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中止》美女邱莹莹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先生与老师

　　第二天早上铃南到办公室时，白鸟已经把证据分成了三摞。左边那摞最厚，是监察课的——本间U盘、榊原通话记录、久保田的信封、井上诚的举报信复印件、佐久间的报告、村上的口供。中间那摞是给在野党议员的——同样的材料，但多了一份铃南整理的案件时间线和受害者名单。右边那摞最薄，是给北斗出版社的——田村明美的那份，只有核心证据的复印件，加上一封白鸟手写的信。

　　“给媒体的不能放全部证据。”白鸟把信折好，塞进信封，“有些内容涉及侦查机密，不能公开。但田村明美需要知道她哥哥是怎么死的。”

　　铃南坐在桌前，把随行记录本里的信息整理成正式的报告格式。她花了一个上午，把横跨三十年、涉及十几起案件的复杂线索压缩成一份二十页的概要。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白鸟桑。久保田说的两个代号——‘先生’和‘老师’。我们只知道他们在国会。怎么查？”

　　白鸟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本间昨晚发来的。他查了平成元年以来警视厅与国会之间的所有联络记录。财津时期，警视厅每年向国会提交的治安报告里，有两份的接收人签名是空白的。接收人签收栏写着‘先生收’和‘老师收’。这两份报告的内容，正好覆盖了财津经手的所有旧案。”

　　“所以这两个人一直在接收警视厅的机密报告。”

　　“对。他们不是普通的国会议员。他们能接触到警视厅的核心机密。说明他们在国会里担任了相关委员会的职务。”白鸟把文件递给铃南，“平成元年以来，担任过警视厅相关委员会理事的议员，一共十二个人。其中五个人已经去世或退休。剩下七个人里，有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本间的U盘里。”

　　铃南翻到文件最后。两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众议院议员，山崎一郎。参议院议员，大野诚。

　　“山崎一郎，七十三岁。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委员长。连续当选十一届。他的选区在东京。他的后援会里，有三家建筑公司曾经在长野县警新办公楼项目中中标。那三家公司，都是井上诚举报的对象。”

　　“大野诚，七十一岁。参议院外交防卫委员会委员。曾任法务省政务次官。他的政治资金管理团体，平成二十年到二十五年之间，收到过五笔匿名捐款。总额大约三千万。捐款来源，本间查了，是塚本经手的空壳公司。”

　　铃南把文件放下。“所以山崎就是‘先生’，大野就是‘老师’。”

　　“对。两个人都还在国会上班。两个人都没有直接杀人。他们只是接收报告、签字、掩护。但组织犯罪的追诉期从组织解散之日起算。派系还没有解散。所以他们还在追诉期内。”

　　铃南深吸一口气。“要把他们拉下马，需要什么？”

　　“国会调查。”白鸟走回桌前，把三摞证据重新检查了一遍，“监察课的立案只是第一步。要在国会上启动调查，需要一名在野党议员正式提出。我已经联系了立宪民主党的田中议员。他一直在查警视厅的机密费问题。他愿意接。”

　　“什么时候？”

　　“后天。田中议员会在预算委员会上提出紧急质询。他需要全部证据。我今天下午把材料送过去。”

　　铃南把整理好的概要装进文件夹。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摞证据，忽然觉得这些纸片很重。三十年的案子，十几条人命，无数被涂改的报告和消失的档案。全部压在这些纸上。

　　“白鸟桑。”铃南开口，“水野五年前如果把这些材料交给田中议员，他会不会不用死？”

　　白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桌上的证据，沉默了几秒。“水野没有这些材料。他只有一份加密文件，和一堆没有连起来的线索。他一个人查了五年，查到了财津，但没查到塚本、的场、久保田。更没有查到山崎和大野。他死的时候，手里只有一半的拼图。”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公文包。“我们现在有的，是所有人拼起来的完整图。榊原的通话记录、本间的资金流向、久保田的联络日志、的场的口供、井上诚的举报信。少了任何一块，都拼不出这个图。水野只差了最后几年。”

　　铃南合上文件夹。“那我们替他补上了。”

　　白鸟拿起公文包，穿上外套。“走吧。先去北斗出版社。田村明美在等。”

　　两人走出SIT-07。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下到B1，走出警视厅大门时，天气比昨天好。云散了，阳光照在霞关的官厅街上，把路面照得发白。白鸟把公文包放在后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入九段下方向。

　　北斗出版社还是老样子。一楼旧书店门口的打折文库本换了一批新的，二楼的招牌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褪色。两人上到二楼，推开编辑部的门。主编还是那个戴老花镜的女人，看到白鸟进来，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面。

　　“田村在会议室等你们。”

　　会议室很小，一张圆桌，三把椅子。田村明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她比铃南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圆脸，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她看到白鸟和铃南进来，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

　　“白鸟侦探。大成小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田村女士。”白鸟在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关于您哥哥田村浩二的案子，我们有一些进展。”

　　田村明美重新坐下。她的手指交叠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她看着白鸟，等着他开口。

　　白鸟打开公文包，把核心证据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最上面那张，是榊原隆一的口供摘要。白鸟翻到田村浩二的部分，推到她面前。

　　“田村浩二，去年十一月在便利店被杀。凶手是榊原隆一。他杀你哥哥的原因，是因为你哥哥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财津正吾当年的手令复印件。你哥哥帮你搬家的时候，在你家的旧物里看到了那张手令。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拍了照。榊原查到了，杀了他，删了照片。但他不知道，你哥哥把照片也发给了你。”

　　田村明美的眼睛红了。她看着口供上的字，嘴唇微微颤动。“我哥哥……他发给我那张照片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只写了一句‘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当时没在意。我以为是他在哪里拍到的废纸。”

　　“那张照片还在你手机里吗？”

　　田村明美点头。“在。我换过手机，但照片转到新手机里了。我一直没删。”

　　“我们需要那份照片。作为证据。”

　　田村明美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给白鸟。照片拍的是发黄的纸张，上面是财津正吾的手令：“港区四丁目仓库档案，全部销毁。责任人：榊原隆一。平成二十七年三月。”手令下方盖着财津的印章。

　　白鸟把手机屏幕拍下来，然后把手机还给田村明美。“谢谢你。这份照片会作为证据提交。另外，我带来的这些材料——核心证据的复印件——我想交给你。你决定怎么处理。”

　　田村明美看着桌上那摞复印件。“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哥哥发现了手令，被杀了。你介绍佐藤翻译那本书，佐藤被杀了。三起案件的受害者，都跟这些证据有关。你是唯一活下来的知情人。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决定要不要公开。”

　　田村明美拿起最上面那份复印件。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看着白鸟。

　　“白鸟侦探。我哥哥死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倒霉。佐藤死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一直等，等有人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今天你来了。”

　　她把复印件收进包里。“我会交给主编。如果她同意，北斗出版社可以出版一本关于警视厅秘密部门的纪实报道。全部证据，全部名字。包括山崎一郎和大野诚。”

　　白鸟点头。“出版之前，先跟田中议员联系。他后天会在预算委员会上提出质询。如果你的报道在质询之后出版，效果会更大。”

　　田村明美看着白鸟。“你为什么不直接抓山崎和大野？”

　　“因为没有逮捕令。他们是国会议员。除非国会启动调查，否则检方不能申请逮捕令。所以我们需要你先让媒体曝光，然后田中议员在国会施压，然后监察课才能立案。一步一步来。”

　　田村明美把包合上，站起来。“我明白了。我会等你的消息。质询之后，我联系主编。”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白鸟。

　　“白鸟侦探。我哥哥死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他说他在帮一个朋友搬家，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他说他改天要跟我详细说。那条消息，是他死前三天发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白鸟和铃南。铃南低头看着桌上的剩余材料，忽然觉得田村明美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白鸟桑。如果那天她没有换手机，如果那张照片没有被转过来，我们可能永远找不到财津的手令。”

　　“对。”白鸟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榊原杀了三个人，删了所有能找到的电子证据。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受害者的妹妹换了手机，照片被自动备份了。他不知道田村浩二把照片发给了妹妹。”

　　铃南把这句话记在随行记录本上。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下一个地方是哪里？”

　　“立宪民主党本部。田中议员在等我们。”

　　两人走出北斗出版社。下午的阳光照在街道上，行人在匆匆来去。白鸟把公文包放在后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向永田町方向。铃南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名字——中岛雪绘、井上诚、田村浩二、中村正、佐藤健一、水野。这些人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地方，因为不同的原因被同一个人或同一群人处理掉。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车子停在立宪民主党本部楼下。白鸟给田中议员打了电话。五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楼里走出来。他五十多岁，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头发剃得很短。他走到车前，敲了敲车窗。

　　“白鸟侦探？我是田中。”

　　白鸟下车，和他握了手。铃南跟着下车。田中看着铃南手里的公文包，表情严肃。

　　“材料带来了？”

　　“带来了。”白鸟打开公文包，把那份给在野党的证据递过去，“全部在这里。本间的U盘、榊原的通话记录、久保田的联络日志、的场的口供、井上诚的举报信。足以启动国会调查。”

　　田中接过材料，翻了翻。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三十年的案子。十几条人命。这些东西够我讲一个小时。”

　　“质询的时候，重点放在机密费的流向上。山崎一郎的选区里那三家建筑公司，还有大野诚的政治资金管理团体收到的匿名捐款。这两条线最清楚，证据最扎实。”

　　田中点头，把材料收好。“后天下午，预算委员会。我会提出紧急质询。你们要派人旁听。”

　　“我会去。”白鸟说。

　　田中看着白鸟。“白鸟侦探，你抓了财津、塚本、的场、久保田。但山崎和大野还在位子上。他们可能会反击。你要做好准备。”

　　“准备好了。”

　　田中转身走回楼里。白鸟回到车上，坐进驾驶座。铃南坐进副驾驶，打开随行记录本。

　　“白鸟桑。后天质询之后呢？”

　　白鸟发动引擎。“质询之后，国会启动调查。监察课立案。检方申请逮捕令。山崎和大野会被传唤。派系正式解散。三十年的账，全部清算。”

　　“那之后呢？”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有些刺眼。他伸手拉下遮阳板。

　　“之后，SIT-07回到日常。继续查不完美的案子。密室、比拟杀人、不在场证明。等下一个犯罪中止的人出现。”

　　铃南看着他。“你还会留在SIT-07？”

　　“对。”

　　“水野的事结束了。你可以申请调职。你可以离开那个地下室。”

　　白鸟嘴角抽动了一下。“水野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走了，这个部门就真的错了’。我留下来了。现在我知道了——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不只是查案。”

　　“那是什么？”

　　“是接住那些掉在地上的碎片。”白鸟说，“那些被涂改的报告、被删除的记录、被拿走的手令、被藏起来的举报信。凶手把它们丢掉。我们捡起来。拼好。还给那些等了十年、三十年的人。”

　　铃南合上随行记录本。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白鸟熄了火，两人下车。电梯下到B4。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推开SIT-07的门，佐野和小暮在。佐野端着搪瓷杯，小暮在电脑前打字。

　　“交给田中了？”佐野问。

　　“交了。”白鸟走到桌前坐下，“后天下午预算委员会紧急质询。我去旁听。”

　　佐野放下搪瓷杯。“山崎和大野会反击。他们可能会在质询之前动手。”

　　“怎么动手？”

　　“不知道。但他们是政客。政客最擅长的就是拖延、抹黑、转移焦点。你要做好准备。”

　　白鸟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第二次死亡》，放在桌上。译后记里的俄文引文还在：“所有不完美的犯罪，都是犯罪者与自己良心谈判的结果。”

　　“佐野桑。水野五年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就走别的渠道’？”

　　佐野沉默了几秒。“说过。他来找我的时候说的。他说他要去找媒体。我让他别去。他没听。”

　　“他去了吗？”

　　“去了。找了北斗出版社。当时的编辑是田村明美的前辈。那个编辑收了材料，但没敢发。水野死了之后，那个编辑辞职了。”

　　白鸟看着桌上的书。“所以田村明美是第二代。她继承了水野没做完的事。”

　　佐野点头。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白鸟。后天质询的时候，你坐哪里？”

　　“旁听席。”

　　“我跟你去。”佐野放下搪瓷杯，“水野走那条路的时候，我没跟着。这次我跟着。”

　　白鸟看着佐野。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白鸟点头。

　　铃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十九章。田村明美。田中议员。后天预算委员会紧急质询。佐野桑要跟白鸟桑一起去。派系剩三个人——绪方康博、山崎一郎、大野诚。三十年的账，后天开始清算。白鸟桑说，SIT-07存在的意义，是接住那些掉在地上的碎片。我记住了。”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地图上，国会大厦的位置还空着。但后天之后，那里会多出三根图钉。

　　铃南看着那片空白，忽然想起水野记录本里的那句话：“白鸟桑需要一个能记住所有细节的人。一个不会被他带偏的人。一个会在他说没头没尾的话时把碎片拼起来的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随行记录本。封底内侧，前任随行官的便签还在那里。她拿起笔，在便签旁边加了一行字：

　　“水野，碎片拼好了。后天交给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