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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第二十章质询

      预算委员会在国会议事堂三号楼。下午一点,铃南跟着白鸟和佐野走进旁听席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成。在野党议员占据了左边三排,执政党议员稀稀拉拉坐在右边。中间的委员席上,山崎一郎坐在议长左手边,头发梳得油亮,深蓝色西装熨得笔挺。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笔,不时跟旁边的秘书低声说话。

      大野诚不在预算委员会。他是参议院外交防卫委员会的。但田中议员昨天已经向参议院提出了同步质询申请。两个战场同时开打。

      铃南把随行记录本放在膝盖上,环顾了一圈。旁听席最后一排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不像是议员,也不像是记者。他们的坐姿很直,目光不停地扫视会场。铃南凑到白鸟耳边。

      “后面那两个人。”

      白鸟没有回头。“警察厅的人。来盯梢的。”

      “盯谁?”

      “盯我。盯佐野。盯田中。绪方康博派来的。”

      铃南收回目光。她翻开记录本,把会场座位、出席人员、时间一一记下。下午一点十五分,委员长宣布开会。田中议员举起手。委员长点了他。

      田中站起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摞材料,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环视了一圈会场,目光在山崎一郎脸上停了一拍。山崎没有回避,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委员长。”田中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有一个关于警视厅机密费使用的问题,需要向预算委员会提出紧急质询。”

      委员长点头。“田中议员请讲。”

      田中翻开材料。“平成二十一年到平成二十五年之间,警视厅机密费账户中有七笔总计四千万的匿名转账,流入了当时警察厅刑事局参事官的场隆志的个人账户。的场隆志昨天已被东京地方检察厅以组织犯罪和教唆杀人的罪名逮捕。这是检方签发的逮捕令。”

      他把逮捕令的复印件举起来,展示给全场。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山崎一郎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笔。

      “这七笔转账的审批人,是当时警察厅长官官房审议官绪方康博。绪方康博现任警察厅长官官房审议官,今天在座。”田中的目光扫向旁听席。铃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旁听席第一排坐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五十多岁,面无表情。他旁边的秘书正在用手机打字。

      “这笔机密费的用途,表面上是‘特殊情报搜集经费’。但实际上,这些钱流向了与秘密部门有关的空壳公司。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已被捕的塚本修。塚本修是财津正吾的接替者,负责运作警视厅内部一个未经法律授权的秘密部门。这个部门存在了三十年,涉嫌处理了至少十几起命案。”

      田中翻到下一页材料。“平成二十二年,长野县高速公路追尾事故,两人死亡。平成二十三年,山区坠崖,一人死亡。平成二十四年,隧道多车连撞,三人死亡。平成二十五年,雪天翻车,一人死亡。四起事故,七名死者。事故调查报告的最终签字人都是的场隆志。事故中所有关键的刹车痕迹记录全部缺失。而这些报告在检方的审查环节,由东京高等检察厅检事久保田彻签字放行。久保田彻昨天已被逮捕。”

      会场的议论声变大了。山崎一郎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旁边的秘书。秘书起身,快步走出会场。铃南在记录本上写下:“山崎派人出去。可能是通知大野或者绪方。”

      田中继续说:“平成二十五年雪天翻车事故的死者井上诚,是长野县一家建筑公司的会计。他死前向长野县警监察室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举报新办公楼项目存在围标串标。举报对象包括的场隆志。举报信提交时间是平成二十五年一月十七日。监察室收文台账上有一栏被涂黑。涂黑的手法和三十年前法医报告被修改的手法一模一样——黑色马克笔反复描,直到透光也看不出底下的字。”

      他从材料里拿出那张台账复印件,举起来。

      “井上诚死后,他的遗物被一个叫榊原隆一的警察取走。举报信原件从此消失。榊原隆一是财津正吾和塚本修的部下,目前已向检方自首,供认了五年来杀害田村浩二、中村正、佐藤健一三名知情人的全部过程。”

      田中停下来,喝了一口水。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山崎一郎的手指不再攥着笔了。他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目光盯着桌面。

      “委员长。”田中合上材料,“我请求预算委员会启动对警视厅机密费使用情况的正式调查。同时,鉴于涉案人员中包括现任警察厅长官官房审议官绪方康博,我请求委员会传唤绪方康博到会作证。”

      委员长敲了敲木槌。“田中议员的紧急质询已记录在案。委员会将就正式调查申请进行表决。在此之前——”他看向山崎一郎,“山崎委员长,你有什么要说的?”

      山崎一郎站起来。他比田中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西装下面藏着一副摔跤手的身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田中低沉。

      “委员长。田中议员提出的问题,涉及的是平成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的旧事。这些转账和事故报告,都是当时经过正规程序审批和审查的。田中议员提到的逮捕令,是针对已经退休或调职的前职员。这些人已经不在警察厅任职。他们个人的行为,不能代表警察厅的立场。”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会场。“更重要的是,田中议员引用的证据来源——本间的U盘、榊原的通话记录、久保田的联络日志——这些都是由犯罪嫌疑人单方面提供的。这些材料的真实性、完整性、获取程序的合法性,都存在疑问。在检方正式起诉和法院判决之前,这些材料不能作为预算委员会讨论的依据。”

      田中站起来反驳。“山崎委员长说这些是‘旧事’。但组织犯罪的追诉期从犯罪组织解散之日起算。这个秘密部门并没有解散。它的最后一任负责人塚本修昨天才被捕。它残余的成员,包括绪方康博在内,至今仍在警察厅任职。这不是旧事。这是现在进行时。”

      山崎的脸色变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秘书推过来的纸条,然后抬起头。

      “田中议员。”山崎的声音压低了,“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绪方康博今天就在旁听席上。”田中转过身,指向旁听席第一排。所有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绪方康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旁边的秘书停止了打字。

      山崎看着绪方康博,又看着田中。“委员长。我建议暂时休会。这些指控涉及现职警察厅高官,需要给被指控方一个正式回应的机会。”

      委员长敲了敲木槌。“休会十五分钟。”

      铃南跟着白鸟和佐野走出议事堂,来到走廊。走廊里挤满了记者和议员秘书。有人认出了白鸟,举着相机凑过来,被佐野挡开了。白鸟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山崎在拖时间。”白鸟说。

      “拖什么?”铃南问。

      “拖到绪方康博离开会场。休会十五分钟,绪方会从侧门走。然后山崎会在复会之后说‘被指控方已离场,无法回应’。质询就会被搁置,委员会投票会被推迟。”

      佐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监察课的人守在侧门。”

      白鸟摇头。“没用。绪方是现职高官。监察课的人拦不住他。除非有逮捕令。”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高木室长。我是白鸟。绪方康博正在国会议事堂。休会十五分钟。他可能会从侧门离开。我需要一张逮捕令。现在。”

      电话那头高木说了什么。白鸟听完,回了一句:“罪名——组织犯罪共谋。证据——本间U盘里的七笔转账审批记录,加上久保田的联络日志。久保田的口供里明确指认绪方是机密费的最终审批人。够了。”

      高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白鸟挂了电话。

      “高木说逮捕令四十分钟内送到。但绪方会在十五分钟内走。”

      佐野站直了身子。“我去堵侧门。”

      白鸟看着佐野。“佐野桑——”

      “水野走那条路的时候我没跟着。”佐野把搪瓷杯塞进公文包,“这次我跟着。”

      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铃南看着佐野的背影。他的脚步比平时快,衬衫下摆从西裤里跑出来,但他没有整理。他走到走廊尽头,拐进通往侧门的楼梯间。

      白鸟拿出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田中议员。休会期间不要让山崎离开会场。复会之后直接要求现场表决。不要给山崎拖时间的机会。”

      电话那头田中说了什么。白鸟听完,挂了。他看向铃南。

      “回旁听席。复会之后,山崎会反驳。你记录。每一个字都记。”

      铃南点头。两人回到旁听席。十五分钟后,委员长宣布复会。山崎站起来,正要开口,田中抢先举手。

      “委员长。在休会期间,检方已经签发了对绪方康博的逮捕令。逮捕令的执行人员正在赶来国会议事堂。我请求委员会在逮捕令送达后,立即对正式调查申请进行表决。”

      山崎的脸色铁青。他看向旁听席第一排——绪方康博的座位空了。秘书也不在了。侧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铃南转过头,看到佐野站在侧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他的衬衫皱得更厉害了,但站姿很稳。他身后,两个穿西装的监察课人员正押着绪方康博从楼梯间走回来。绪方的手腕上多了一副手铐。

      山崎看着被押回来的绪方,嘴唇抿成一条线。委员长敲了敲木槌。

      “既然被指控方绪方康博已被检方控制,委员会现在就对田中议员的正式调查申请进行表决。赞成者请举手。”

      在野党议员齐刷刷地举起了手。几个执政党议员犹豫了一下,也举了手。山崎没有举。但赞成票过了半数。

      委员长敲下木槌。“正式调查申请通过。预算委员会将成立特别调查小组,对警视厅机密费使用情况和相关案件进行全面调查。调查结果将提交国会全体会议审议。”

      田中站起来,鞠了一躬。山崎一郎站在原地,双手撑着桌面,目光盯着被押走的绪方康博。他的肩膀微微发抖。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文件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文件夹,起身离开了委员席。没有人拦他。但铃南注意到,他走出会场时,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很多。

      白鸟站起来。铃南跟着他走出旁听席。走廊里,佐野靠在墙上,衬衫已经全部从西裤里跑了出来。他看到白鸟,抬了抬下巴。

      “堵到了。”

      白鸟看着佐野。“你跑得挺快。”

      “腿长。”佐野把衬衫下摆塞回裤子里,但塞得歪歪扭扭。铃南忍不住笑了一声。

      三人走出国会议事堂。外面阳光很好,照在永田町的街道上。记者们围在门口,举着话筒和相机。白鸟没有停步,直接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铃南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堂的尖顶。阳光照在灰色的石墙上,把阴影拉得很长。

      回到SIT-07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小暮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刚刷新的新闻页面。标题是:“国会预算委员会通过正式调查申请,警视厅机密费问题将全面追查。”旁边配着山崎一郎离开会场的照片。

      “看到了。”小暮头也不回,“你们上电视了。白鸟桑站在旁听席,佐野桑堵在侧门。镜头拍了三秒。”

      佐野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掏出搪瓷杯,去饮水机接水。饮水机的水桶还是空的,他接了半天只滴出几滴。他把杯子放下,叹了口气。

      白鸟走到地图前面。国会大厦的位置还空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三根图钉——一根红色,一根蓝色,一根黑色——并排扎在国会大厦的位置上。

      “三根图钉,三个人。”白鸟说,“绪方康博已经被捕。山崎一郎今天在会场里发抖了。大野诚在参议院那边的质询同步进行。田中议员刚才发来消息,参议院外交防卫委员会也通过了正式调查申请。两个战场,全部拿下。”

      铃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二十章。预算委员会紧急质询。田中议员提出全部证据。山崎一郎试图拖延。佐野桑堵侧门抓到绪方康博。正式调查申请通过。参议院同步通过。派系残余三人——绪方被捕,山崎在发抖,大野在参议院面对质询。白鸟桑在地图上扎了三根图钉。二十章,三十年的账,今天开始清算。”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白鸟还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三根并排的图钉。佐野端着空搪瓷杯站在旁边,像是忘了自己要去接水。

      铃南站起来,走到白鸟旁边。

      “白鸟桑。”

      “嗯。”

      “水野如果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白鸟看着地图。三根图钉,三十年的案子,十几条人命。他沉默了几秒。

      “他会说——‘你们终于把地图画完了。’”

      铃南看着地图。港区、品川、千代田、大阪、热海、长野、霞关、永田町。十几根图钉连成一张网。网的中央是水野的名字。那根最早扎下的图钉,颜色最深,位置最正。

      “还有一件事。”铃南开口,“榊原的审判。下个月。白鸟桑要出庭作证。”

      白鸟点头。“我知道。”

      “你想好了说什么吗?”

      白鸟从地图前面转身,走回桌前。他拉开抽屉,拿出水野的手机、记录本、《第二次死亡》,并排放在桌角。然后他把铃南的随行记录本也拿过来,放在最右边。

      “我去法庭上说真话。”白鸟说,“水野的原件上没有原谅。但榊原信了。他信了假的,做了真的。这件事,法庭需要听到。”

      铃南看着桌上的五样东西。水野的手机、水野的记录本、《第二次死亡》、她的随行记录本,还有那张压在抽屉最底下的压痕纸条。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佐野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搪瓷杯冒着热气。小暮在改文件,红笔圈圈画画。白鸟背对着她,脚搭在窗台上,帽子盖着脸。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一份工作。

      “白鸟桑。”

      “嗯。”

      “谢谢你让我留下来。”

      白鸟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玻璃。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你走不了的。”他说,“交通课不缺人。”

      铃南笑了。办公室里,佐野终于想起来要去接水,端着搪瓷杯走出了门。小暮在电脑前打了个哈欠。走廊里的灯管亮着,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但不再像是警告。

      像是某种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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