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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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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遗书
财津正吾被移送东京的第二天,媒体炸了。
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警视厅门口,记者举着长枪短炮堵在正门前。报纸的早刊用整版报道了“警视厅前次长涉嫌杀人被捕”的新闻,标题大得吓人,旁边配着财津正吾被押送上车的照片,和一张水野五年前自杀现场的黑白照。网上更热闹,各种猜测、阴谋论、内部爆料满天飞。警视厅公关课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停过,接线员换了三班,每个人嗓子都是哑的。
铃南走进SIT-07的时候,佐野正站在窗边看楼下。警视厅门口的人群比平时多了三倍,几个穿西装的记者正在对镜头说话。
“热闹吧?”佐野回头看了铃南一眼。
“热闹。”铃南把包放下。她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上面盖着监察课的红色印章。打开看,是一份正式的立案通知书。财津正吾案,编号“特监·令和六年·第一号”。罪名有七条,从谋杀到滥用职权,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清单。本间的U盘、榊原的备份、佐久间的报告、村上的口供,全部列入。
“白鸟桑呢?”铃南问。
“在楼上。”佐野朝天花板努了努嘴,“监察课的人来了,在会议室。白鸟去做笔录了。”
铃南刚放下包,小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便利店早餐。她把一袋递给铃南,自己拆开另一袋,里面是两个饭团和一杯豆浆。她咬了一口饭团,含糊不清地说:“楼下那群记者,有人想混进来。刚才有个自称是自由撰稿人的,拿着一张□□说要见白鸟。前台打电话上来问,我说让他滚。”
“监察课的人什么时候来的?”
“八点。来了三个人。一个课长,两个调查官。他们把白鸟叫上去之后就没下来。佐野桑让我带话,说今天SIT-07的电话全部转给公关课,我们不接任何外部联系。”
铃南点头。她坐下来,打开随行记录本,把昨天和今天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写到一半,电话响了。小暮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佐野桑。”小暮捂住话筒,“是监察课的。他们说……需要铃南也上去一趟。”
佐野放下搪瓷杯。“铃南?”
“对。他们说白鸟桑的笔录里提到了随行记录本的内容。监察课要求铃南带着记录本上去,作为辅助证据。”
铃南站起来,把随行记录本拿在手里。佐野看了她一眼。
“去吧。如实说。白鸟让你记什么,你就交什么。”
铃南坐电梯上到八楼。走廊比地下四层亮堂,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天际线。会议室的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应该是监察课的调查官。其中一个推开门,侧身让铃南进去。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长桌的一端坐着白鸟,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另一端坐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两男一女。中间那个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戴一副金边眼镜,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铃南,目光很平,像在打量一件证物。
“大成铃南巡查?”他开口。
“是。”
“我是监察课特别调查室室长,高木。”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我们看了白鸟的笔录,里面提到你的随行记录。我们需要确认一些细节。”
铃南在白鸟旁边坐下。白鸟没看她,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膝盖。铃南注意到了——那是“别紧张”的意思。
高木翻开面前的文件。“白鸟在笔录里说,榊原隆一在四月二十日的行动记录,是在财津旧宅的书中发现的。那本书你也在场?”
“对。昨晚我和白鸟桑一起去了财津的旧宅。我在客厅书架前,白鸟桑翻到了那本书。”
“书里写了什么?”
“榊原的铅笔记录。日期、行动摘要、下一步计划。其中一条写的是‘处理SIT-07’。”
高木在文件上记了一笔。“你的随行记录本上有没有记录这个?”
铃南打开随行记录本,翻到昨晚那页,递给高木。高木接过去,看了几秒,然后递给旁边的调查官。调查官用手机拍了照,把本子还回来。
“记录得很详细。”高木说,“白鸟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随行官。”
铃南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白鸟。白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膝盖又敲了一下。
高木合上文件。“还有一件事。关于水野的遗书。白鸟的笔录里说,昨晚在热海,榊原提到遗书在他手里。但我们今天上午去热海警署提审榊原,他说遗书已经不在他那里了。”
白鸟抬起头。“什么意思?”
“榊原说,他昨晚在热海站被移交给监察课之前,把遗书交给了一个人。”高木推了推眼镜,“他说他交给了大成铃南。”
铃南的呼吸停了一拍。她伸手去摸外套内侧的口袋。那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的。她完全忘了。昨晚在热海别墅门口,榊原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她的外套口袋。当时警车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她以为是错觉,没来得及检查。
她掏出信封。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粘,只是折了三折。她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纸质发黄,边缘有磨损。她展开纸,看到水野的字迹。
和昨天白鸟给她看的复印件一模一样,但这张是原件。字迹的墨色更深,有些地方被水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上有汗,或者有别的液体。
高木看着铃南手里的信。“这就是水野的遗书原件?”
“应该是。”
高木伸出手。“我能看看吗?”
铃南把遗书递过去。高木接住,展开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然后他放下信,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白鸟。”高木重新戴上眼镜,“你昨天给榊原看的那张纸上,写的是‘我选择了原谅他’。”
“对。”
“但这张原件上写的不是这句话。”高木把信转过来,推到白鸟面前。铃南凑过去看。
水野的原件上只有一句话:“你告诉他,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自己。但我没有原谅他。”
没有“我选择了原谅他”。
白鸟看着那张信纸。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铃南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加了那句话。”白鸟说,“‘我选择了原谅他’。水野的原件上没有这句。是我加的。”
高木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榊原需要听到那句话。他等了五年,等的是一个原谅。水野的原件上没有。但如果他看到原件,他会继续犹豫,继续不确定。我需要让他下定决心。”
高木沉默了几秒。“你在伪造证据。”
“我在破案。”白鸟说,“那句话是真的。水野没有写下来,但他确实原谅了财津。他死之前说的那句话已经证明了。我只是把它写出来给榊原看,让他相信水野真的原谅了。他信了。他换了边。他带我们去抓了财津。三起杀人案告破,七起旧案翻案。”
高木盯着白鸟。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铃南的手指攥紧了记录本的边缘。
“高木室长。”白鸟开口,声音很平,“你可以追究我伪造证据。但你先看一眼榊原今天的口供。他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三起杀人案,他一个人扛。财津没有指使他。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因为他相信水野原谅了他,相信水野的原谅意味着他可以放下。他放下了,所以他把真相说了出来。”
高木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楼下的记者人群,沉默了很久。
“白鸟。”高木背对着他开口,“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曝光,你的侦探资格会被吊销?”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完全可以以伪造证据的罪名逮捕你?”
“知道。”
高木转过身。“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白鸟抬起头。他的眼睛在会议室的白光下显得很浅,像被清水洗过的玻璃。
“因为水野死的时候,我坐在他一米之外。他扣扳机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白鸟桑,你没有错。错的是这个部门’。五年来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水野说错的是这个部门。但SIT-07存在的意义,是调查不完美犯罪。而五年前,我们没有做到。水野死了,财津活着。这不完美。很不完美。”
他站起来,和高木平视。
“我伪造了一句话。但这句话让一个凶手自首,让一个前次长落网,让七起旧案重见天日。你可以吊销我的资格,可以逮捕我。但在这之前,请让财津先上法庭。”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高木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照成剪影。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遗书原件,又抬头看白鸟。
“遗书原件我会收进证物库。”高木说,“你伪造的那句话,我不会写进报告。但白鸟——”
“在。”
“下不为例。”
白鸟嘴角抽动了一下。高木把遗书折好,放进证物袋。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榊原隆一的审判,需要你出庭作证。你做好准备。”
“好。”
高木推门走了。两个调查官跟在后面。门关上之后,会议室里只剩下白鸟和铃南。空调的嗡鸣声还在继续,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白鸟坐回椅子上。他端起面前那杯水,终于喝了一口。铃南看着他,手里的记录本还翻开着,但笔已经很久没动了。
“白鸟桑。”
“嗯。”
“你昨晚就知道遗书原件上没有那句话。”
“对。”
“你什么时候加的?”
“去见榊原之前。我在车里写了一张纸条,折好,放在口袋里。见他之前,我把那张纸条夹在遗书的复印件里。他看到的是复印件,不是原件。”
“原件你一直没给他看。”
“对。因为他看了原件,就不会信了。”
铃南合上记录本。“你骗了他。”
“对。”
“但你也救了他。”
白鸟放下水杯。他看着铃南,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铃南。水野教我的最后一件事是——有些谎言,比真相更能救人。”
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回桌上,朝门口走。经过铃南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记录本上怎么写?”
铃南想了想。“第十四章。财津移送东京。榊原自首。遗书原件与复印件有出入。白鸟桑承认伪造了一句话。高木室长决定不追究。榊原的审判需要白鸟出庭。SIT-07继续调查剩余旧案。”
白鸟听完,点了点头。“最后加一句。”
“什么?”
“水野的原谅是假的。但榊原的相信是真的。有时候相信假的东西,也能带来真的改变。”
他推开门走出去。铃南跟在后面。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东京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光。楼下的人群还在,记者还在对着镜头说话。但铃南走在白鸟身后,觉得走廊里很安静。
两人回到SIT-07。佐野和小暮抬头看他们。佐野端着他的搪瓷杯,杯里的茶还热着。
“回来了?”佐野问。
“回来了。”白鸟走到桌前,把水野的手机、记录本、《第二次死亡》并排放好。他拉开抽屉,把那枚黄铜钥匙放回去。抽屉里已经空了,只剩钥匙和一张压痕纸条。他把抽屉关上。
“佐野桑。”
“嗯。”
“明天开始查剩下的旧案。七起旧案里,还有三起没有落实证据。本间的U盘里有线索,但需要实地调查。从昭和六十年的女记者案开始。”
佐野放下搪瓷杯。“好。我去安排。”
白鸟走到地图前面。港区、品川、千代田、大阪、热海,五根图钉连成一条线。他在东京湾的位置又扎了一根黑色图钉。昭和六十年的中岛雪绘案,发生在港区的一家旅馆。那家旅馆还在。
铃南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随行记录本。她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十四章。遗书原件收回证物库。白鸟桑坦白伪造。高木不追究。榊原审判在即。七起旧案还有三起没结。SIT-07明天继续。白鸟桑说——相信假的东西,也能带来真的改变。”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地图上,七根图钉排成一线,像一条正在收紧的锁链。
锁链的末端,是财津正吾。他已经被捕了。但他的阴影还留在那些旧案里,留在那些被修改的报告里,留在那些失踪的档案里。SIT-07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铃南站起来,走到白鸟旁边。白鸟坐在椅子上,脚搭在窗台上,帽子盖着脸。呼吸平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四样东西——水野的手机、水野的记录本、那本《第二次死亡》、以及铃南的随行记录本。四样东西排成一列,像四个沉默的证人。
她把自己的记录本也放在桌上,排在最右边。然后她坐回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笔,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窗外,地下四层的通风井里传来风声。走廊里的灯管彻底稳定了,不再闪,也不再灭。SIT-07的办公室里,四个人各忙各的。白鸟在“思考”,佐野在安排调查,小暮在整理档案,铃南在记录一切。
城市另一头,东京拘留所的某个单人牢房里,财津正吾坐在硬板床上,面前放着一杯凉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铁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薄云。
他放下茶杯,自言自语了一句。
“水野。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