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第一章随行 ...
-
第一章随行官
大成铃南站在警视厅大楼B1层的电梯间,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报到证,第三次核对上面的文字。
“特案专职搜查课,地下四层。”
电梯只有一部通往地下四层,藏在走廊最深处,门漆成与墙壁完全一致的米灰色,如果不是门边贴着一张泛黄的“B4”标牌,她根本找不到。报到证上印着部门编号“SIT-07”,她在人事科领材料时,窗口后面的老职员翻遍了三本手册才确认这个部门真实存在。
电梯门开了。轿厢很小,四面都是抛光不锈钢,灯光从天花板中央的圆孔泄下来,照得人无处藏身。铃南走进去,按下“B4”按钮,按钮亮起暗红色的光。电梯开始下降,速度很慢,慢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在动。她盯着楼层显示面板,数字从“B1”跳到“B2”花了将近十五秒。
“B2”下面那个“B3”迟迟不亮。
铃南低头看报到证。上面盖着警察厅的正式公章,印着她的大名——大成铃南,以及一行小字:“兹录用为警察厅特案专职搜查课随行官,待遇从优,工龄连续计算。”她去年通过国家公务员综合职考试,填报志愿时在“特殊部门”一栏鬼使神差地勾了“服从调剂”。三个月后收到录取通知,信封上印着警视厅的樱花徽章。
电梯猛地一震,停住了。门无声滑开。
铃南走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走廊里。宽度勉强够两人并行,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其中一根在闪烁,把墙壁照得一明一暗。走廊两侧的门全都关着,门牌号从“SIT-01”一直排到“SIT-06”。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纸张气味,混着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味道。
走廊尽头是“SIT-07”。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
铃南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但比正常办公场所乱十倍。文件堆得到处都是,有些摞到齐腰高,用橡皮筋捆着,有些散落在地板上,踩满了脚印。靠窗一排办公桌,但只有三张桌子上坐着人。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一半在频闪。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是空的,出水口下面接了个塑料盆,盆里的水已经发绿。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的男人。那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领带歪到一边,正端着搪瓷杯喝茶。他抬眼看了看铃南,又低头看桌上的文件。
“新来的随行官?”
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今天的天气。
“是。大成铃南,今天报到。”铃南鞠躬。
“嗯。”花白头发男人放下搪瓷杯,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我是课长代理,佐野。你的搭档是——”
他翻着纸,翻了三四页,停下来。
“——是那个家伙。”
铃南等了几秒,佐野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纸上的某一处看,眉头皱起来,像在辨认一个模糊的字迹。旁边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正在用红笔圈改文件,头也不抬地说:“佐野桑,你又把名单弄丢了?”
“没丢。在他桌上。”佐野朝办公室另一头努了努嘴。
铃南顺着方向看过去。那是整个办公室里唯一一张完全空着的桌子,桌面干净得反光,连台电脑都没有。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椅子翘成危险的角度,两只脚搭在窗台上。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运动外套,帽子拉起来盖住脑袋,看不出年龄和性别。
“那就是你的搭档。”佐野说,“白鸟。白鸟侦探。”
铃南盯着那个背影。帽子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短发,发梢支棱着,像很久没修剪过。
“他现在……”铃南斟酌用词,“在休息?”
“他在思考。”戴眼镜的女人说,红笔继续圈改,“小暮,我是小暮巡查部长。这里唯一比你早来半年的人。”她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你最好习惯这种状态。白鸟桑一天里有二十个小时在‘思考’,剩下四个小时用来制造麻烦。”
“小暮。”佐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说的是事实。”小暮低下头继续改文件。
铃南走到那张空桌旁边。桌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支笔都看不到。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桌角。
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
“白鸟桑,我是新来的随行官大成铃南,请多——”
那人突然把脚从窗台上放下来,椅子转过来。
铃南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大概比她大两三岁,五官普通到混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发烧病人。他盯着铃南看了几秒,嘴角抽动一下,算作笑。
“随行官?”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你是来给我送咖啡的?”
“我是来协助你办案的。”
“协助。”白鸟重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上一个随行官也这么说。他干了三个月,调去交通课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铃南没接话。
“因为他受不了我。”白鸟说完,自己点了点头,好像这句话是个了不起的结论,“你也会受不了的。但没关系,交通课一直缺人。”
他转回去,继续把脚搭在窗台上。帽子又被拉下来盖住脑袋。
铃南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报到证。佐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的座位在白鸟旁边那张空桌。桌上电话拨内线零,找我或者小暮都可以。电脑去三楼信息课领,报我的名字。”
铃南转身:“请问我的工作具体是——”
“跟着白鸟。”佐野喝了一口茶,“他去哪你去哪。他干什么你看着。记住他说的每一句话。写报告。”
“写报告?”
“随行官就是干这个的。”小暮插嘴,“把侦探的‘思考’翻译成人话。不然你以为这部门为什么还能存在?”
铃南看了一眼白鸟。那人已经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他现在在思考什么?”铃南问。
小暮终于放下红笔,双手交叉撑住下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思考。他在睡觉。但佐野桑不会承认这一点,因为一旦承认,上面就会派人来查他为什么在上班时间睡觉。”
“白鸟桑有失眠症。”佐野平静地说,“所以他只能在白天补觉。”
小暮翻了个白眼。
铃南花了一个上午收拾自己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前任随行官留下的东西:半盒回形针,三支没水的圆珠笔,一包开了封的饼干,还有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第一天,白鸟桑说‘凶手的左手拇指应该受过伤’,后来证明是错的。但佐野桑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线索。”
第二页:“第三天,白鸟桑盯着证物袋里的纽扣看了四个小时,什么都没说。我问他看出了什么,他说‘纽扣很圆’。”
第三页:“第七天,白鸟桑在案发现场睡着了。我把他叫醒,他说‘死者口袋里的车票方向不对’。确实是。凶手坐反了车。”
铃南合上笔记本。前任随行官的字迹工整到刻板,像在写实验报告。但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哪个更让人崩溃。”
中午,铃南去三楼领了电脑。信息课的职员听说她来自SIT-07,表情微妙地变了。
“白鸟侦探的新随行官?”对方递给她电脑时多问了一句。
“是。”
“上一个干了多久?三个月?”
“我不知道。”
“三个月零四天。”信息课职员精确地说,“他调来领过三次网线,每次都说‘下次不会来了’。但第四次还是来了。你猜怎么着——第四次来的时候,他哭了。”
铃南抱着电脑回到地下四层。走廊里那根频闪的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打暗号。她推开SIT-07的门,发现白鸟醒了。他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纸,小暮和佐野都在看他。
“有案子。”白鸟说。
佐野放下搪瓷杯:“说。”
“港区,某公寓楼,一具尸体。密室。”白鸟把纸递给佐野,“但门锁是坏的。窗户也开着。发现尸体的人说,死者胸口插着一把刀,但刀上没有指纹。厨房水槽里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面。泡面是海鲜味的。”
小暮皱起眉:“这什么跟什么?”
“不完美的密室。”白鸟说,眼睛又亮起来,“我们的最爱。”
他转身朝门口走,经过铃南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叫大成?”
“是。”
“跟上。别碰任何东西。别问问题。看到什么就记下来。”
“记在哪里?”
白鸟没回答,继续走。小暮从桌上扔过来一个本子,铃南接住。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手写着“白鸟侦探随行记录·其之四”。看来前任们留下了完整的档案。
“快点。”白鸟的声音从走廊传来,“现场会凉。”
铃南把本子塞进口袋,追出去。电梯门开着,白鸟站在里面,一只手按着开门键,表情有点不耐烦。
“佐野桑和小暮桑不去?”
“他们负责善后。”白鸟松开按键,电梯门关上,轿厢开始下降——或者说,开始“试图”下降。速度还是那么慢。“我负责发现。你负责记录。这就是全部。”
“发现什么?”
“发现凶手搞砸了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白鸟大步走出去,铃南跟在后面。经过一楼大厅时,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朝白鸟点头,表情各异——有敬畏的,有困惑的,还有几个明显在忍笑。白鸟一概不理,径直走出正门。
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身上满是灰尘和泥点,后保险杠用胶带粘着一块,车牌被泥糊得看不清。白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铃南犹豫了一秒,拉开副驾车门。
车里一股浓重的咖啡味。仪表盘上摆着七个空纸杯,中控台储物格里塞满了加油小票。后座堆着毯子和靠枕。
“你睡在车里?”铃南系好安全带。
“有时候。”白鸟发动引擎,车子抖了一下才打着火,“路上别说话。我要想事情。”
“想什么?”
白鸟看了她一眼。这是今天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瞳孔颜色很浅,几乎是琥珀色,盯着人看的时候像在扫描什么。
“想——为什么泡面是海鲜味的。”
他踩下油门,车子蹿出去,轮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铃南抓紧扶手,在心里默默记下:第一天,白鸟侦探说海鲜味泡面是关键。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她有一种预感——很快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