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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供词

      绪方康博被带到东京地方检察厅的审讯室时,是晚上九点。铃南跟着白鸟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室。绪方坐在铁桌后面,金边眼镜摘了下来,放在桌上。他的脸比白天在国会上看起来老了很多,眼袋浮肿,嘴角往下垮着。两个检察官坐在他对面,桌上摊着本间的U盘和久保田的信封。

      审讯开始了半个小时,绪方一直在重复同一句话:“我要等我的律师。”

      检察官问第一遍,他说等律师。问第二遍,他说记不清了。问第三遍,他闭上嘴不说话。检察官换了策略,把久保田的联络日志推到他面前。

      “平成二十二年三月,你和久保田通了电话。电话里你提到‘的场那件事办好了’。什么事?”

      绪方看着日志,不说话。

      “平成二十三年七月,你给塚本发了传真。传真内容是‘隧道那个报告压住。久保田会处理。’什么报告?压住什么?”

      绪方的手指蜷了一下。但还是不说话。

      检察官站起来,走到观察室这边。他推开门,看着白鸟。“白鸟桑。他不开口。我们手上的间接证据够起诉,但审讯拿不到口供。他等律师来了之后,会更难。”

      白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单向玻璃前面。他看着绪方,沉默了几秒。

      “我进去跟他谈。”

      检察官犹豫了一下。“可以。但你不能动手。”

      “不会。”

      白鸟推开门,走进审讯室。铃南站在观察室里,隔着玻璃看。白鸟在绪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绪方的脸。看了将近一分钟。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绪方先生。”白鸟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熟人打招呼,“你今年五十七岁。在警察厅干了三十二年。你经手过无数案件,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你的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绪方抬起头,看着白鸟。

      “但你的干净,是别人替你擦出来的。”白鸟从口袋里拿出久保田的信封,抽出其中一张纸,“平成二十一年,你第一次帮财津签机密费的转账审批。那笔钱流向了塚本的空壳公司。你签了。之后又签了六次。每一次,你都在一张纸上签了名。那张纸上写着‘特殊情报搜集经费’。你知道那笔钱去了哪里。你知道塚本用那些钱做了什么。”

      绪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的场隆志用那些钱买通了长野县警的人,把四起谋杀伪装成事故。久保田彻用他的检事权限,把三起旧案从起诉名单上划掉。榊原隆一用那些钱在东京租了安全屋,杀了三个人。而你,绪方康博,你坐在警察厅的办公室里,签了七次名。你没有杀人,没有改报告,没有销毁证据。你只是签了名。”

      白鸟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绪方面前。

      “但你的签名,让一切成为可能。”

      绪方低头看着那张纸。他的手指开始抖。

      “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白鸟说,“你签了七次名,每次都写着‘特殊情报搜集经费’。你从来没有问过这笔钱去了哪里。你从来没有问过塚本在做什么。你从来不问,是因为你知道。你知道,但你告诉自己——你只是负责审批,你没有直接参与。你没有弄脏手。”

      绪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呼吸变重了。

      “你知道的,比你承认的多。”白鸟说,“平成二十五年,井上诚的举报信被涂黑。监察室的收文台账上,涂黑记录送交到你的办公室。你看了那份台账。你看到了涂黑的痕迹。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你签字放行了。”

      绪方猛地抬起头。“那份台账我没有——”

      “你有。”白鸟打断他,“久保田的联络日志里记录了。平成二十五年一月十八日,你打电话给久保田,说‘长野那个会计的举报信处理掉。台账上的记录也处理掉。别留痕迹。’久保田照做了。他让人涂掉了台账上的记录。涂黑的手法,是他从的场那里学来的。的场是从财津那里学来的。这个手法传了三代人。你是第三代。”

      绪方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是签字机器。”白鸟说,“你是派系的一环。你知道全部。你参与了全部。你只是没有亲手杀人。但法律上,组织犯罪的共犯,不需要亲手杀人。”

      审讯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绪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开始抖。铃南隔着玻璃看着,看到他的手指缝里渗出了水光。

      “我签了七次。”绪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每次签完,我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我就拒绝。但下次塚本把文件放在我桌上,我还是签了。我老婆问过我,为什么每天回来都那么累。我说工作忙。我没有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实话。”

      他放下手。他的眼睛红了,脸上有泪痕。他看着白鸟。

      “你能理解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你知道有人在利用你,你知道你做的事不对。但你没有选择。因为你一旦拒绝,下一个被处理的人就是你。”

      白鸟看着绪方的眼睛。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水野五年前找过你吗?”

      绪方摇头。“没有。他找的场,找久保田,找塚本。但他没有来找我。也许他觉得我不重要。也许他觉得我只是一个签字的人。”

      “他错了。”白鸟说,“你比他们都重要。你是那条链子上最后一环。没有你的签名,机密费出不去。没有你的放行,台账上的涂黑会被发现。你才是那个让一切运转的人。”

      绪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签了三十二年文件。其中七份,改变了十几条人命的命运。

      “我认了。”绪方说,“全部认了。”

      白鸟站起来。“检察官会给你录口供。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全部。”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绪方叫住他。

      “白鸟侦探。”

      白鸟停步,没有回头。

      “水野的事——我很抱歉。”

      白鸟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铃南在观察室里,看到白鸟走进来的时候,表情依然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到椅子前坐下。

      “他认了。”铃南说。

      “嗯。”

      “你说了什么让他认的?”

      白鸟看着单向玻璃。审讯室里,绪方正在跟检察官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我告诉他——水野没有去找他,不是因为他不够重要。是因为水野知道,找他没用。他只会签字。他只会放行。他只会捂住眼睛说‘我不知道’。”白鸟停了一下,“我说,你是整个链条上最不重要的人。因为你谁也没杀过。但你让所有杀人的人有了钱。有了掩护。有了退路。”

      铃南看着白鸟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在观察室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他哭了。”铃南说。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他不是无辜的。”

      白鸟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审讯室里的绪方,然后转身走出观察室。铃南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检察厅的走廊,坐电梯下到一楼。走出大楼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十月末的凉意。

      白鸟站在台阶上,看着霞关的夜景。路灯把官厅街照得发白,远处国会大厦的尖顶在夜空里亮着一圈轮廓灯。

      “铃南。”

      “在。”

      “明天的记录,把绪方说的话写进去。一个字都别漏。”

      铃南点头。两人走向停车场。车子驶入夜色。回警视厅的路上,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把绪方的口供摘要记下来。她写到“我签了七次”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白鸟桑。”

      “嗯。”

      “绪方说水野没有去找他。但水野的记录本里写了他。”

      白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水野记录了绪方。但没有去找他。因为水野知道,找绪方没用。绪方只会哭,只会说自己不知道。水野找了的场、久保田、塚本。他找的都是能说出真相的人。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开口。”

      “所以水野才把密码藏起来。等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开口的人。”

      “对。”

      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两人下车,走进电梯。电梯下到B4,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推开SIT-07的门,佐野和小暮还在。佐野端着搪瓷杯,小暮在电脑前打字。

      “绪方认了?”佐野问。

      “认了。”白鸟走到桌前坐下,“全部。七笔转账、四起事故、三起旧案。他都知道。他签了名。”

      佐野放下搪瓷杯。“山崎和大野呢?”

      “国会调查已经启动。监察课明天会向检方申请对山崎一郎和大野诚的逮捕令。检方需要国会批准。但国会调查小组今天已经正式成立。田中议员是组长。”

      小暮抬起头。“山崎是预算委员会委员长。大野是参议院外交防卫委员会委员。国会调查会先停他们的职。”

      白鸟点头。“对。停职之后,检方可以申请逮捕令。流程走完,大约一到两周。”

      铃南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二十一章。绪方康博认罪。七笔转账、四起事故、三起旧案。他说‘我签了七次’。白鸟桑问他水野有没有找过他。他说没有。白鸟桑说,水野知道找他没有用。绪方是链条上最不重要的人,但他让一切成为可能。明天监察课申请逮捕山崎和大野。国会调查小组已成立。田中议员任组长。”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地图上,国会大厦的位置扎着三根图钉。红色、蓝色、黑色。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三个名字:绪方康博、山崎一郎、大野诚。

      铃南看着那三根图钉。绪方已经被捕了。山崎和大野的逮捕令在一到两周内就会批下来。派系的最后一环,正在合拢。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五样东西——水野的手机、记录本、《第二次死亡》、她的随行记录本、压痕纸条。五样东西排成一列,像五个沉默的证人。她伸出手,把自己的记录本往右边推了一点点,和压痕纸条对齐。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白鸟还站在那里,看着国会大厦的位置。

      “白鸟桑。”

      “嗯。”

      “榊原的审判。下个月。你准备好了吗?”

      白鸟从地图前面转过身。他走到桌前,拿起水野的记录本,翻到第一页。水野写的第一句话:“第一天。白鸟桑坐在窗台上睡着了。佐野桑说这就是他的思考方式。我不信。但我不敢问。他是个怪人。但佐野桑说他是这个部门最好的侦探。我会跟着他。我会记下一切。”

      白鸟合上本子。“准备好了。我去法庭上说真话。”

      铃南看着白鸟手里的记录本。水野的字迹,工整而细小。三十年的案子,十几条人命,五年的等待。全部写在这个本子里。白鸟把它放在桌上,和水野的手机、《第二次死亡》并排放好。

      走廊里的灯管亮了一下,又稳定下来。办公室里很安静。佐野已经走了,小暮也关了电脑。只剩下白鸟和铃南两个人。

      “白鸟桑。”铃南开口。

      “嗯。”

      “水野如果看到今天,他会说什么?”

      白鸟站在桌前,看着桌上的五样东西。他沉默了几秒。

      “他会说——‘你花了五年才走到这里。太慢了。但总算走到了。’”

      铃南笑了一下。她拿起自己的随行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她在最上面写:

      “第二十一章结束。绪方认罪。山崎和大野逮捕令待批。榊原审判下月。派系收网中。SIT-07继续。”

      然后她合上本子,关掉灯。两人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照得通道很长,一直延伸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铃南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橡皮筋,递给白鸟。

      白鸟接过去,套在手腕上。

      “明天见。”铃南说。

      “明天见。”白鸟说。

      电梯门关上。SIT-07的灯灭了。地图上的图钉在黑暗中沉默着。十六根图钉,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水野。网的最外圈是国会。网正在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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