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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审判

      榊原隆一的审判在东京地方裁判所四号法庭开庭。那天早上又下雨了。铃南到的时候,白鸟已经坐在证人等候室里,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用那根黄色橡皮筋扎在脑后,额前的碎发被拢得干干净净。

      铃南坐在他旁边,翻开随行记录本。等候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的嘀嗒声和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白鸟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水痕不断流下来。

      “紧张吗?”铃南问。

      “不紧张。”

      “你在看什么?”

      “雨。”白鸟说,“水野死的那天也下雨。十月十二日。我记得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说‘明天来办公室,我有话跟你说’。第二天早上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纸箱上了。”

      铃南没有接话。她知道白鸟不需要回应。他只是在说话,把某个东西从胸口挪出来,放在语言里。

      九点四十分,书记官来敲门。白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铃南跟在他后面走出等候室。走廊很长,尽头是法庭的双开木门。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第四号法庭”。

      推开门。法庭不大,旁听席只有三排,坐了二十几个人。铃南认出几个面孔——高木室长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监察课的调查官。田中议员坐在第二排,戴着同款金属框眼镜。第一排坐着水野的母亲。她穿着黑色的和服,背挺得很直,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乱。她旁边空着一个座位。

      白鸟在证人席上坐下。法官从侧门进来,全体起立。铃南在旁听席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记录本。被告席上,榊原隆一站着,穿着灰色的囚服,没有戴眼镜。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他的目光从法官移到检察官,又移到白鸟身上,然后停住了。

      检察官开始陈述。起诉书很长,涉及三起杀人案、七起旧案、组织犯罪和毁灭证据。榊原站在被告席上,一动不动,听检察官念完。法官转向他。

      “被告,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榊原开口,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没有异议。全部属实。三个人都是我杀的。田村浩二、中村正、佐藤健一。我用刀和绳子杀了他们。没有人指使我。我自己决定的。”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法官敲了敲法槌。榊原继续说:“但我要补充一件事。我杀第一个人之前,给财津正吾打了电话。他没有接。我又给塚本修打了电话。他说‘你自己看着办’。我看了。我办了。”

      检察官站起来。“被告供述中提到的塚本修,已于上月被逮捕。相关情况已在另案处理。被告榊原隆一,你在杀害佐藤健一之后,试图将现场伪装成密室。失败之后你离开了。为什么?”

      榊原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再杀了。杀了三个人之后,我的手停住了。我坐在佐藤家的厨房里,抽了一根烟。抽完之后,我想,够了。然后就走了。”

      “你离开现场之后做了什么?”

      “我去了财津先生的旧宅。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白鸟侦探来了。”

      检察官坐下。法官转向白鸟。“证人白鸟,请陈述你在本案中的调查经过。”

      白鸟站起来。他没有拿任何材料,双手放在证人席的台面上。

      “平成二十七年,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接到报案。港区四丁目公寓楼内发现一具尸体,死者佐藤健一,胸口被刺。现场被伪装成密室,但伪装失败。窗户开着,门锁未被破坏。我在现场发现一枚手卷烟头,与死者所抽的品牌不同。随后追踪到三起相关案件——去年十一月的便利店店员田村浩二被杀案、今年一月的出租车司机中村正被杀案、以及本起佐藤健一被杀案。”

      他停了一下。“三起案件的共同点:凶手在现场留下痕迹、试图伪装、失败后中止。凶手在作案过程中出现犹豫,导致行动不完整。这种模式指向一个特定的行为特征——犯罪中止。凶手在杀人过程中停下来,放弃了原有计划。”

      法官问:“你如何确定被告榊原隆一是三起案件的凶手?”

      “证据链有三条。第一,榊原隆一在四月二十日主动向检方自首,供述了全部三起案件的详细过程。供述中的时间、地点、手法与现场勘验结果完全吻合。第二,榊原隆一保留了犯罪过程中使用的工具和衣物,主动交出。第三,榊原隆一的通话记录显示,三起案件发生前后,他与财津正吾、塚本修之间有密集联系。这些联系的内容涉及‘处理’特定人员。”

      法官转向辩方律师。“辩方对证人证言有无异议?”

      辩方律师站起来。他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翻着桌上的文件。“审判长。辩方对被告榊原隆一杀害三人的事实没有异议。但辩方主张,被告在案发时处于长期受控状态。被告自平成元年以来,一直受财津正吾和塚本修的指挥,从事秘密部门的非法活动。被告的行为是在上级指令下进行的。被告本人没有独立的犯罪意图。”

      检察官站起来反驳。“审判长。被告在供述中明确表示,三起杀人案是他自己决定的。财津正吾没有下达杀人指令。塚本修只说‘你自己看着办’。被告的犯罪意图是独立的。”

      辩方律师转向白鸟。“证人白鸟,你在调查过程中是否发现被告有任何自主决策的证据?”

      白鸟看着辩方律师。“榊原隆一在杀害佐藤健一之后,主动中止了伪装密室的计划。他没有尝试第二种方法。他坐下来抽了一根烟,然后离开。这个行为说明他有能力中止犯罪,但没有阻止自己杀人。他有选择。他选择了杀人,也选择了在某个时刻停下。这恰恰证明他有自主决策能力。”

      辩方律师沉默了几秒,坐下了。

      法官转向榊原。“被告,你最后有什么要陈述的?”

      榊原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放在台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审判长。我做了二十七年警察。前三年在搜查二课抓小偷。后二十四年在秘密部门杀人。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财津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财津先生退休之后,塚本先生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从来不敢问为什么。”

      他抬起头。“但杀佐藤健一的时候,我坐下来抽了那根烟。那是我二十七年来第一次自己做的决定。我决定停下来。然后我去了财津先生的旧宅,坐了一夜。第二天白鸟侦探来了。我看着他,我知道我不能再躲了。”

      榊原停了一下。“水野死的那天晚上,我在门外。他开门看到是我,很失望。他说‘你告诉他,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自己。’然后他关了门。我站在门外听到枪声。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水野说的‘他’是谁。是财津先生?还是我?还是他自己?”

      榊原的声音哑了。“后来白鸟侦探给了我一张纸。纸上写着水野的原话,还有一句‘我选择了原谅他’。我看了那句话,忽然觉得我可以不用再躲了。所以我说了。全部说了。”

      他转向旁听席。水野的母亲坐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榊原看着她,鞠了一躬。角度很深,维持了很久。

      “对不起。”榊原说,“我救不了水野。但我把真相说出来了。”

      水野的母亲没有动。她的脸很平静,目光从榊原身上移到白鸟身上,又移回榊原身上。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铃南看到了。榊原也看到了。他直起身,眼泪从脸上滑下来。他没有擦。

      法官敲了敲法槌。“本庭休庭。判决将于下月宣布。”

      全体起立。榊原被法警带出法庭。经过旁听席时,他的目光扫过铃南,停了一拍。铃南在记录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然后合上本子。

      白鸟从证人席上走下来。他走到旁听席第一排,在水野的母亲面前停住。老妇人站起来,抬头看着白鸟。她比白鸟矮很多,头顶只到他胸口。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白鸟说。

      水野的母亲伸出手,握住了白鸟的手。她的手很干,很暖。握了几秒,然后松开。

      “谢谢你。”她说,“水野等到了。”

      白鸟没有说话。他微微鞠了一躬。老妇人转身,慢慢走出法庭。白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铃南走到他旁边。“白鸟桑。”

      “嗯。”

      “回去吧。”

      两人走出裁判所。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霞关的街道上。白鸟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铃南站在他旁边,打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二十二章。榊原审判。三起杀人案,全部认罪。辩方主张受控,检方驳回。白鸟桑出庭作证,说明榊原的犯罪中止证明他有自主决策能力。榊原最后陈述,向水野的母亲道歉。水野的母亲点了点头。判决下月宣布。”

      她合上本子。白鸟走下台阶,朝停车场走去。铃南跟在后面。车子驶出裁判所停车场,驶向警视厅方向。路上车流不多,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白鸟拉下遮阳板,沉默地开着车。

      “白鸟桑。”

      “嗯。”

      “水野的母亲点头了。”

      “我看到了。”

      “你觉得榊原会判多久?”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三起杀人案,自首,配合调查,指认财津和塚本。检方求刑十五年。辩护律师争取十年。法院可能判十二年到十五年。”

      “他出来的时候,快五十了。”

      “对。”

      铃南看着窗外。车子经过日本桥,桥下的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光。她想起榊原在法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救不了水野。但我把真相说出来了。”她想起水野的母亲点头的那个瞬间。三十年,五年,十几年。这些数字像河里的石头,被时间冲刷得圆滑,但不会消失。

      “白鸟桑。”铃南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白鸟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黑暗的停车场。

      “回SIT-07。等下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不完美的案子。”白鸟推开车门,“密室、比拟杀人、不在场证明。凶手会犯错。我们会查。然后继续。”

      两人走进电梯。电梯下到B4。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推开SIT-07的门,佐野和小暮在。佐野端着搪瓷杯,小暮在电脑前打字。两人抬头看他们。

      “榊原怎么样?”佐野问。

      “认了。全部。”白鸟走到桌前坐下,“判决下月宣布。”

      佐野点头。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山崎和大野的逮捕令批了。明天执行。”

      白鸟从抽屉里拿出水野的手机、记录本、《第二次死亡》,并排放在桌角。他把铃南的随行记录本也拿过来,放在最右边。然后他把压痕纸条从抽屉最底下拿出来,放在五样东西中间。

      “派系收网了。”白鸟说,“水野的东西该收起来了。”

      他把五样东西一一放进抽屉里。水野的手机、记录本、《第二次死亡》、压痕纸条。最后是铃南的随行记录本——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封面,然后放回去。

      “明天继续。”白鸟关上抽屉,“记录本继续用。水野的东西收起来了,但你的记录还没有结束。”

      铃南坐回自己的位置。她翻开随行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写:

      “第二十三章预告。明天山崎和大野逮捕令执行。派系最后两人落网。三十年的账,明天全部结清。”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地图上,国会大厦的位置扎着三根图钉。绪方康博已经被捕了。明天,山崎和大野也会被铐上手铐。

      铃南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白鸟还站在那里,看着那三根图钉。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搭在地图边框上。

      “白鸟桑。”

      “嗯。”

      “明天之后,SIT-07会怎么样?”

      白鸟看着地图。十六根图钉,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水野。网的最外圈是国会。明天,最外圈也会被收拢。

      “明天之后,SIT-07回到日常。”白鸟说,“查案、记录、等下一个犯罪中止的人出现。”

      “你还会留在这里?”

      “对。”

      铃南笑了一下。她拿起随行记录本,在封底内侧写下一行字:

      “水野,派系收网了。SIT-07继续。你的记录本收起来了。我的还在写。”

      她合上本子,放回桌上。白鸟从地图前面转身,走回桌前。他拿起那根橡皮筋,解下来放在桌角。然后他坐下来,双脚搭上窗台,帽子拉下来盖住脸。

      呼吸平稳。

      铃南看了他一眼,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开始写明天的计划。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不再闪,也不再灭。

      明天,山崎和大野落网。派系彻底收网。SIT-07回到日常。

      但今天,可以停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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