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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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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二次死亡
第二天早上,铃南到办公室的时候,白鸟已经在了。
这本身就很反常。根据小暮的说法,白鸟通常上午十一点之前不会出现,有时候甚至下午才来。但今天,铃南八点四十五推开门的时候,白鸟已经坐在他那张空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打印材料,手里捏着红笔,正在往上面画圈。
“早。”铃南把包放下。
白鸟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铃南走到自己桌前,从包里掏出昨晚跑了三家书店才找到的东西——《第二次死亡》日文版。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睑上停着一只苍蝇。腰封上写着:“当代俄罗斯文学的新声音。一个关于身份、记忆与谎言的黑色寓言。”
“找到了?”白鸟终于抬头,目光落在书上。
“最后一本。涩谷那家旭屋书店的库存。店员说这本书日文版首印只有三千册,卖得不好,绝版了。”
“卖得不好。”白鸟重复,“因为读懂的人不多。”
“你读过了?”
“昨晚。”
铃南愣了一下。昨晚他们分开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白鸟回家之后读了这本书?她看了一眼他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亮。
“你睡了几个小时?”
“睡什么。”白鸟站起来,走到她桌边,把那叠打印材料放在她面前,“先看这个。小暮早上六点发的。”
打印材料是行车记录仪的文字转录。铃南翻到第一页。
出租车司机中村的案子,行车记录仪最后一段录像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是车前方的夜景,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路边。驾驶座上没人——中村下车去买东西了。副驾驶座的门突然被拉开,一个身影坐了进来。
铃南仔细辨认画面。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大衣,领子立着,脸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到脸。只能看到他上车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慢慢戴上。然后他调整了后视镜的角度,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车后座。
后座上躺着一个人。中村。已经被勒死了。
“他上车之前就杀了中村?”铃南问。
“不是。法医报告说中村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十分左右,但他被勒住的时间更长,大概在两点整就开始被攻击了。凶手是从车后座动手的——中村坐在驾驶座上,凶手从后面用绳子套住他脖子。中村挣扎了大概十分钟,最后死在驾驶座上。”
“然后凶手把他拖到后座。”
“对。为了腾出驾驶座。他要把车开到一个地方停好,制造司机在休息时被袭击的假象。”
铃南继续看转录。画面里,凶手戴上手套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副驾驶座上。那个东西看起来像一本书。然后他发动了车,开了大约四分钟,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熄火,关灯。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整整十二分钟。
“他在干什么?”
“读那本书。”白鸟说。
铃南抬起头。
“你看转录最后几行。”白鸟指着最后一页。
转录的末尾,画面里只剩下停车场微弱的路灯光线。凶手坐在黑暗中,手里那本书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录音里录到了声音——翻页的声音。每隔十几秒,一页。翻了大概三十页之后,声音停了。然后车门打开,凶手下了车。几秒后,副驾驶车门被拉开,一只手伸进来,从内侧按下了车门锁。然后那只手缩回去,副驾驶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手指伸进来,把窗户留到最下面一格。最后脚步声远去。
“他读了十二分钟的书。”铃南说。
“他被卡住了。”
“卡住了?”
“凶手设计的杀人计划里,有一段需要他‘等待’的时间。也许他需要等某个目击者走开,也许他需要等一个特定的时间点。但他没有提前准备好消磨时间的东西——除了那本书。所以他坐下来读书。但他读得太投入了,忘记了自己在杀人现场。”
铃南翻回前面的转录,又看了一遍时间线。“他坐在车里读书读了十二分钟。然后他突然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匆忙下车,锁门,留窗缝,走人。他走的时候甚至没确认中村有没有死透——法医说中村在被拖到后座之后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凶手没注意到。”
“因为他走神了。”白鸟走回自己的座位,“杀人之后走神,就像考试做完题之后忘记写名字。低级失误。但正是这种失误让我们能追踪到他。”
铃南把打印材料放下。“《第二次死亡》里有这个情节吗?凶手在杀人现场读一段特定的文字?”
“有。”白鸟从桌上拿起那本书,翻到某一页,“第十七章,主人公回忆起童年时父亲教他下棋的场景。那段回忆有两千多字,描写极其细腻,节奏很慢。如果一个人在杀人之后读这段,他会不自觉地跟着文字的节奏慢下来,放松警惕。”
“所以凶手在模仿这本书里的杀人节奏?”
“他可能把这本书当成了某种指南。或者——他被这本书里的某个人物影响了。”
铃南盯着白鸟手里的书。“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佐藤翻译的时候遇到的人……”
“他在用某种方式控制佐藤。而佐藤翻译的这本书,恰好讲的是一个人如何被别人控制、改造成另一个人。”
铃南慢慢点头。“所以佐藤翻译到第十八章,终于决定反抗。他挂断那个不存在的号码,把自己关在家里。但戴眼镜的男人还是来了。”
“对。而且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
“佐藤死了。”
“但凶手在中途犹豫过。”白鸟翻开书,“第十七章里有一段,主人公差点杀死一个人,但最后一刻停了手。凶手在杀佐藤的时候,大概正在读第十七章。他杀了人,抽了烟,试图锁门,失败,然后走了——他没有处理现场。”
“所以,是书让他停下来的?”
“是书里的某句话。”白鸟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译后记里的一段话。铃南凑过去看。那是一段俄文引文,旁边有日文翻译:“‘所有不完美的犯罪,都是犯罪者与自己良心谈判的结果。’”
铃南抬头看白鸟。他的表情很难读懂——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那段引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觉得,”铃南斟酌着开口,“凶手在跟自己谈判?”
“凶手在犹豫。”白鸟合上书,“三起案件,三次犹豫。他在测试自己的底线。第一次杀人之后他跑了,第二次杀人之后他读了十二分钟书,第三次杀人之后他抽了根烟。每一次犹豫的时间都在变长。他在跟自己讨价还价。”
“讨什么价?”
白鸟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那叠打印材料的空白处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一个词:“诱饵。”
“什么诱饵?”
“杀佐藤的人,和杀另外两个人的凶手,不一定是同一个。”白鸟把圈画得更粗了一些,“但他们都跟这本书有关。而佐藤翻译这本书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白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佐藤家书桌上的一叠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稿纸被装在一个透明证物袋里,是昨天鉴识课的人拍的。白鸟放大照片,铃南看到稿纸的最上方有一行字,不是俄文也不是日文,而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编码。
“这是什么?”
“佐藤在翻译到第十八章的时候,在稿纸背面写了一行编码。小暮昨晚查了,这串编码对应的是一本外部文件的下载链接。文件被加密了,但文件名是——SIT-07。”
铃南的脊背绷紧了。“SIT-07,我们?”
“对。”白鸟收起手机,“佐藤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这个文件。他下载了,但打不开——因为是加密的。他把链接抄在稿纸背面,可能是为了记住。然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来了。佐藤死了。文件还在加密状态。”
“所以凶手要的其实是那份文件?”
“凶手要的是让佐藤不能打开那份文件。或者,他要的是让佐藤永远不能说出那份文件里有什么。”
铃南靠在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三起不完美杀人,一个翻译家,一本关于假死的小说,一份被加密的文件,还有SIT-07。“那个文件,你能打开吗?”
“小暮在试。但他需要时间。加密级别很高,不是普通人的手笔。”
“佐藤只是个翻译家。他怎么拿到这种东西的?”
白鸟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的灯管在闪,一长一短,透过磨砂玻璃投进来,在白鸟脸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佐藤住在港区四丁目。你知道那个区域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铃南摇头。
“五年前,那个区域是警视厅的一个临时仓库。里面存放着旧档案。后来仓库搬迁了,档案被转移,但有一部分——据我所知——没有转移到新仓库。它们被封存在原地,后来那片地被卖给了开发商,建了公寓楼。”
“你是说,佐藤住的公寓楼下,埋着旧档案?”
“佐藤住的公寓是四年前建成的。而那份加密文件被创建的时间是——五年前。”
铃南深吸一口气。“佐藤可能在自己的公寓里发现了什么。”
“他可能在地下室或者储藏室看到了被人遗忘的档案盒。他把链接抄下来,想事后处理。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一直在监视他,发现他拿到了不该拿的东西。”
“所以佐藤被灭口了。”
“对。但凶手拿走了链接,却拿不走文件——因为佐藤已经把文件加密了,而密码只有他知道。凶手杀了佐藤,但没能拿到文件的内容。”
白鸟转过身,看着铃南。他的眼睛在明暗交替的光线里像两颗安静的琥珀。
“所以凶手还有一件事没做完。”铃南说,“他还会再来。”
“对。他会来找我们。”白鸟说,“因为他知道,能解开那份文件的,全警视厅只有一个人。”
“谁?”
“佐野。”白鸟说,“佐野是五年前那批档案的负责人。他当时是警视厅档案课课长。那批档案之所以被封存,是因为里面包含了SIT-07第一代成员的全部调查记录。”
铃南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背后那句“只剩我一个了”。
“所以凶手模仿这本书的杀人手法,是在练手。”她说,“他在为最终目标做准备。那个目标——”
“是我。”白鸟说,“或者佐野。或者SIT-07整个部门。五年前那件事,有人不希望被翻出来。”
走廊里的灯管闪得更急了,像某种警告。白鸟走回桌边,把那本《第二次死亡》放进抽屉。
“铃南,今天不要离开我视线范围。下班之后跟我走。”
“去哪?”
“一个安全的地方。”白鸟说,“从今天起,你住我那里。”
铃南想说什么,但白鸟已经拉起帽子盖住脸,双脚搭上窗台,背对着她不动了。二十秒后,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材料。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佐藤的稿纸、加密文件、五年前的旧档案、那张“只剩我一个了”的照片。所有线都在收紧,指向一个地方。
她翻开随行记录本,在第二天的页码上写:
“凶手在练手。目标是SIT-07。白鸟桑让我住他那里。我不知道是保护还是监视。也许两者都是。另外,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白鸟桑从不坐办公桌了——那张桌子下面的地板上有血迹。五年前的。洗不掉的那种。”
她合上本子,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睡着”的身影。一长一短的光还在闪。像是在倒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