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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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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唐人街
第二天下午一点,三人提前到了唐人街。
拉赫曼带了四个便衣警察,分散在陈氏旅行社所在的支巷两端。一个扮成水果摊贩,推着一车榴莲停在巷口。一个坐在摩托车上看报纸。另外两个在巷子另一头的茶餐室里假装喝咖啡。白鸟和铃南站在巷子中段的一家五金店门口,隔着马路能看到旅行社的楼梯口。
天气很热。吉隆坡的午后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骑楼的阴影压成窄窄一条。铃南站在阴影里,后背还是被汗浸湿了。白鸟站在她旁边,深色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旅行社的楼梯口,没有移开过。
“白鸟桑。他会不会不来了?”
“会来。”白鸟说,“他没有护照了。他跑不了。假护照是他最后的希望。”
“如果他发现旅行社被监控了呢?”
“他不会发现。拉赫曼的人都是便衣。旅行社的陈先生也配合我们。木村来的时候,陈先生会正常接待他。等他签了字,我们进去抓人。”
铃南点头。她打开随行记录本,把布控位置和人员分布画了个简图。刚画完,对讲机里传来拉赫曼的声音。
“目标出现。巷口水果摊。灰色衬衫,戴帽子。往旅行社方向走。”
铃南抬头看。巷口的人群里,一个穿灰色衬衫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他戴着一顶深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一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看起来像是装文件的。
白鸟站直了身子。“准备。”
灰衬衫男人走到旅行社楼梯口,停了一下。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上楼梯。楼梯间的灯亮了又灭。二楼传来开门的声音。
白鸟等了十秒。然后他朝巷口的水果摊点了点头。拉赫曼的四个便衣同时动起来。两个堵住巷口,两个从茶餐室方向过来。白鸟穿过马路,走进旅行社楼梯间。铃南跟在后面。
二楼。楼梯口的门关着。白鸟站在门边,听了听里面的声音。陈先生正在说话,语气正常,像是在接待普通客户。木村的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文件。
白鸟推开门。旅行社的小办公室里,木村淳一站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护照。陈先生坐在电脑后面,看到白鸟进来,立刻低下头。木村转过身。他的脸比护照照片上老了很多,皱纹很深,颧骨突出,头发虽然是黑的,但发根已经白了。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他看到白鸟,手里的护照掉在地上。他没有跑。他站在桌子后面,低头看着地上的护照,像是看着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木村淳一。”白鸟亮出证件,“我是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白鸟。你因涉嫌洗钱、纵火、毁灭证据被逮捕。你有权保持沉默。”
木村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他看了看白鸟,又看了看白鸟身后的铃南。然后他弯腰把护照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山崎一郎供出了你的名字。你的公寓、电脑、笔记本。还有那家租车公司。你租车的时候用了‘田中诚’的名字。租车公司登记了你的地址。”
木村闭了闭眼。“我以为我够快了。”
“你不够快。你在新加坡待了十年,吉隆坡待了两个月。你没有换身份。你没有销毁证据。你没有真正逃跑。”
木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笑声很短,像是喉咙里卡了一下。“我跑了十年。从离开警视厅那天开始。我以为跑到海外就安全了。我以为财津先生死了,塚本先生被抓了,就没人会来找我了。但我忘了山崎。山崎知道我的名字。”
“山崎知道很多人的名字。”白鸟走近一步,“木村淳一,你在平成十六年到二十七年之间,经手了至少四十七次运输。每次一到三个集装箱。里面装的是警视厅证物仓库的物证。旧案凶器、文件、照片、录音。全部运到海外销毁。你收了多少钱?”
木村看着白鸟。“你查了笔记本。”
“查了。你记了每一笔。”
木村低下头。他的肩膀垮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泄掉了。他慢慢坐在陈先生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铐还没铐。白鸟没有急着动手。
“水野五年前找过你吗?”白鸟问。
木村的肩膀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白鸟。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找过。”木村说,“他给我打过电话。从东京打来的。他说他在查派系的事。他说他找到了财津的档案。他问我能不能帮他。他说我是国际课出身,知道海外联络点的运作方式。”
“你怎么回答的?”
“我挂了电话。”
白鸟没有表情变化。铃南站在门口,手攥着记录本。她能听到巷子里摩托车的声音和水果摊贩的叫卖声。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你挂了电话。”白鸟重复。
“对。我挂了。然后我给财津先生打了电话。我告诉他水野在查他。财津先生说他知道。他说他会处理。”木村停了一下,“然后水野死了。我看到了新闻。自杀。遗书说‘无法继续’。我没有去参加葬礼。我不敢。”
白鸟沉默了几秒。旅行社里很安静,只有陈先生打字的声音——他在假装工作,手指在键盘上乱敲。
“木村。”白鸟开口,“你在笔记本上写了‘我对不起水野’。”
木村低下头。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我写了。但我没有勇气做任何事。我跑了。跑到新加坡。我换了手机、换了住址、换了生活方式。我以为跑得够远,就能忘记。”
“你忘了吗?”
木村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白鸟。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你抓我吧。我认。运输记录、资金流水、笔记本。全部认。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水野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白鸟看着木村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很安静,像是深水。
“他说——‘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自己。’”
木村的嘴唇颤了一下。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开始抖。铃南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椅子上,捂着脸,无声地哭。她没有移开目光。白鸟也没有。
过了很久,木村放下手。他的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他看着白鸟。
“你有手铐吗?”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手铐。木村站起来,伸出手腕。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办公室里响了两下。木村被铐住之后,反而比之前放松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白鸟侦探。井坂隆在洛杉矶。他的贸易公司叫‘太平洋联合贸易’。他的住址在圣莫尼卡。我笔记本里有他的联系方式。你们要抓他,我可以作证。”
“你会作证?”
“会。我跑了十年。我累了。”
白鸟点头。拉赫曼的便衣警察进来,把木村带下楼。木村经过铃南身边时停了一下。他看着铃南手里的记录本。
“你是随行官?”
“对。”
“记录一切?”
“对。”
木村嘴角动了一下。“水野也是随行官。他记录了一切。然后他死了。你要小心。”
铃南看着木村的眼睛。“我会小心。”
木村被带走了。楼梯间的灯亮了又灭。白鸟站在桌子前面,看着木村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铃南走到他旁边。
“白鸟桑。”
“嗯。”
“水野给他打过电话。”
“对。”
“他挂了。”
“对。”
白鸟转过身。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木村被押进一辆黑色轿车,车子驶离巷口。拉赫曼的便衣开始撤离。水果摊贩推着榴莲车走了,摩托车发动引擎,茶餐室的人结账离开。巷子恢复成平常的样子。
“铃南。水野死之前给很多人打过电话。木村、久保田、的场、本间。每个人都没有帮他。每个人挂了电话之后,都给财津或塚本打了报告。水野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在查一个杀过很多人的组织。但他还是继续查。直到他坐在纸箱上,把枪塞进嘴里。”
铃南把记录本合上。“他为什么继续查?”
白鸟看着窗外。“因为他是随行官。随行官的工作是记录。他把所有事都记下来了。记录本、密码、档案。他留了足够多的东西给我们。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
铃南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本。封面上贴着“白鸟侦探随行记录·其之四”的标签。前面三本,第一本是水野的。第二本、第三本属于其他随行官。有的调走了,有的不在了。水野的那本,白鸟收在抽屉里。她的这本,还在写。
“白鸟桑。木村说他要作证。井坂在洛杉矶。我们下一步去洛杉矶吗?”
白鸟摇头。“先回东京。把木村移交给检方。然后让国际刑事课去抓井坂。木村的口供加上笔记本里的联系方式,够洛杉矶警方行动了。”
“我们不去?”
“不去。我们的工作在东京。井坂那边有国际刑事课。我们等消息。”
铃南点头。两人走出旅行社,回到巷口。拉赫曼在等他们,手里拿着木村的假护照和黑色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个文件袋,装着木村准备在拿到新护照之后销毁的最后几份文件。白鸟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和一封信。信是财津写给木村的,日期是平成二十五年,财津退休前一个月。信里只有一句话:“所有的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联系。”
白鸟把信收好。“财津在退休前就知道会出事。他让木村切断联系。但木村没有销毁这封信。他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财津给他唯一的手写信。”白鸟把文件袋装好,“木村跑了十年。他恨财津,但他留着这封信。人就是这样。恨一个人,也会留着那个人给的东西。”
三人回到警察总部。木村的移送手续办了整整一个下午。晚上七点,铃南和白鸟在酒店旁边的茶餐室吃晚饭。她点了一碗咖喱面,白鸟只要了一杯冰咖啡。他坐在塑料椅上,看着街上的车流。
“白鸟桑。你饿不饿?”
“不饿。”
“你今天只喝了一杯咖啡。”
白鸟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咖啡在热带夜晚的闷热空气里冒着水珠。他放下杯子,看着铃南。
“铃南。你在旅行社里问木村‘你会不会不来了’的时候,你希望他来吗?”
铃南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希望他来,因为案子要结。但我看着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哭的时候,我又觉得——他跑了十年。他每天都在害怕。他活得像一个影子。抓到他,对水野来说可能只是一个句号。但对他来说,是一个句号之后的新句子。”
白鸟看着铃南。琥珀色的眼睛在茶餐室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你记录这些吗?”
“记录什么?”
“你刚才说的这段话。”
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在最上面写:“第二十八章。木村淳一被捕。他说他挂了水野的电话。他说他对不起水野。他说他累了。”然后她在下面写了刚才那段话。写完,她合上本子。
“记录好了。”
白鸟点头。他站起来,把冰咖啡的钱放在桌上。“回酒店。明天回东京。井坂那边交给国际刑事课。我们回SIT-07。”
两人走出茶餐室。吉隆坡的夜晚很热,空气里有榴莲和香料的味道。双子塔在远处亮着,像两根发光的柱子。铃南跟在白鸟身后,走回酒店。电梯上到十二楼,两人各自回房。
铃南坐在床边,把今天的记录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她翻到第二十八章的末尾,写:
“木村供出了井坂。井坂在洛杉矶。国际刑事课接手。明天回东京。水野的电话,被所有人挂断。但他还是继续查。白鸟桑说——因为他是随行官。随行官的工作是记录。水野记录了。我还在记录。”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吉隆坡的灯火映在天花板上。她闭上眼,想起木村在旅行社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要小心。”水野也是随行官。他记录了所有事。然后他死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回东京。井坂在洛杉矶。线还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