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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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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的场
本间的U盘里有一份目录,列着平成元年以来秘密部门所有的资金流向。铃南花了两天时间把目录读完,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每一笔可疑的转账。大额、小额、定期、不定期。有些流向海外账户,有些流向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有些直接进入个人账户。塚本提供的四个人名,在目录里都能找到对应。
“的场。”铃南用红笔圈住一个名字,“的场隆志。警察厅刑事局参事官。平成二十一年到二十五年之间,他的个人账户收到过七笔匿名转账,总额大约四千万。同期,他经手了四起交通事故的调查报告。每一起都判定为意外。”
白鸟坐在窗台上,脚搭在暖气片上。帽子没拉下来,眼睛看着铃南手里的目录。
“四起事故。”
“对。平成二十二年,一起高速公路追尾,死了两个人。平成二十三年,一起山区道路坠崖,死了一个。平成二十四年,一起隧道内多车连撞,死了三个。平成二十五年,一起雪天路滑翻车,死了一个。”
“七个死者。”白鸟说,“都是的场经手报告的?”
“对。而且这四起事故都有一个共同点——现场勘查报告里,刹车痕迹的记录全部缺失。没有刹车痕迹,就无法判断司机有没有采取避险措施。也就无法判断是机械故障还是人为破坏。”
白鸟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地图前面。他在警察厅的位置扎了一根红色图钉,旁边用铅笔标注:“的场隆志,四起事故,七名死者。”
“从哪一起开始查?”铃南问。
“最近的一起。平成二十五年的翻车事故。时间近,证据可能还在。”
铃南翻开档案。平成二十五年一月,长野县山区,一辆家用轿车在雪天路滑时翻下路基,司机当场死亡。司机名叫井上诚,四十五岁,公司职员。事故报告判定为雪天路滑、操作不当。但报告里有一处疑点——井上诚的行驶路线偏离了他常走的通勤路线,绕了将近二十公里的山路。
“他为什么绕路?”铃南把报告递给白鸟。
白鸟看了几秒。“那天晚上他在哪里?”
“报告里说,他从公司下班后直接回家。但他绕了路。他的家在长野市区,公司也在市区。他走山路,方向完全相反。”
“他在躲什么。”
白鸟把报告放下。“查井上诚的背景。工作、家庭、社会关系。他为什么那天晚上走山路。还有——查的场当时在长野县警的职务。平成二十五年,他在长野县警本部做过一年课长。井上诚的事故,正好在他任期内。”
铃南打开电脑查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她抬起头。
“井上诚是长野县一家建筑公司的会计。平成二十四年,他所在的公司承包了长野县警新办公楼的建设项目。项目总金额大约三十亿。井上诚负责项目账目。”
白鸟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她。“项目账目有问题?”
“对。井上诚死前一个月,向长野县警的监察室提交了一份举报材料。举报内容是新办公楼项目存在围标串标。举报对象包括——的场隆志。”
白鸟转过身。“举报材料呢?”
“监察室说没有收到。但井上诚的遗物里有一份举报信的复印件。他妻子保存的。我联系了长野县警,他们同意把复印件传真过来。”
传真机响了几声,吐出一张纸。铃南拿起来看。举报信很简短,井上诚写了三页,附了银行转账记录和一份会议纪要。会议纪要上记录的与会人员,第一个名字就是的场隆志。
“的场在长野县警的时候,参与了新办公楼的围标。”铃南把信递给白鸟,“井上诚发现了。他举报。然后他死了。事故报告是的场经手的。”
白鸟看完举报信,折好,放进证物袋。“叫佐野桑。”
佐野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搪瓷杯。白鸟把举报信递给他。佐野看完,眉头皱起来。
“平成二十五年的事。”佐野说,“追诉期还没过。但光有举报信复印件不够。我们需要井上诚的原始举报材料。他提交给监察室的那一份。”
“监察室说没有收到。”
“那就要查监察室的收文记录。平成二十五年一月,长野县警监察室的收文台账。如果井上诚提交了,台账上应该有记录。”
白鸟拿起电话拨了内线。“小暮,联系长野县警监察课。调平成二十五年一月的收文台账。重点是井上诚的名字。”
小暮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白鸟听完,挂了电话。
“小暮说长野县警那边有点推脱。说台账是内部文件,需要走正式流程。”
“那就走正式流程。”白鸟走回桌前,拿起外套,“但走流程之前,我们先去一趟长野。”
“现在?”
“现在。井上诚的妻子还在长野。她保存了举报信复印件。她可能还知道别的事。”
白鸟穿上外套,看向铃南。铃南已经站起来了,随行记录本塞在口袋里。两人走出SIT-07。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电梯下到B1,走出警视厅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车子驶上关越自动车道。夜里的高速路车流稀少,路灯连成一条线,延伸到远处的黑暗。铃南坐在副驾驶上,翻着井上诚的档案。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井上诚的妻子叫井上真理子,事故之后搬了家。搬去的地址是长野市郊区的一栋公寓。公寓是平成二十五年三月买的,用的是事故保险金。
“白鸟桑。井上真理子用保险金买了房子。但井上诚的保险金有多少?”
“普通公司职员的保险,不会太多。但如果是事故保险,加上公司团体险,可能有一笔不小的钱。”
“她一个家庭主妇,用保险金买房。说明她手里有余钱。”
“或者说明她知道什么。”白鸟说,“她把举报信复印件留下来,没有交给警方。她可能怕。但她没有销毁。她在等。”
车子驶入长野县境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白鸟按照导航找到那栋公寓。公寓楼很新,六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井上真理子住在四楼。铃南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半张脸露出来,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头发用发夹别着。
“井上真理子女士?”
“你们是?”
白鸟亮出证件。“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关于您丈夫井上诚的事故,有一些新的发现,想跟您谈谈。”
井上真理子沉默了几秒。门缝没有扩大,也没有关小。“我丈夫的事故已经结案了。”
“结案了,但没有结干净。”白鸟说,“我们知道您保存了一份举报信复印件。关于新办公楼围标的。”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开了。
公寓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矮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穿着西装,笑得很温和。井上真理子倒了两杯茶,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份举报信,”她开口,“是我丈夫死前一天交给我的。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信交给媒体。他说他查到了一个很大的案子,牵扯到警察内部的人。我问他什么人,他说——‘管交通的人’。”
“的场隆志?”
井上真理子点头。“他说过的场的名字。他说他举报了的场,但监察室没有回复。他准备把信交给记者。”
“信交了吗?”
“没有。他死了。我不敢交给任何人。我怕的场的人会来找我。所以我留着,锁在柜子里。等了十年。”
铃南从包里拿出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您丈夫写的原始举报信,是这一份吗?”
井上真理子看了一眼,点头。“对。我复印了一份。原件他带走了。他死的时候,身上的东西都被警方收走了。原件我不知道在哪里。”
“警方收走了他的遗物?”
“对。事故之后,长野县警的人来家里,说要收集事故证据。他们翻了他的书房、他的公文包、他的电脑。他们说找到了几件衣物和文件,要拿回去做鉴定。后来还回来的时候,那份举报信原件不见了。”
白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谁负责还的?”
“一个年轻警察。戴眼镜的。他说他叫榊原。”
铃南的呼吸停了一拍。榊原。五年前,榊原替财津处理档案的时候,也来处理了井上诚的遗物。他拿走了举报信原件。
“榊原把举报信原件拿走了。”铃南说,“所以监察室没有记录。因为他把记录也抹掉了。”
白鸟看向井上真理子。“榊原后来有没有再找过您?”
“没有。但他还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丈夫是个好人。但好人容易死。’”
井上真理子低下头,手指攥着茶杯。“我听不懂。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水野的事,看到财津的事,我才慢慢明白。我丈夫不是死于事故。他是被杀的。”
白鸟站起来。“井上女士,我们需要这份举报信复印件作为证据。您可以签署一份同意书,把它交给检方吗?”
井上真理子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井上诚·遗”。
“我一直在等。”她把信封递给白鸟,“等有人来问我。等了十年。”
白鸟接过信封。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举报信的原件复印件和几张银行转账记录。他把信封收好,放进外套内侧。
“还有一件事。”白鸟说,“的场隆志现在在警察厅刑事局。他经手了您丈夫的事故报告。如果检方立案,您需要出庭作证。”
井上真理子沉默了几秒。“我会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的场隆志站在法庭上。我要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要告诉他——我丈夫不是死于雪天路滑。”
白鸟点头。“可以。”
两人离开公寓。夜里的长野很冷,空气里有雪的味道。白鸟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从口袋里拿出井上诚的举报信,借着车里的顶灯又看了一遍。举报信的最后一页,井上诚写了一行字:“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找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我听说他们专门查不完美的案子。”
白鸟看着那行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听说过SIT-07。”
“谁?”
“井上诚。他在举报信的最后一页写了,如果出事,找SIT-07。他知道这个部门。”
铃南凑过去看。那行字写得很小,在页面最底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抬起头,看着白鸟。
“他查围标的时候,顺便查了警视厅的部门设置。他看到了SIT-07的简介。”
“对。然后他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我们。”
白鸟把举报信收好,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回东京的路上,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把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她写到井上真理子说“等了十年”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白鸟桑。”
“嗯。”
“井上真理子等了十年。中岛由纪等了三十年。水野的母亲等了五年。这些人在等什么?”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等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他们——你手里有什么。你看到了什么。你记得什么。”白鸟说,“他们手里有碎片。碎片拼起来就是真相。但没有人来问。因为凶手把碎片藏起来了。直到有人来。”
铃南合上本子。“所以我们来问。”
“对。我们就是来问的人。”
车子驶入东京都内。警视厅的灯光在前方亮着。铃南看着那栋大楼,想起井上诚写在举报信最后的那行字。一个建筑公司的会计,在查围标的时候,查到了警视厅的部门设置。他看到了SIT-07的简介。然后他死了。但他的举报信还在。他的妻子等了十年。
车子驶入地下停车场。白鸟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安静了几秒。白鸟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明天申请逮捕令。的场隆志。组织犯罪,教唆杀人。四起事故,七名死者。”
铃南跟着下车。两人走进电梯。电梯下到B4。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推开SIT-07的门,佐野和小暮还在。佐野端着搪瓷杯,小暮在电脑前打字。
“长野那边怎么样?”佐野问。
白鸟把井上诚的举报信放在桌上。“拿到了。四起事故,七个死者。的场经手了全部报告。举报信原件被榊原拿走了,但井上诚的妻子保留了复印件。她愿意作证。”
佐野放下搪瓷杯。“榊原又出现了。”
“对。五年前他在长野处理了井上诚的遗物。的场的命令,或者财津的命令。不管是哪个,榊原经手了。”
小暮抬起头。“榊原现在在监察课的拘留所里。要不要再提审他?”
白鸟想了想。“不用。他的口供已经够了。把他经手的所有旧案列出来,交叉比对。的场的案子,他肯定知道。”
小暮点头,继续打字。铃南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十七章。的场隆志。警察厅刑事局参事官。四起事故,七名死者。井上诚,建筑公司会计,查围标时发现了的场。举报信被榊原拿走。妻子保留了复印件。等了十年。白鸟桑说,我们是来问的人。明天申请逮捕令。”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地图上,警察厅的位置多了一根红色图钉,旁边写着“的场隆志,四起事故,七名死者”。
四个目标,还剩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