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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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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财津正吾
财津正吾的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一张矮桌,几把藤椅,靠墙一个博古架,上面摆着几件瓷器和一个旧式座钟。座钟的钟摆慢悠悠地晃着,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茶已经泡好了,三杯,放在托盘里,旁边还有一碟羊羹,切成小块,码得整整齐齐。财津在主位坐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鸟在客位坐下。铃南站在白鸟身后,没坐。榊原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坐吧。”财津看了一眼榊原,“你站着像什么样子。”
榊原没动。财津也不勉强,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监察课的逮捕令在路上。”白鸟开口,“财津正吾,你涉嫌谋杀佐藤健一、中村正、田村浩二。教唆杀人,七起旧案。组织犯罪,毁灭证据。我来带你回去。”
财津放下茶杯,看着白鸟。他的眼睛比榊原的亮,也比榊原的冷。那种亮不是发烧的亮,是打磨过的、像玻璃一样的亮。他看了白鸟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鸟。水野的搭档。”
“对。”
“你等了五年。”
“对。”
财津拿起羊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完。“水野死的时候,我退休了。我本来可以拦住他。但我没有。”
白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财津喝了一口茶,“他查到了我处理中岛雪绘的案子。他来找我,说他要报警。我说你去吧。他就去了。但他没有走到警视厅。他走到了自己家门口。然后他死了。”
财津放下茶杯,看着白鸟。“你觉得是我杀了他?”
“你没杀他。”白鸟说,“但你知道他会死。你退休的时候,已经把榊原安排好了。榊原在门外等着。水野开门看到是榊原,不是财津。然后他关上门,开了枪。”
财津沉默了几秒。“榊原,你告诉他的?”
榊原在门口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没说。他自己猜到的。”
财津转向白鸟。“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水野比我聪明。”白鸟说,“他死之前就猜到了。他留了密码。他把真相藏在一本书里。他等我来找。”
财津拿起第二块羊羹,但没有吃,只是捏在手指间。“水野是个好孩子。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这个客厅里。榊原打电话告诉我,水野死了。我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把退休报告交了。”
“你后悔了?”
“后悔?”财津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我用了三十年建立了那个部门。处理了七个人,保护了更多。你告诉我,白鸟——如果再来一次,我该怎么做?让那些政客把警视厅当成提款机?让那些记者把警察的底裤扒光?让那些律师把杀人犯一个个放出来?”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变了,变得更平,更冷。
“我做的一切,是为了让警视厅活下去。水野不懂。你也不懂。”
“水野懂。”白鸟说,“他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恨他。我恨的是我自己’。你知道他为什么恨自己吗?因为他理解你。他理解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他理解之后,就活不下去了。”
财津的手指微微收紧,羊羹被捏碎了,碎屑落在矮桌上。他看着那些碎屑,沉默了很久。座钟的钟摆还在晃,嗒、嗒、嗒。
“水野死了。”财津终于开口,“但你没有死。你找到了榊原。你找到了本间。你找到了佐久间。你把所有人都拉到了你这边。”
他抬起头看白鸟。“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带你回去。审判。判决。”
“然后呢?”
“然后那个秘密部门就真的结束了。”
财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而短促。“你以为我退休了,那个部门就停了?榊原杀了三个人,是他自己决定要杀的?你问他。”
白鸟转头看向门口。榊原的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榊原。”财津说,“你告诉他们。你杀那三个人,是因为我让你杀的,还是因为你自己怕?”
榊原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攥紧了,布料鼓出一个拳头的形状。
“你说。”财津站起来,虽然矮,但站姿很直,“你告诉他们,我退休之后,有没有给你下过一个命令?有没有让你去杀任何一个人?”
榊原的呼吸变得很重。他看着财津,又看着白鸟。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没有。”榊原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没有下过命令。”
财津转向白鸟。“听到了?我退休之后,榊原做的所有事,都是他自己做的。我没有指使他。他杀那三个人,是因为他怕。他怕水野留下的东西会把他扯进来。他怕我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扛不住。”
白鸟看着榊原。榊原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上。
“榊原。”白鸟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你昨天跟我说,你换边了。你说你来帮我们。你没有告诉我,那三个人是你自己的决定。”
“因为你会以为我是为了财津先生才杀人的。”榊原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想让你先信我。我想让你把财津先生抓了。然后我会自首。”
“你现在在自首?”
“对。”榊原从大衣内侧拿出双手,张开。他没有武器。他慢慢蹲下去,坐在门口的地上,眼镜歪到一边。“我杀了三个人。我杀了田村浩二。我杀了中村正。我杀了佐藤健一。我用刀、用绳子、用刀。我杀他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财津先生会夸我。但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退休了,坐在海边喝茶。而我一个人杀了三个人。”
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一下脸。铃南看到他的手指在抖,抖得比昨晚还厉害。
财津站在矮桌后面,看着坐在地上的榊原。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榊原。”财津开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不敢。”榊原说,“你退休的时候说,让我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好好过日子。但我处理不完。水野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每一样都指向你。我越查越深,越查越怕。我杀第一个人是因为他手里有你的手令。我杀第二个人是因为他看到了你的通讯记录。我杀第三个人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做了二十七年警察。我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走了之后,我不知道该听谁的了。所以我杀了人。因为杀人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座钟敲了十下,钟声沉闷而悠长。铃南的随行记录本摊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写。她的手停在纸面上,笔尖悬着。
白鸟站起来。他走到榊原面前,蹲下来。
“榊原。”
榊原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着,脸上有泪痕。
“你说你换了边。你说你来帮我们。这句话是真的吗?”
榊原点头。
“那你站起来。”白鸟伸出手,“跟我们去热海站。你会被逮捕。但你刚才说的话,监察课的人会听到。你说你杀了三个人,是你自己的决定,不是财津指使的。这句话会减轻财津的罪名吗?不会。但这句话会让你在法庭上有一个机会。”
榊原看着白鸟的手。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握住了。白鸟把他拉起来。榊原站起来之后,比白鸟矮半个头,肩膀缩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鸟。
“走吧。”白鸟转身面向财津,“财津正吾,我现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说的一切都会成为证据。”
财津没有反抗。他从矮桌后面走出来,经过白鸟身边时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榊原,又看了一眼白鸟。
“白鸟。”财津说,“你比水野聪明。但你也比水野固执。”
“水野死的时候很清醒。”白鸟说,“他清醒地选择了原谅你。我做不到。”
财津点头。他伸出双手,手腕并拢。白鸟给他铐上手铐。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铃南收起记录本,走到门口。榊原已经站起来了,靠在门框上。他的眼镜重新戴上了,但镜片上有一道裂纹,是刚才掉在地上摔的。铃南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开口了。
“大成。”
铃南停住。
“替我告诉白鸟桑,”榊原说,“水野的遗书我收好了。等我出来,我会把它还给水野的母亲。”
铃南点头。她走出别墅,夜风迎面吹来。海边公路上的路灯连成一条线,延伸到远处的热海站。警车的声音从山下传来,越来越近。监察课的人到了。
白鸟押着财津走出来。财津的和服在夜风里微微鼓动,手铐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他没有看海,也没有看山,只是平视前方,脚步很稳。
铃南跟在后面。她打开随行记录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第十三章。财津正吾被捕。榊原隆一自首。三起杀人案告破。七起旧案移送监察课。水野的遗书回到原主。逮捕令执行完毕。财津正吾今晚住在热海警署。明天移送东京。”
她停了一下,又写:
“财津说水野是个好孩子。他坐在海边喝茶,想着水野。但他没有来参加水野的葬礼。白鸟桑没有哭。他只是把车开得很稳。”
她合上本子。警车停在路边,红□□在夜色里闪。监察课的人把财津扶上车。榊原自己坐进了另一辆车。白鸟站在路边,看着两辆车先后驶离。他的手腕上还绑着那根橡皮筋,头发没散。
铃南走到他旁边。两人站在海边,听着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白鸟桑。”
“嗯。”
“接下来呢?”
白鸟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铃南坐进副驾驶。白鸟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回东京的路上,白鸟开得很慢。他没有走高速,而是沿着海岸线走国道。车窗外的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铃南。”
“在。”
“水野的母亲说过一句话。她说水野死之前那段时间,每天回家都很晚。但每天早上,他都会在她桌上放一朵花。”
铃南看着他的侧脸。
“水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在每天早上放一朵花。”白鸟握紧方向盘,“我今天做的事,是水野没做完的。但从明天开始,我要做他没来得及做的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
铃南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第二次死亡》,放在中控台上。
“这本书给你。”
白鸟看了一眼。“你留着吧。”
“我不需要了。”铃南说,“我把第十八章记在脑子里了。第两万四千零七个字。罪与财。水野留下的密码,我忘不掉。”
白鸟没有推辞。他把书收进外套内侧,和水野的记录本放在一起。车子驶入东京都内,路灯变密了,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浮现。警视厅的灯光在夜空里亮着一小块。
两人回到SIT-07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佐野和小暮还在。佐野的搪瓷杯冒着热气,像是刚换的茶。小暮在电脑前整理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回来了?”佐野抬头。
“回来了。”白鸟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他把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手腕上的橡皮筋摘下来,放在桌角。水野的手机和记录本还在原位,并排放着。他把那本《第二次死亡》也放在旁边。四样东西,排成一列。
“财津在热海警署。”白鸟说,“榊原在另一辆车里。明天移送东京。”
佐野点头。“监察课的人刚才打电话来了。他们说要正式感谢SIT-07。我说不用,把该判的判了就行。”
白鸟嘴角抽动了一下。“佐野桑,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笑话了?”
“我没说笑话。”佐野喝了一口茶,“我说的是实话。”
铃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看今天的记录。她写了很多页,密密麻麻的字。她把记录本合上,抬头看白鸟。白鸟已经靠在椅背上,脚搭上窗台,帽子拉下来盖住脸。呼吸平稳。
但铃南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桌上,指尖碰着那本《第二次死亡》的封面。没有翻开,只是碰着。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她低头,在随行记录本的最后一页写下:
“第十三章结束。凌晨一点十二分。SIT-07全员在岗。水野的东西回家了。白鸟桑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明天开始,查剩下的旧案。七起旧案,还有几起没结。但今晚,可以停一下了。”
她合上本子,关掉台灯。办公室里只剩下佐野的搪瓷杯偶尔碰触桌面的声音,和小暮敲键盘的嗒嗒声。走廊里的灯管正常亮着,不再闪烁。地图上,热海的位置多了一根蓝色图钉。港区、品川、千代田、大阪、热海——五根图钉连成一条线,像一张拉开的弓。
弓弦已经松开。箭在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