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似是故人归（五） 青楼做戏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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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一夜无梦。
她感觉自己眼睛好像是哭肿了，嗓子也很痛，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的。她往旁边一瞅，看见放在旁边的高几上的一杯茶，应该是给自己喝的。
她拿起茶杯让自己靠坐起来，一口一口抿着凉茶润嗓子。
这么一坐起来，就看见陆凤栖仰靠坐在床榻边，沉沉睡着。
走廊外面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有鸟声啾啾。
苏眉借着外面天光仔细端详陆凤栖的侧脸，努力回想他是那两个学生中的哪一个……
哦，原来这个是那脸白的玉山。
昨晚烛火昏暗不觉得，今日天光大亮，苏眉才看见，这玉山鼻梁挺高，睫毛尤其长。也许是昨晚烛影重重，显得人有几分温润，现在没有烛火萦绕，便发现他的周身轮廓是瘦削的，脸部的轮廓像是被刀削得一样，瘦削却俊朗。他似乎睡得不舒服，微微皱着眉，便觉着有些凶。
倒让她又回想起被摁在酒桌上的感觉，心情有些复杂。
昨夜的记忆逐渐全部回笼，她记起陆先生告诉自己安全了，想起他默默地陪着她哭，想起他轻声问自己怎么了，想起他耐心引导，想起他轻声安慰，轻言寡语，不逾矩。
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啊。
苏眉喝完茶，嗓子舒服多了。她放下茶杯，想将他拍醒，换他上床来睡，可凑近他却发现，他不止是睡得不舒服，他皱着眉头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汗，似是真的身体不舒服。
苏眉急了，忙掀开被子跪坐到陆凤栖身边，手抚上他额头，立刻就感到有些烫手。
糟，怎么烧的这么凶。
苏眉忙下地，不等站稳就要跑出去叫人，没成想手腕被他拉住了。
陆凤栖有些愣，他醒得突然，本就有些懵。他睡得不甚安稳，感觉到自己后背伤口抽痛，应是伤情有些反复，但这么多年也受伤无数，本来也没放在心上。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个温凉的小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耳边就响起了悉悉索索的摩擦声，感受到似乎是苏眉下了榻往外走，怕她惊动不该惊动的人，动作比脑子快，待抓住了才真正清醒。
本想抓袖子来着。
没成想却抓住了手腕。
苏眉回头，看见陆先生睁眼看她，神色迷茫。
这么一看陆先生却有一双桃花眼，只是睫毛太长，所以垂眸的时候会遮住眼睛，显得有些凶。
他见苏眉停住了，就收回了手，无处安放似的，只得藏在背后，捻了捻手指。
苏眉微动了动刚刚被他攥住的手腕，有点不自在。
他的手好大，骨节好硬。
“不能叫人，没什么大事，先帮我倒杯茶，可以吗？”，他把垂落腰间的外套捞起来，重新盖到身前。
许是在发烧，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苏眉有些自责，若不是自己哭得人事不省，陆先生也不会为了避嫌在脚踏上糊弄一夜。若不是刚刚自己把那杯茶全喝了，陆先生也不会渴得没茶喝。
她心下着急，猛一回身就想小跑过去，结果袖口又被拉住了。
“小心地上的碎片，穿了鞋再去。”
陆凤栖说完就撒开了手，苏眉低头急急找到鞋，忙不迭小跑到酒桌前，倒了满满一杯茶，又小跑着端了回来，跪坐在他旁边，将茶杯喂到他嘴边。
陆凤栖没来得及抬起手，一杯茶就怼在嘴边，想起昨夜，他先没张口，而是先抬眸看了苏眉一眼，见她满脸焦急关心，没有讨好，才放下心来，托着杯底启唇将茶喝了。
喝完茶，苏眉又要起身去再倒，叫陆凤栖拦住了，示意她听自己说话。
“我在京城有些事要做，但不能被人知道，所以要处处做戏给人看。你愿意帮我吗？当然，你不想帮也没关系，我会送你离开，去沪城或金陵，或者你想出国，都可以。”陆凤栖轻声道，看着苏眉的眼睛。“当然，苏家的事情我也会帮你一查到底，这你放心。”
谁知苏眉刚听完他说完，没什么犹豫，直接重重地点了点头，似觉得不够，又说道，“陆先生，我愿意。”
陆凤栖顿了顿，“你先别急着答应，仔细想清楚。在旁人眼里，你是莺啼，能听懂吗？”他看着苏眉，似是觉得有些抱歉，但又觉得有点难办，“有些场合，可能会有点难堪。”
苏眉想了想，有些明白了。她目前的身份摆在这里，他昨夜又是一掷千金，如果两人出现在人前，还能有什么关系？所以如果自己答应了，那就相当于得在外人面前一直跟他演戏……她懂了，陆先生是害怕自己为难。但其实对于她来说，这种状况并不算差，她想象了一下，感觉也不算很为难。
不过想到这儿苏眉不禁有些担忧。
如果在别人眼里一举一动都要做戏的话，陆凤栖的处境是不是不大好？昨天贸然出手救自己会不会给他带来危险？
她心里想着，便不自觉问出了声。
陆凤栖看她在这种状况之下竟然还在担忧自己，心情有些复杂，耐心给她解释，“没有，你没有给我带来危险，反而是帮了我一把。我现下越惹眼荒唐越好，只是太委屈你。你如果不愿意，也没有关系，不影响。”
不会没有影响。苏眉心里暗暗道。从昨天陆凤栖的所做作为，她大概咂摸出来，这位先生是个周全细致的人，若是她帮不帮都一样，他也许不会来问。既是开口问了，便是如果她突然消失了也许会对他的计划有影响。由此可见，若是自己真的跑了，他可能才真的麻烦。
苏眉如今孑然一人身无长物，也报答不了陆凤栖的恩情。但凡苏眉能够帮的上的地方，她都想试试。
苏眉抬头对上陆凤栖，神色认真道：“陆先生会对我做不好的事情吗？”
陆凤栖挑了挑眉，“当然不会，就算是做戏，我也有分寸。”
于是她看着陆凤栖的眼睛，轻轻笑了，“陆先生，我真心愿意，您就告诉我，要怎么配合您。”
陆凤栖看她神色听她言语，默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不用做别的，在人前跟我亲密些就行。有些事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便帮我瞒着就好。”
苏眉郑重点了点头。
陆凤栖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安慰道，“不用这么紧张，我向你保证，京城的一切就都止于京城。”
苏眉心生感激，眼眶一热。但她眼睛实在肿得不成样子不能再哭了，就强行忍住了，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说了一句，“谢谢陆先生。”
陆凤栖头又胀又晕，把搭着的外套扔到一边，他缓缓扶膝站起来，苏眉见他动作，也忙站起来把他扶住了。
站起来才发现，陆凤栖高得很，苏眉站直了却才到他胸口。
陆凤栖没让苏眉扶，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了一眼手表，看时间差不多了，将手表拆下来扔到了地毯上，一边动作一边跟苏眉说，“将被褥弄乱，把你自己的头发和衣服都弄乱一点。”
接着将马甲也脱了下来，扔在了隔间门口，把枪套解下来，先挂在胳膊上，然后把衬衫从西服裤子里拽了出来，抽出皮带，往后扔在脚踏上，本来将衬衫全解开了，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觉得有些不妥，也怕人看见后背的伤，就又系上了几颗，只把领口解开了。
陆凤栖听见身后没声了，清咳了一声，这才回头。
这一回头有些懵。
小姑娘有些过于敬业了。
陆凤栖刚刚只听见身后的声音，就知道她懂了，也没多想。一回头才发现她将辫子拆开了，上衣和裙子也扔到了地上，就压着自己的外套，只穿着白色小衣和短裤，坐在床边，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
白得晃眼。
陆凤栖脑袋嗡得一声，只感觉烧得更狠了，一个踏步迈过去，拽出锦被把人裹住了，心里喃喃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嗓子痒得很，不自觉又咳了一声，“你就在床上裹着被子待着就行了。”
苏眉乖巧地点了点头，担忧道，“陆先生，您发烧真的不要紧吗？都咳嗽了。都怪我，昨天让你在脚踏上对付了一晚。”
陆凤栖有些尴尬，将她往床里边推了推，低声道，“不碍事，不是因为你，不用担心。”
就着躬身的姿势，他把枪和枪套藏到了里面那个枕头底下，在小腿解下了一副匕首，抽刀出鞘给左手臂剌了一道小口子，把血抹在床铺中间，然后把还了鞘的匕首交给苏眉，让她滚到锦被里，后背有些疼得站不住，他又靠坐在脚踏上，掐着伤口给它止血。
苏眉看他动作，脸渐渐红了，默默递过来一条手帕。
陆凤栖也默默接过来在手臂伤口上打了个结，确认血止住了没有洇出来，把左手的袖子放了下来，盖住手帕。
“我叫人进来送热水，不用怎么样，脸让他们看见，说几句话让他们听见就成了。”
苏眉听着陆凤栖吩咐，有些不好意思，不禁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刚刚陆凤栖都咳些什么，脸就更红了。
陆凤栖转身看了一眼床铺，觉得差不多了，便扶着膝盖和榻沿站起身来。
猛一起身有些难受，脸越发白了，闭了闭眼，在原地静了几秒缓了一下，感觉清醒一点了才转身去到了门口，推开门，高声喊小厮上来送热水。
陆凤栖敞着门，回到床铺靠着床头坐下来，隔着锦被搂住了苏眉的肩膀，让她靠着在自己胸口。
“一会儿我问你疼不疼，你就喊疼。”
苏眉听着陆凤栖耳语，感觉他可能是想找由头叫大夫，轻轻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几个龟公抬热水进来，差点儿没被一地狼藉吓了个个跟头，心下震惊，一边把热水往浴桶里倒，一边悄咪咪往隔间里瞄。
“还疼不疼？”那俊俏的少爷懒洋洋地问。
“爷，还疼。”
嚯！昨日一夜成名的雏妓娇娇弱弱，嗓子都哑了！还带着哭腔！可不能相信这些公子哥的脸啊！这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啧。”只听得那少爷有些烦躁，高声喊。“那谁，叫个人上钱府传个话，让钱鹤亭没死的话给我找个大夫过来。”
“是是是，这就去。”
“还有，找人过来把地上收拾收拾。”
龟公们抱着空了的木桶点头哈腰退出房间，瞄了一眼床榻上的俩人，拔腿就跑，私下里疯狂互相对眼神，太残暴了！太残暴了！听说后半夜还听见那莺啼哭呢！今早上一看眼睛都肿成核桃了！这也忒不是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似是故人归（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