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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第十六章千叶

      千叶县的逮捕令批得比预想快。高木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两个小时内送到。”白鸟把车停在路边等消息的工夫,铃南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罐咖啡。她坐回副驾驶,把其中一罐递给白鸟。白鸟接过去,没打开,放在仪表盘上。

      “你不喝?”

      “到了千叶再说。”

      铃南咬了一口饭团,嚼着。她想起榊原隆一在热海说的那句话——“财津先生不知道我在做这些。”当时她以为榊原在替财津开脱。现在她明白了。榊原说的是真话。财津退休了,什么都不知道。真正在暗处操控一切的,是塚本修。

      “白鸟桑。”铃南吞下饭团,“塚本修是什么样的人?”

      白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本间发来的资料里有一句话。塚本在警视厅三十年,从来没有亲自办过一个案子。他一直在管理岗。搜查二课的管理官、警视厅总务课长、监察课理事官。他擅长的是——管理。”

      “管理什么?”

      “管理人。管理信息。管理钱的流向。财津当年看中他,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弄脏手。财津自己动手处理了七起旧案,塚本只是经手了其中三起的资金。但平成元年之后,财津开始把更多的事交给塚本。到五年前财津退休的时候,塚本实际上已经接管了整个秘密部门的运作。”

      “但财津不知道?”

      “财津以为部门解散了。塚本告诉他,所有档案都销毁了,所有知情人都不在了。财津信了,搬去热海喝茶。但他不知道塚本说的‘所有人’里,还包括他自己。”

      铃南停下咀嚼。“塚本想杀财津?”

      “不知道。但塚本把财津安置在热海那栋别墅里,用的是榊原的名义。如果有一天事情暴露,所有指向财津的证据里都会出现榊原的名字。而榊原是塚本的人。这层关系,财津从来不知道。”

      铃南把饭团包装纸揉成团,塞进空罐子里。她看着窗外高速路边的护栏,一节一节地后退。

      “所以塚本让榊原杀田村、中村、佐藤,用的是财津的名义。榊原以为自己在替财津做事。但实际上,他替塚本把最后几个知情人灭了口。”

      “对。然后榊原昨天换了边,把一切说了出来。财津认了罪。但塚本的名字,从头到尾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口供里。”

      铃南忽然明白了。“榊原不知道塚本的事。”

      “榊原只知道财津。他做了二十七年警察,前三年在搜查二课,后二十四年在秘密部门。他的直属上司一直是财津。财津退休之后,塚本通过电话和榊原联系。他没有见过榊本的面,只听过声音。他以为电话那头是财津派来的联络人。”

      “所以榊本藏在财津的影子后面。”

      白鸟发动了车。“对。但影子有边界。财津的U盘、本间的备份、榊原的记录——这三样东西交叉比对之后,塚本的名字出现了。本间在搜查二课的时候,经手过一笔转账。平成元年,一笔钱从警视厅的机密费账户转出,最终流向了一个私人账户。账户所有人是——塚本修。”

      车子驶下高速,进入千叶县内。街景从高楼变成低矮的住宅和农田。白鸟按照导航拐进一条县道,又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处安静的住宅区前面。

      塚本修的家是一栋普通的二层小楼,外墙刷成米色,院子里种着一棵茶花树。车停在门口。白鸟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栋房子。

      “他在家。”

      铃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二楼窗户开着半扇,窗帘微微飘动。一楼玄关的灯亮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品川的。

      “有人来访。”铃南说。

      白鸟推开车门。“不管是谁,今天都要带走他。”

      两人走到门前。白鸟按了门铃。等了十秒,没有人应。他又按了一次。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但铃南听出了那种一轻一重的节奏。

      榊原的步态。

      门开了。榊原隆一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深色大衣,眼镜还是歪的。他看到白鸟和铃南,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没有笑。

      “白鸟桑。”榊原说,“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白鸟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塚本先生。”榊原说,“昨天在热海,你给监察课打了电话之后,我在警车里想了一夜。你给水野的遗书复印件上写的是‘我选择了原谅他’。但我记得水野的原件。他写的是‘我没有原谅他’。”

      白鸟没有否认。

      榊原继续说:“我花了半天才想通。你加那句话,是为了让我换边。我确实换了。但我也明白了另一件事——你让我换边,不只是为了财津。你是为了塚本。”

      “你知道塚本?”

      “昨晚我在拘留所里想起来了。五年前财津先生退休之后,给我打电话下命令的人,声音变了。我以为是财津先生感冒了。但后来我发现,那个声音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财津先生叫我‘榊原’。那个人叫我‘你’。”

      榊原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我今天早上从拘留所出来了。监察课放我出来指认塚本。我刚到,还没敲门。”

      白鸟看着榊原的眼睛。榊原的目光很平,不像在撒谎。

      “塚本在里面?”

      “在。他今天早上打电话让我来。他说财津先生认罪了,他需要跟我对一下口径。他不知道我已经把所有事都告诉监察课了。”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手铐。“你让开。”

      榊原退到门边。白鸟推开门,走进玄关。铃南跟在后面。榊原没有跟进来,他站在门外,背靠着门框,抬头看着天。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身材中等,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很整齐。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和一碟仙贝。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抬起头。

      塚本修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认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和财津很像——那种打磨过的、玻璃一样的亮。他看到白鸟,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白鸟侦探。”塚本开口,声音很平,“我猜你会来。”

      “塚本修,警视厅前管理官。我现在以组织犯罪、教唆杀人的罪名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

      塚本放下报纸,站起来。他比白鸟矮一点,但肩膀很宽,站姿很直。他看着白鸟手里的逮捕令,又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榊原。

      “榊原,你换了边。”塚本说。

      “对。”

      塚本笑了。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我早该想到。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换边。财津在的时候你听财津的,财津走了你听我的。现在你听白鸟的。你从来没有自己做过决定。”

      榊原站在门外,没有回话。他的手指攥着大衣下摆,指节发白。

      塚本转向白鸟。“你抓我没用。我没有杀任何人。榊原做的事,是榊原自己的决定。我只是给他打了几个电话。电话里我说了什么,只有我和他知道。你证明不了。”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榊原提供的U盘。“这里面的通话记录,有你用秘密部门专用号码打给榊原的每一次通话。时间、时长、基站位置。频率是每两周一次,持续了五年。从财津退休那天开始。”

      塚本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通话记录不能证明内容。”

      “但能证明你继续在运作一个已经解散的部门。”白鸟把U盘收好,“组织犯罪的追诉期从犯罪组织解散之日起算。你的组织没有解散。你只是换了一个人当负责人。”

      塚本沉默了几秒。他看了一眼门口。榊原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弓着。

      “榊原。”塚本叫他,“你告诉他们,五年来你杀那三个人,我有没有说过‘杀’这个字?”

      榊原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闷闷的。“你说过。你说‘处理干净’。你说了三次。”

      塚本的手指蜷了一下。

      “第一次是田村浩二。你打电话说‘出版社那边有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处理干净。’第二次是中村正。你说‘出租车司机在联系记者。处理干净。’第三次是佐藤健一。你说‘翻译家在查旧档案。处理干净。’”

      榊原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塚本。他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很稳。

      “我做了二十七年警察。你是我最后一个上司。但我现在明白了——你不是警察。你从一开始就不是。”

      塚本看着榊原。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腕。

      “白鸟侦探。你铐吧。”

      白鸟给他铐上手铐。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两下。塚本被铐住之后,反而比之前放松了。他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白鸟。”塚本说,“财津认罪的时候,你有没有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个秘密部门是为什么建立的?”

      白鸟没有回答。

      塚本放下茶杯。“战后,警视厅内部有一个派系,专门处理不能公开的事。他们杀过很多人。财津是他们的最后一任负责人。但那个派系从来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名字。现在他们藏在警察厅的各个部门里。你抓了我,抓了财津,但那个派系还在。”

      白鸟看着他。“我知道。”

      “你抓不完。”

      “我知道。”白鸟把手铐的链条拉紧,“但你可以告诉我他们的名字。”

      塚本笑了。这次的笑声比之前长,但还是很轻。“我告诉了你,你能怎么样?你一个人,加一个随行官,加一个快退休的课长代理。你们能扳倒整个派系?”

      “水野一个人查了五年。”白鸟说,“他死了。但他留下了密码。我找到了。榊原换了边。财津认了罪。本间给了U盘。佐久间和村上愿意作证。你告诉我名字,我就继续查。”

      塚本看着白鸟的眼睛。那种玻璃一样的亮在塚本的瞳孔里闪了一下,然后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

      “平成元年之后,派系里还有四个人。两个在警察厅,一个在检察厅,一个在政界。我只知道姓。具体的名字,本间可能知道。他经手过派系的所有资金流动。”

      白鸟拿出手机,把这段话录下来。塚本看着手机屏幕,继续说:“那四个人,每个人都处理过至少一起命案。但他们的案子不在你查的七起旧案里。他们用的是另一套方法。更隐蔽。更完美。”

      “什么方法?”

      “事故。”塚本说,“他们把谋杀伪装成事故。交通事故、火灾、溺水。没人会追查。因为每一场事故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白鸟把手机收好。“谢谢。”

      塚本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经过榊原身边时停了一下。他看着榊原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榊原。你跟了我五年。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从来没问我——为什么是你。”

      榊原没有回答。塚本走出门,坐进白鸟的车后座。白鸟关上车门,转向榊原。

      “你回东京。监察课的人会找你做正式笔录。把你今天说的所有事都写下来。”

      榊原点头。他站在茶花树下面,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大衣下摆。他比昨天更瘦了,脸颊凹进去,颧骨凸出来。但他的背比昨天直了。

      “白鸟桑。”榊原开口,“水野的遗书——原件上写的‘我没有原谅他’。那句话,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白鸟看着他。“我一直知道。但你也需要听到一句原谅。水野没有写,但我替他写了。”

      榊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鞠了一躬。角度很深,维持了三秒。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脚步还是一轻一重,但比来时稳了一些。

      白鸟坐进驾驶座。铃南已经坐在副驾驶上了。她打开随行记录本,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记下来。写到塚本说的“派系里还有四个人”时,她的笔停了一下。

      “白鸟桑。”

      “嗯。”

      “塚本说的那个派系——战后建立的,专门处理不能公开的事。他们现在藏在警察厅、检察厅、政界。四个人,每个人都处理过命案。用事故伪装。”

      “对。”

      “我们要查吗?”

      白鸟发动车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塚本。塚本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查。”白鸟说,“水野查到了财津。我查到了塚本。接下来的四个人,你来查。”

      铃南愣了一下。“我?”

      “你是随行官。你记录一切。你知道所有细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是那个能把碎片拼起来的人。”

      铃南看着白鸟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很平静。但她记得昨天在会议室里,白鸟对高木说的话。他说水野死的时候,他坐在一米之外。五年来他一直在想那句话。他等了五年,等到了该等的东西。

      “白鸟桑。”铃南开口,“你不会不在的。”

      白鸟嘴角抽动了一下。“谁知道呢。但你要做好准备。”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入口。千叶县的农田在窗外后退,东京的天际线在前方浮现。后座上的塚本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白鸟侦探。你抓了我,财津认了罪,榊原换了边。你觉得你赢了?”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我没赢。我只是没有输。”

      塚本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着白鸟的后脑勺。“那个秘密部门,建立的时候有一个名字。你知道叫什么吗?”

      “什么?”

      “叫‘清扫课’。战后第一任课长起的名字。意思是——清扫所有不必要的东西。人、证据、真相。清扫干净之后,剩下的就是完美。”

      白鸟没有说话。车子驶过东京湾跨海大桥,海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铃南看着桥下的海水,深蓝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她想起中岛雪绘。那个爱管闲事的女记者,查到了警视厅内部的腐败,死在一家旅馆房间里。三十年后,她的妹妹抱着相框,看着迟到的真相。

      铃南在随行记录本上写下:

      “第十六章。塚本修被捕。榊原指认。塚本供出派系残余四人。分别藏在警察厅、检察厅、政界。手段:将谋杀伪装成事故。水野的遗书原件上写的是‘我没有原谅他’。白鸟桑早就知道。他替水野写了原谅。水野查到了财津。白鸟桑查到了塚本。接下来的四个人——由我来查。”

      她合上本子。车子驶入警视厅地下停车场。白鸟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黑暗的停车场。后座的塚本已经被监察课的人接走了。榊原也回了东京。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铃南。”

      “在。”

      “明天开始,查那四个人。本间的U盘里有资金流向。从资金查人。从人查案子。从案子查事故。一个一个找。”

      “好。”

      白鸟推开车门。两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铃南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橡皮筋,递给白鸟。白鸟接过去,套在手腕上。

      电梯下到B4。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推开SIT-07的门,佐野和小暮在。佐野端着搪瓷杯,小暮在电脑前打字。两人抬头看他们。

      “塚本呢?”佐野问。

      “监察课带走了。”白鸟走到桌前坐下,“他供了四个人。派系残余。”

      佐野放下搪瓷杯。“四个?”

      “对。警察厅两个,检察厅一个,政界一个。用事故杀人。比财津更隐蔽。”

      小暮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事故杀人——交通事故、火灾、溺水?”

      “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佐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地图上已经扎了十几根图钉。他拿起一根红色图钉,在警察厅的位置扎下去。然后又在检察厅的位置扎了一根。最后在国会的位置扎了第三根。

      “四个人。”佐野说,“三个地方。追诉期呢?”

      白鸟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次死亡》,放在桌上。“事故杀人的追诉期是十年。如果这四个人最近十年内动过手,就还能追。”

      铃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十六章结束。塚本落网。派系残余四人浮出水面。警察厅、检察厅、政界。事故杀人。追诉期十年。白鸟桑说,由我来查。”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地图上,三根红色图钉排成一线,像三个无声的宣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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