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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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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海鲜味泡面
案发现场在港区一栋老旧公寓楼的四层。楼外墙的米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像得了皮肤病的动物。楼下停着两辆警车,但警灯没亮,车旁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白鸟把车停在警车后面,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盯着公寓楼看了将近一分钟,目光从一楼扫到楼顶,又从楼顶扫回一楼,像在数楼层。
“四楼。”他终于开口,“四零二。窗户朝北。对面是什么?”
铃南翻出报到时领的辖区地图,找到港区这一页:“对面是一栋办公楼,五层,晚上没人。”
“今晚呢?”
“今晚是周六,更没人。”
白鸟“嗯”了一声,推开车门。铃南跟着下车。那个年轻警察看到白鸟,立正敬了个礼,动作僵硬得像被人从后面捅了一下。
“白鸟桑!现场在四楼,已经封锁了,鉴识课的人在里面——”
“鉴识课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四十分钟前。”
白鸟脚步顿了一下。“谁报的案?”
“房东。今天中午来收房租,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开了门。进去就看到……”
“房东现在在哪?”
“在二楼自己家里。吓坏了,一直在吐。”
白鸟走进公寓楼,楼梯间逼仄昏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催缴水电费的通知单。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油烟和垃圾。每层楼梯转角都堆着杂物,自行车、纸箱、旧家具,把本来就不宽的通道挤得只剩一条缝。
四楼走廊尽头,两名制服警察守在四零二门口。白鸟亮出警察厅证件,两人立刻让开。铃南注意到他们看白鸟的眼神——那种混合着紧张和好奇的眼神,像在看马戏团里一只会杂耍的老虎。
“白鸟桑,”其中一个警察压低声音,“里面……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死者胸口插着刀,但刀柄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指纹,没有掌纹,连纤维都没有。干净得跟新的一样。”
白鸟没反应。
“还有,”另一个警察补充,“门锁是坏的。从外面用钥匙也打不开,得从里面拧。但窗户是开着的,四楼,外面没有防盗网,楼下也没有攀爬痕迹。整个房间像个密封罐子,但罐子破了。”
“密封罐子破了。”白鸟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句话,“好。别让人进去。”
他走进公寓。
铃南跟着进去,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味道——泡面的海鲜味。浓到发腻,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瓶海鲜酱。房间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和厨房连在一起,中间用半截吧台隔开。客厅里摆着一张双人沙发、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沙发上堆着衣服,桌上散着几本杂志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两个带滤嘴,一个不带。
死者躺在厨房地板上,仰面朝天。胸口插着一把厨刀,刀身没入一半,深色刀柄露在外面,没有任何反光,干净得像从包装盒里刚拆出来的。死者男性,四十岁上下,穿着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没穿鞋。双手摊开,掌心朝上。面部表情扭曲,但不像是恐惧,更像是——困惑。
铃南站在门口,强迫自己把整个画面刻进脑子里:尸体的位置、姿势、周围物品。她掏出随行记录本,开始飞快地写。
白鸟已经蹲在尸体旁边了。他没碰任何东西,只是歪着头看死者的脸,又看死者的手。然后他站起来,走向厨房水槽。水槽里泡着一碗面,碗是白色的,汤已经浑浊,面条涨得发白,浮着几片干瘪的鱼板和虾仁。旁边搁着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头朝上。
“谁发现的?”白鸟问。
守在门口的警察回答:“房东。中午十二点左右。”
“房东说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对。他说他有备用钥匙,但钥匙插进去转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后来是消防队的人来了,从窗户爬进去打开的。”
“窗户怎么进去的?”
“四楼窗户外面有个小平台,放空调外机的。消防员从五楼吊绳下来,踩在平台上,推开窗户就进去了。窗户没锁,一推就开。”
白鸟从水槽里捞出那碗泡面,端着走到窗边。窗户是铝合金推拉式的,开着一条一掌宽的缝。他低头看碗里的面,又抬头看窗户缝。
“铃南。”
铃南抬头。这是白鸟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过来看这个窗户。”
她走过去。窗户框上有几道细微的刮痕,在白色窗框上不太明显。刮痕集中在窗框下沿,靠近锁扣的位置,一共三道,间隔均匀。
“这是什么?”
“凶手留下的。”白鸟把泡面碗放回水槽,动作很轻,“他想把窗户从外面关上,但没成功。”
“你怎么知道是凶手?”
“因为死者不需要关窗户。他已经死了。”
铃南愣了一下。逻辑没有漏洞——死者被发现时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窗户却开着。如果是死者自己开的窗,那凶手进来后为什么没关?如果是凶手开的窗,那他为什么要开?
“等等,”铃南反应过来,“你是说,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
“或者是出去的。”白鸟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金属条,大约五厘米长,弯成L形,一头磨得很尖。“从门缝里捅进来的。他试图从外面用这个东西拨动里面的锁扣,把门锁上,伪装成密室。但他不知道这个锁的结构——这种老式锁从外面拨不动,必须从里面拧。”
他站起来,把金属条装进证物袋。
“所以他绕到楼下,爬上了四楼窗台。他想从窗户翻进来锁门。但他爬到一半,发现窗户里面还有一道插销,从外面够不到。他挂在四楼外墙上,一只手抓着空调外机架子,一只手伸进窗户缝里,试图把插销拨开。”
铃南看着窗框上的刮痕。三道。间隔均匀。像是有个尖锐的东西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刮擦。
“他试了三次,”白鸟说,“没成功。然后他放弃了。”
“放弃?”
“放弃了杀人之后立刻锁门的计划。他退回去,把窗户留在现在这个位置——一掌宽的缝。然后他走了。”
“所以这不是密室。”铃南说。
“从来都不是。”白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搞砸了。他设计了一个密室,但实施到一半发现做不了。换一个人,可能会再想别的办法把门锁上。但他没有。他就这么走了,把尸体留在敞开的窗户旁边,把泡面留在水槽里,把凶器插在死者胸口,干干净净地走了。”
铃南消化着这些信息。“那泡面……”
“泡面是死者的。”白鸟走回客厅,目光扫过沙发、茶几、烟灰缸,“他死之前在吃泡面。海鲜味的。吃到一半,凶手来了。他放下碗,走到厨房门口,被一刀刺中。刀拔出来的时候,他的手碰了一下凶手的手——你看他的右手食指,指腹上有道小口子,是新鲜的。”
铃南凑近看。确实,死者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很浅的割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抓了凶手一下?”铃南问。
“没有。他挡了一下。凶手第二刀本来要刺他心脏,他用手挡了。刀锋划破了他的手指。然后凶手把刀送进了他胸口。”
“所以刀上没有指纹,是因为……”
“因为凶手戴了手套。”白鸟说,“但不是普通的手套。普通手套会留下纤维。他戴的是——等一下。”
白鸟突然停住。他站在茶几前面,盯着烟灰缸。铃南走过去。烟灰缸里三个烟头,两个带滤嘴,一个不带。带滤嘴的两个是同一个牌子,不带滤嘴的那个明显是手卷烟,烟纸是棕色的。
“手卷烟。”白鸟说。
“有什么问题?”
“死者抽的是带滤嘴的。你看这个手卷烟,烟嘴上的咬痕方向不对——这个人是左手拿烟。死者是右手。”
铃南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凶手抽了一根烟?”
“他进来的时候,死者正在吃泡面。凶手坐下来,等了一会儿。也许他们在谈什么。死者吃完了——或者吃到一半——凶手递给他一根烟?不,死者自己抽了一根带滤嘴的。凶手也抽了一根,但抽的是自己带的手卷烟。然后凶手动手了。”
“他杀了人之后没马上走?”
“他抽完烟才走的。”白鸟指着烟灰缸里那个手卷烟头,“你看,这个烟头掐灭的方式和另外两个不一样。另外两个是随手按灭的,这个是按在边上,用力转了半圈。这是个习惯动作——不抽完烟不掐灭的人,都会这么按。”
铃南盯着那个烟头。一根烟。凶手在杀人现场抽了一根烟。杀完人,坐下来,抽完一根烟,然后从窗户翻出去,试图锁门,没成功,走了。
“他一点都不慌张。”铃南说。
“不是不慌张。”白鸟纠正她,“是他觉得不需要慌张。”
“什么意思?”
“他觉得这个案子不会有人查。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死在公寓里,胸口插着刀。最合理的推断是什么?”
“入室抢劫杀人。”
“对。如果是入室抢劫,现场应该有翻动的痕迹。但你看——沙发上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杂志码成一摞,厨房的调味料瓶按高矮排列。这个房间没有任何被翻过的痕迹。凶手什么都没拿。”
“他也没留下任何东西。”
“除了那根烟头。”白鸟又看了一眼烟灰缸,“他忘了。或者说,他不在乎。”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小暮,查一个人。港区四丁目,死者佐藤健一,四十岁。前科和职业背景都要。另外,查一下最近三个月内港区有没有类似的‘不完美’案件——刀伤,入室,现场没翻动痕迹。”
电话那头小暮说了什么,白鸟听完,回了一句:“嗯。我知道。但他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他挂断电话,转向铃南。
“走吧。现场看完了。”
“去哪?”
“去找房东。他说不定看到了什么。”
房东住在二楼尽头。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确认来的是警察后,房东才把门拉开。他六十多岁,瘦得像竹竿,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拧成麻花的湿毛巾。
“那个……那个房间……”房东的声音在抖。
“坐下说。”白鸟的语气意外地温和。铃南注意到他进房间时先扫了一圈——电视柜、书架、墙上的照片、桌上的茶杯——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房东坐在对面,毛巾在手里绞来绞去。
“今天中午,你来收房租。”白鸟说,“几点?”
“十一点半左右。”
“你怎么知道那个时间?”
“我习惯这个点收租。每个月二十号,十一点半,从三楼开始往上一层一层收。四零二租了两年了,每个月都按时交,从来不拖。今天我去敲门,没人应。我喊了几声,也没人。我拿备用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对。我以为是锁坏了,又拧了几下,还是不行。我就从门缝往里看——门底下有道光,我看到地板上有东西。黑乎乎的一片。我以为是洒了什么东西。后来我从隔壁阳台爬过去,从窗户往里看——就看到了……”
他捂住嘴,毛巾从手里掉下来。
“你认识死者吗?佐藤健一。”
房东缓了一会儿才回答:“认识。他搬来两年了,平时不怎么说话。好像是做翻译的,在家工作。没什么朋友,也没见有女人来过。偶尔有个男的来找他,一个月一两次。”
“男的?什么样?”
“三十来岁,戴眼镜,瘦高个。穿得很讲究,每次都拎个公文包。来了就上四楼,待一两个小时就走。”
“最近一次见到那个男的是什么时间?”
“上个礼拜。周三还是周四……对,周四下午。我出门倒垃圾,看到他上楼。”
“他和佐藤什么关系?”
“不知道。我问过一次佐藤,他说是工作上的朋友。佐藤是翻译嘛,可能是出版社的人。”
白鸟沉默了几秒。铃南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你刚才说,”白鸟开口,“佐藤每个月都按时交房租。这个月交了吗?”
“交了。月初就交了。所以我才奇怪——他从来不拖租,今天敲门没人应,我就有点担心。”
“你收租是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他每次都准备好现金,装信封里,我一敲门他就递出来,从来不多说。”
“你见过他家里有别人住吗?”
“没有。就他一个人。”
白鸟站起来。“最后问一个问题——佐藤平时抽什么烟?”
房东愣了一下。“烟?好像是……七星?还是什么,我不抽烟,不懂牌子。但我看到他阳台上有个空烟盒,白底蓝字的。”
白鸟点头。“谢谢。想起什么再联系我们。”
出门后,铃南问:“手卷烟不是死者抽的。是凶手自己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的?”
“不一定。”白鸟下楼,步子很快,“可能是凶手,可能是另一个访客,可能只是佐藤自己在某个场合抽了一根。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推开公寓楼大门,外面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向对面那栋办公楼。
“凶手来过这里不止一次。他熟悉这栋楼的结构,知道消防通道的位置,知道窗户外面有空调外机平台可以站人。他计划了从窗户翻进去锁门——虽然失败了——说明他之前踩过点,确认过窗户的位置和平台的承重。”
“所以是熟人。”
“或者是一个足够耐心的陌生人。”白鸟走向车子,“但最关键的不是凶手是谁。”
“那是什么?”
“是他为什么停下来。”白鸟拉开车门,“一个能设计密室杀人、能爬上四楼外墙上锁的人,绝不可能因为‘够不到插销’就放弃。他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把门锁上——比如用绳子、用磁铁、用冰。他有无数种方法。但他选了最笨的一种,失败之后,他没有尝试第二种方法。他就这么走了。”
铃南站在车门旁边,太阳晒得她后颈发烫。
“你觉得他为什么停下来?”
白鸟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两下才打着火。
“因为他突然不想杀了。”他说,“或者——因为他突然发现,他杀错了人。”
他挂挡,车子蹿出去。铃南抓紧安全带,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白鸟已经又开始“思考”了——他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前方路面,但瞳孔散着,焦点不知道落在哪里。
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在第一页写下:第一天。案发现场。不完美的密室。凶手爬窗失败后中止了计划。手卷烟。戴眼镜的男人。白鸟桑说他杀错了人。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但我有预感,他是对的。
合上本子的时候,她发现封底内侧贴着一张便签,前任随行官的字迹:“白鸟桑的‘思考’通常持续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他会突然说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句话就是答案。但你得自己拼。”
铃南把本子收进口袋,看了一眼车载时钟。白鸟已经沉默了十七分钟。还剩三分钟。
她盯着仪表盘上那七个空咖啡杯,突然发现其中一杯底下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合照,五六个人穿着警察制服站在警视厅门口。照片右下角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日期——五年前。白鸟站在最右边,表情比现在更冷,帽子压得很低。他旁边站着一个比他矮半头的人,脸被白鸟的胳膊挡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副眼镜和半截瘦削的下巴。
铃南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和封底便签一样:
“SIT-07,第一代。只剩我一个了。”
她抬起头。白鸟的侧脸被窗外掠过的树影照得忽明忽暗。
还剩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