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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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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中岛雪绘
财津正吾的审判定在五月初。检方要求判处无期徒刑,辩护律师主张高龄减刑。双方在法庭上拉锯了三天,到第四天中午,财津突然通过律师表示认罪。消息传到SIT-07的时候,铃南正在整理中岛雪绘案的旧档案。
“认了?”小暮从电脑前抬起头。
“认了。”佐野放下搪瓷杯,“所有罪名。七起旧案,三起新案。全部认罪。”
白鸟坐在窗台上,帽子没拉下来,眼睛看着窗外。通风井里传来风声,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为什么认罪?”铃南问。
“不知道。”佐野说,“也许他累了。也许他看了榊原的口供。”
榊原隆一的审判在财津之后。他的律师主张从轻,理由是自首和配合调查。检方没有反对。法庭指定了精神鉴定,结果还没出来。铃南最后一次见到榊原是在拘留所的会面室。他坐在玻璃后面,眼镜换了副新的,但镜片还是歪的,像是没戴正。他问铃南要了一支笔,在会见记录表背面写了两个字:“谢谢。”
铃南没问他谢什么。她把那张纸收进了随行记录本里。
财津认罪的第二天,白鸟把铃南叫到地图前面。
“中岛雪绘。”白鸟用手指点了点东京湾那根黑色图钉,“昭和六十年。女记者。死在港区一家旅馆。佐久间改了报告。财津让人杀的。”
“档案里说她的家人都搬走了。”铃南翻着本间提供的旧案材料,“她有个妹妹,叫中岛由纪。搬到了长野县。之后再无记录。”
“去长野。”白鸟说,“我要见她。”
“你要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真相。她姐姐是怎么死的。谁杀的。谁改的报告。财津已经认罪了,但法庭上检方不会追诉昭和六十年的案子——追诉期过了。中岛雪绘的死不在起诉书里。她妹妹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铃南合上档案。“你要告诉她,她的姐姐不是自杀。”
“对。三十年了,她可能一直以为姐姐是自杀。”
第二天一早,两人开车去长野。首都高速转关越自动车道,穿过埼玉和群马,在山间绕了三个多小时。铃南开了一半路程,白鸟在副驾驶上翻看水野的记录本。水野五年前来长野找过中岛由纪。记录本上只有一句话:“她不想谈。我留下了电话。她说她会考虑。”
“她考虑了吗?”
“不知道。”白鸟合上本子,“水野之后没再来。他一个月后就死了。”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长野县北部的一个小镇。镇子很小,一条国道穿镇而过,两边是零星的商店和农舍。中岛由纪的地址是一栋老旧木造平房,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枝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季节。
白鸟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走到门前。门是推拉式的,木框上贴着褪色的门牌。白鸟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内,穿着深灰色的毛线开衫,头发全白,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她的背微微驼着,但站姿很稳。她看着白鸟,又看着铃南。
“警察?”她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
“中岛由纪女士?”白鸟亮出证件,“我是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的。关于您姐姐中岛雪绘的案子,我们有一些新的进展想告诉您。”
老妇人没有立刻反应。她扶着门框,看着白鸟的眼睛。看了很久。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路。
屋子不大,一间客厅连着一间厨房。客厅里摆着一台旧电视和一张矮桌,矮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铃南走近看了一眼。相框里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照。左边那个短发、圆脸、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右边那个瘦一些,长头发,嘴角微微弯着,笑得很淡。
“左边是我。”中岛由纪倒了两杯茶,放在矮桌上,“右边是姐姐。”
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双手捧着,像是取暖。
“五年前有个年轻人来过。”中岛由纪开口,“也是警察。他说他在查姐姐的案子。我说姐姐是自杀,没什么好查的。他没说什么,留了张名片就走了。后来我在报纸上看到他的名字。他死了。”
白鸟和铃南对视了一眼。
“他叫水野。”白鸟说。
“对。水野。”中岛由纪喝了一口茶,“我后来想起来,姐姐死之前,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说她在查一个案子,很危险。她说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让我别相信警察。她说有些警察跟坏人是一伙的。”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水野的记录本,翻到那一页。“水野的记录里说,他留下了电话,您说会考虑联系他。您考虑了吗?”
中岛由纪沉默了几秒。“我打了那个电话。但接电话的人不是水野。是一个男人。他说水野已经不在这个部门了。他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没事,挂了。”
“那个男人叫什么?”
“他没说。但他的声音很年轻。说话很客气。但客气得不正常。”中岛由纪放下茶杯,“后来我知道水野死了,我就明白了。那个接电话的人,跟杀姐姐的人,是一伙的。”
铃南的脊背微微发凉。五年前,水野留下电话,中岛由纪打过去,接电话的是榊原。榊原知道了中岛由纪的存在。但他没有杀她。他放过了她。
“中岛女士。”白鸟把水野的记录本翻到另一页,“您姐姐死之前,有没有给您看过什么东西?照片、文件、录音?”
“她给我看过一张照片。”中岛由纪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旧柜子前面。柜子顶层放着一个铁皮盒子,和她姐姐死时住的那间旅馆房间里放着的那个很像。她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这是姐姐死前一个月寄给我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白鸟接过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左边是中岛雪绘,右边是一个铃南不认识的人。照片背面写着:“如果我出事,找这个人。”
“中间这个人是谁?”白鸟问。
“我不知道。姐姐只说他是个重要的人。”中岛由纪摇头,“我不认识他。我以为是她的同事。”
铃南把照片翻过来,仔细看那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五官端正,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带着一丝微笑。照片背景是一栋建筑的大厅,墙壁上有警视厅的徽章。
“这是警视厅一楼大厅。”铃南认出了背景里的地砖图案,“这个人是个警察。”
白鸟把照片收好。“中岛女士,这张照片能借给我们吗?”
“拿去吧。”中岛由纪坐回沙发上,“三十年了。姐姐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但你们要告诉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白鸟把照片放进证物袋,然后把佐久间修改报告的事、财津正吾的案子、水野五年前的调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他讲得很平,没有渲染,没有夸张。中岛由纪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攥紧了茶杯。
讲完之后,白鸟站起来。“中岛女士,财津正吾已经认罪了。但法庭追诉不了昭和六十年的案子。您姐姐的死,不在起诉书里。我来告诉您,是因为您有权知道。”
中岛由纪看着白鸟。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茶梗沉在杯底。
“姐姐死的时候二十四岁。”她开口,声音很轻,“她比我大四岁。她从小就爱管闲事。邻居小孩被欺负,她去出头。学校老师偏心,她去投诉。她当了记者之后,专门查那些别人不敢查的事。她死之前那段时间,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查到了一个很大的案子。她说她要揭露警视厅内部的腐败。她说她很害怕,但她不会停。”
中岛由纪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一直以为她是自杀的。因为警察告诉我,现场只有她一个人。因为警察告诉我,她写了遗书。因为警察告诉我,她精神不稳定。我信了三十年。”
她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把相框拿起来。两个年轻女人的合照。左边那个短发圆脸,笑得灿烂。右边那个长头发,嘴角微微弯着。
“现在我信不了了。”她把相框抱在胸口,“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告诉我。”
白鸟鞠躬。铃南跟着鞠躬。两人走出平房,回到车上。白鸟发动引擎,车子驶上国道。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把中岛由纪说的话记下来。她写到“姐姐从小就爱管闲事”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白鸟桑。”
“嗯。”
“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白鸟从口袋里拿出证物袋。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不知道。但照片是在警视厅拍的。昭和六十年左右,能在一楼大厅拍照的人,一定是警视厅内部的人。中岛雪绘查的那个案子,涉及警视厅内部的腐败。她死之前把照片寄给妹妹。说明这个人很重要——重要到如果她出事,只要找到这个人就能揭开真相。”
“所以这个人可能是另一个知情人。”
“对。或者——”白鸟把照片放回口袋,“这个人可能是杀她的人。”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入口。铃南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三十年前的案子,一张没有署名的照片,一个被追诉期困住的真相。中岛雪绘的死,不在起诉书里。但她的妹妹等到了答案。
虽然这个答案,迟到了三十年。
“白鸟桑。”铃南开口,“财津认罪了。榊原审判在即。七起旧案里,中岛雪绘这一起追诉不了。另外两起呢?”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另外两起在平成元年之前。追诉期也过了。但财津认罪的时候,检方在起诉书里加了‘组织犯罪’这一项。组织犯罪的追诉期是从犯罪组织解散之日起算。财津的秘密部门五年前才解散。所以从五年前开始算,旧案的追诉期还没过。”
铃南愣了一下。“所以中岛雪绘的案子还能追诉?”
“对。只要证明她的死是秘密部门的组织犯罪。财津认罪的时候承认了七起旧案的‘组织性’。检方可以根据这一点,把所有旧案都纳入起诉范围。”
铃南深吸一口气。“那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上的人,就是证明中岛雪绘案属于组织犯罪的关键。”白鸟把车驶入服务区,停好。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他转向铃南。
“我让本间查了昭和六十年警视厅的人事档案。照片上这个人的脸,本间可能认识。”
手机响了一声。白鸟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变,但眼睛亮了一下。
“本间回话了。”他把手机递给铃南。
屏幕上是一行字:“照片上的人叫塚本修。昭和五十八年入厅,搜查二课。昭和六十年调走,去向不明。平成元年回到警视厅,升任管理官。五年前退休。现在住在千叶县。”
铃南把手机还给白鸟。“塚本修。他是谁?”
白鸟发动车子,驶出服务区。“他是财津的接替者。财津退休之后,秘密部门名义上解散了。但塚本继承了财津的位子。他才是榊原真正的上司。”
铃南的呼吸停了一拍。“所以榊原说‘财津没有指使我’——”
“对。榊原没有撒谎。他做的那些事,都是塚本下的命令。财津退休之后,榊原的上司变成了塚本。”
白鸟把车开上主路,车速加快。铃南攥紧了随行记录本。
“所以财津认罪了,但塚本还在。”
“对。”白鸟看着前方的路,“塚本才是那个还在活动的人。五年来,他让榊原杀田村、杀中村、杀佐藤。他让榊原处理所有知情人。他藏在财津的影子里,让财津以为自己是最后的目标。”
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下:
“第十五章。中岛由纪。中岛雪绘的照片。塚本修。财津的接替者。榊原真正的上司。财津认罪了,但塚本还在。七起旧案的追诉期没过。中岛雪绘的案子还能追。白鸟桑说——塚本才是最后的目标。”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千叶县的方向在东南。东京湾在更远处。三十年前的女记者死在港区的旅馆里。三十年后,她的妹妹抱着相框,看着迟到的真相。
车子驶入东京都内。白鸟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高木室长。我是白鸟。我需要一张逮捕令。对象是塚本修,前警视厅管理官。罪名——组织犯罪,教唆杀人。七起旧案,三起新案,全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高木的声音传来:“证据呢?”
白鸟看着铃南手里的随行记录本。“证据在我这里。全部。”
他挂了电话。车子重新驶入车流。铃南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按着随行记录本的封面。本子里夹着榊原写的那张“谢谢”,夹着中岛雪绘的照片,夹着水野的记录页复印件。三十年的案子,五年的等待,所有的线索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
“白鸟桑。”铃南开口。
“嗯。”
“塚本修如果知道了财津认罪的事,他会跑吗?”
白鸟看着前方的路。红绿灯变绿,车子继续前行。
“他已经跑不掉了。”白鸟说,“榊原的自首、财津的认罪、本间的U盘——所有线都连在一起。塚本以为财津是最后的靶子,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财津有本间的U盘。本间在搜查二课做了十二年。他经手的不只是财津的案子。还有塚本的。”
车子驶入千代田区,警视厅大楼的尖顶出现在远处。白鸟踩下油门。
“去千叶。”他说,“今天把塚本的事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