去锁的车门。他以为这样就天衣无缝了,但他忘了车里的行车记录仪。你们查过行车记录仪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小暮骂了句脏话。“没人注意到。那辆车被拖到证物仓库了,我马上去调。”
“去吧。”白鸟要挂电话。
“等等。”小暮叫住他,“白鸟桑,你怎么知道行车记录仪的事?”
“猜的。”白鸟说,然后挂了电话。
铃南看着他。白鸟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甚至看起来有点烦躁。他把手机扔回储物格,猛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高速出口下去,拐进一条窄路。
“去哪?”铃南问。
“出版社。佐藤的最后一个客户。”
“你怎么知道是出版社?”
“房东说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穿得讲究,拎公文包,一个月来一两次。翻译家在家工作,能上门拜访的客户只有出版社编辑。但佐藤的手机记录里,过去三个月只给出版社打过三个电话——太少了。如果那个男人是编辑,他们应该有更频繁的联系。所以——”
“所以那个男人不一定是出版社的人。”
“对。他可能在用出版社的名义接触佐藤。而佐藤在男人离开后,打了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铃南接上他的思路:“他在向什么人汇报?”
“或者求救。”白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们停在一栋五层小楼前面,一楼是家旧书店,门口堆着打折的文库本,二楼挂着“北斗出版社”的牌子。
出版社在二楼,只有三间办公室,员工不到十个人。白鸟亮出证件,主编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警察厅的证件时眉毛挑了一下。
“佐藤健一?”她摘下眼镜,“他怎么了?”
“他昨天被发现死在家里。”
主编的脸刷地白了。她手里的圆珠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铃南注意到办公室其他几个员工都抬起头,但没人敢过来。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说死亡时间在昨天下午到晚上之间。”
“昨天……”主编捂住嘴,“前天他还给我发过邮件,说翻译稿会延迟几天交。我说没关系,不着急。他平时从来不拖稿的,这次主动说要延迟,我还奇怪……”
“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主编想了想。“他上个月突然跟我说,之后接的活只能接一半。他说他要腾出时间处理一些私事。我问什么私事,他没说。佐藤这个人很内向,从不谈私事。”
“他有没有提到过被人跟踪,或者收到过什么威胁?”
“没有。但……”主编犹豫了一下,“他最后一次来出版社取资料的时候,是三个月前。那天他走的时候,我看见楼下有个人在等他。”
“什么样的人?”
“男的。瘦高个,戴眼镜,穿深色大衣。站在楼下花坛旁边,朝佐藤招手。佐藤看到那个人,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了。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走了。”
“佐藤当时什么反应?”
“紧张。他平时走路很快,但那天走得特别慢。好像不想跟那个人走,但又不得不走。”
白鸟沉默了一会儿。“佐藤做俄语翻译。他最近在翻译什么书?”
主编翻了一下电脑。“一本俄罗斯小说,叫《第二次死亡》。作者是个不太出名的当代作家。讲的是一个男人被宣告死亡后,又以另一个身份回到原来生活的故事。”
“第二次死亡。”白鸟重复了一遍书名。
“有什么问题?”
“他翻译到第几章了?”
主编又翻了一下记录。“第十八章。总共二十四章。按进度,他应该再过两个月交稿。”
“现在稿子在哪?”
“在他家。我们约好交稿后再发给我们。”
白鸟站起来。“如果他家里有打印稿,我们会找到的。谢谢你的时间。”
走出出版社,铃南忍不住开口:“那个书名——”
“《第二次死亡》。”白鸟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对面的一家咖啡馆,“一个男人被宣告死亡后又回来了。”
“你觉得这是线索?”
“我觉得是佐藤给自己的暗示。”白鸟走向车子,“一个翻译家翻译到第十八章,突然开始拖延进度,说自己要处理私事。他翻译的是一本关于假死的书。三起案件,三个死者,中间隔了三个月。每一具尸体旁边都留下了凶手‘没做完’的痕迹。”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但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铃南。你学过俄罗斯文学吗?”
“大学选修过一门。”
“《第二次死亡》这本书,你听过吗?”
“没有。但我可以查。”
“查。”白鸟发动车子,“还有,帮我查一下去年十一月和今年一月那两起案子的死者。便利店店员,出租车司机。查他们的社会关系,看有没有交集。”
“你怀疑三起案件有关联?”
白鸟把车开上主路,车速不快,他在思考。铃南没再追问,掏出手机开始搜索。引擎声和空调的嗡鸣填满了车厢,白鸟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困倦的安静,而是紧绷的、专注的安静。
十五分钟后,铃南抬起头。
“查到了。去年十一月的死者,便利店店员,叫田村浩二。今年一月的出租车司机,叫中村正。两个人没有直接关系,但是——”
“但是什么?”
“田村浩二有个妹妹,叫田村明美。中村正住在她家隔壁。田村明美是——出版社编辑。”
白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她在哪家出版社?”
铃南看着手机屏幕,把搜索结果念出来:“北斗出版社。就是刚才那家。”
白鸟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对上了,但又因此变得更复杂了。
“那个主编,”他说,“她认识所有死者。”
“你觉得她是凶手?”
“不一定。但她知道的东西比她说的多。”白鸟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明天再来一次。今天先回去,小暮那边应该有行车记录仪的结果了。”
铃南点头,把手机收起来。红灯变绿,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白鸟忽然开口。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嗯?”
“他每次去找佐藤,都穿深色大衣,拎公文包。像个推销员。”
“你觉得他是专门来接触佐藤的?”
“我觉得他是在威胁佐藤。”白鸟说,“《第二次死亡》里有一个情节——主人公被一个穿大衣的男人跟踪。那个男人每天出现在他门口,不说话,只是站着。直到主人公崩溃,同意做某件事。”
铃南愣了一下。“你读过这本书?”
“没读过。”白鸟说,“但佐藤翻译到第十八章,停下来了。第十八章是整本书的转折点——主人公决定反击。佐藤也决定了。他在上周四挂掉那个不存在的号码之后,给主编发了邮件说要延期交稿。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只出门买泡面。他在躲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但那个男人还是找到了他。”
“对。而且佐藤没能反击。”
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白鸟熄了火,拔了钥匙,坐在黑暗里没有动。停车场顶灯投下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铃南。”
“是。”
“明天来的时候,带一本《第二次死亡》。日文版,找得到就找,找不到就去图书馆借俄文原版。”
“你要读?”
“不读。”白鸟推开车门,“我要对照。凶手在模仿那本书里的杀人手法。三起案件,三次‘不完全’的模仿。他在练手。”
“练手?”
“他在为某件更大的事做准备。”白鸟走进电梯,按了B4,“而那件大事,跟SIT-07有关。”
电梯门关上之前,铃南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发烧般的亮,而是冷的、锐利的,像刀刃碰到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行记录本。今天记了满满六页。她翻到封底,前任的便签还在那里:“白鸟桑的‘思考’通常持续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他会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句话就是答案。但你得自己拼。”
她合上本子,在电梯门打开之前,又加了一行字:
“他今天说了两次没头没尾的话。我拼出了其中一句——凶手在模仿一本书。另一句我还没拼出来。那句是:‘他在为某件更大的事做准备。’而那件大事,跟SIT-07有关。”
电梯到了。铃南走出去,走廊里的灯管依旧在闪。但这一次,她注意到那闪烁的频率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随机明灭,而是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某种信号。
她站在走廊里看了十秒,然后推开SIT-07的门。佐野和小暮都在,白鸟已经坐在窗台上,脚搭上去,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回来了?”小暮头也不抬。
“嗯。”
“白鸟桑又进入‘思考’状态了?”
“大概。”
铃南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警察厅的红色印章。她拆开,里面是一张调令复印件。
“特案专职搜查课随行官大成铃南,自即日起,全权负责白鸟侦探之一切随行记录。本调令有效期至该员调离或白鸟侦探死亡之日止。”
最后一句话下面用红笔画了条线。铃南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她拿起笔,在随行记录本第一天的末尾写:
“白鸟桑,我不会调去交通课。你甩不掉我。”
然后把本子合上,开始整理今天的记录。窗外天色暗下去,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一长一短。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