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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似是故人归(四) 悲痛欲绝问 ...
苏眉哭得不知山中日月。
她最后哭得昏昏沉沉、脑袋发胀,也哭不出声来了,只是伏在榻上抽泣。
“对不起。”被泪水浸过的嗓子十分沙哑。
“不用对不起。”苏眉听见陆凤栖轻声说,“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一定过得很辛苦,想哭就哭,不用对任何人觉得对不起。”
苏眉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感觉自己清醒些许、五感回笼,这才反应过来陆凤栖好像一直都轻轻地拍着自己的后背来安慰自己,自己的双手好像也一直紧握着陆凤栖的手腕,被烫到一般松开了手,看到他的手腕好像被自己攥红了。
苏眉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只是大哭过后身体还不自觉还打着摆子,喘着哭嗝。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陆凤栖靠了回去,不自然地转了转手腕。“或许我能帮你查到些什么。”
苏眉正将一旁的锦被抽过来抱在了怀里,闻言顿住了手惊喜抬头,“真的吗?”
眼看着陆凤栖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会帮你。”
“可是,我身无长物,已经没有任何能够报答你的了。”苏眉低垂着头,被面的绸缎被捏出了褶皱,声音低哑,“我对你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吗?我什么都能做。”
没听到陆凤栖的回应,苏眉抬起头,却看见他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似有怜惜,苏眉愣住了。
陆凤栖垂眸看着苏眉手下锦被的褶皱,沉静道,“苏眉,我不需要你报答我,我也没有任何资格去衡量你的价值。”陆凤栖沉吟两秒,似乎在思考措辞,“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
陆凤栖抬眼,苏眉看见了陆凤栖温和的眼神,就好像撞进了一湾氤氲的温泉里,四周全身都被温暖的泉水包裹,她鼻子一酸又想落泪了。
她匆匆低下头掩饰,眨着眼睛想要压下这股泪意。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沦落至此?”
苏眉抬起头,看着他聆听者的姿态,抽了抽鼻子,开口道,“苏家,出事那天,我还在床上睡觉。”
她茫然道,“那真是,再寻常、再寻常不过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放了学回家,姆妈在门口笑着迎我接过我的书包,阿爸商行有些事,耽搁了,但还是照常赶回家,陪我们一道吃饭。”
苏眉大哭了一场,脑子转得不是很灵活,回想沉默的时候,陆凤栖却始终仔细听着,极有耐心,只等待她回忆起了继续说。
“吃完饭,我缠着阿爸给我讲商行的事儿,讲那几日外面有什么事情发生,阿爸说,他那天有些忙,改日再给我讲。”苏眉抽了抽鼻子,“我其实那天觉得,他有些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觉得?”陆凤栖听到反常之处,便轻声引导苏眉继续回想。
“好似是,好似是跟人吵了架。我记得我那天……晚上有钢琴课,弹到一半,听见楼上书房摔东西的声音,我很惊讶,因为阿爸很少发火,所以印象特别的深刻。”
“然后呢?”
“然后……然后,阿爸听见我的琴声停了,打开门看我。”
说到这儿苏眉眼泪又默默流了出来,有些哽咽,“阿爸一直很疼我,他跟我道歉,说不应该摔东西,他说他太生气了才会这样,让我不要害怕。他跟我解释说,人有的时候是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再平和的人也是一样,但是不能伤害到爱的人,所以他出来跟我们道歉。”
陆凤栖暗暗点头,在心里赞叹这位只见过一面的苏先生,听描述着实是一个儒雅随和的人,也把孩子教育得很好。
“妈妈呢?妈妈在哪儿?”
“姆妈……姆妈在我旁边。每次我上钢琴课,姆妈都在旁边陪着我,她说她喜欢听我弹钢琴,说我谈得钢琴曲有感情,她很喜欢听。”
“你阿爸道歉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抱着我。听见楼上摔东西的声音,我和姆妈都吓到了,姆妈怕我害怕,就过来抱着我。我……我好像听见姆妈说了一句话!”
陆凤栖屏气凝神,“她说什么了?”
“姆妈说,‘二房怎么步步紧逼’!对,就是这句!”
陆凤栖暗自点头,在心里给苏家二房划了一个重点。“后来呢?”
“后来姆妈让我回房看书,我就回房了。”
“就直接睡觉了吗?”
“没有,我看了会儿书,口渴,房间里刚好没水了,就出门去倒水,听见阿爸和姆妈在谈话,但是我一出去,他们就不说了,我只听到只言片语。”
“还记得起来说了些什么吗?”
“说了什么……”苏眉细细回想,却有些想不起来,不禁有些着急地责怪自己,没忍住眼泪又流了出来,急的用手锤自己的脑袋,“说了什么呀,我怎么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陆凤栖抬手握住她的双手,拉回被面上轻轻放下,感受到她没有再对抗的力量了才放开,“没关系,想不起来就算了,你已经想起来非常多了,做得很好。”
苏眉哽咽问他,“真的吗?”
陆凤栖抬头看她眼睛,神色认真,点头道,“真的。”
苏眉点点头,抬起两只手抹了抹眼泪,像小花猫擦脸一样。
陆凤栖看了她的手一眼。
苏眉继续说,“他们见我出来了,就没再说话,阿爸站起来为我倒了一杯水,催我早点睡觉,然后那个时候,电话响了。”苏眉眼睛一亮,两只手攥住了被子,“是电话!我出门的时候他们俩在说什么电话!”
陆凤栖收回注意力,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阿爸示意我上楼,我就回到卧室准备睡觉了。那天似乎有许多电话,我朦朦胧胧快要睡着的时候,似乎还听见了楼下有一通电话,我模模糊糊间睡着了。但是好像我睡着了没多久,突然之间我被乳娘叫醒了,她叫我赶紧起来,我跟着乳娘下了楼,姆妈在楼梯口扑住了我,”苏眉顿了顿,声音中带着哭腔,“姆妈说有坏人来了,让我跟乳娘先走,她和阿爸会追上我们。”
苏眉抽泣起来,陆凤栖也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着。他暗想那几个电话的关系,不论前几通是谁打的,原因是何,他猜想最后一通应该是警示的电话。
那通电话救了苏眉的命。
“他们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谎,从来都没有言而无信过。”苏眉拽着被角给自己抹眼泪,“我没想过他们会追不上来,我没想过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我,”苏眉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被子里,不断地抽泣。
陆凤栖不禁也湿润了眼眶,似是被勾起了往事,无端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陆凤栖记事早,记忆力很好。家人都以为母亲去世得早,他还很小,还生了场大病,所以记得不清晰了。
其实不是,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母亲已经缠绵病榻多日,一开始还能撑着跟他说说话,后来清醒的时间都很少了,也没力气说话,只是看着他,不错眼地看着他,似乎是想把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
母亲说不出来话,可他心里都清楚,那是因为他是母亲最小的孩子,母亲担心他,记挂他,心里放不下他。
后来母亲醒着的时候都不多。
父兄和阿姐说话都避着他,怕他听见什么。可他在管家和大夫谈话中偷听到了母亲时日无多的消息。
他不知道时日无多是哪一天,便就日日守着,夜夜守着,直到有一天没撑住,在母亲床前睡着了,被人抱回了房。
也许是母亲感觉到自己没陪着她了,吊着的那口气便散了。
醒来便被告知母亲前日夜里没了。
生死无常。
若不是那日母亲走了,那也是极平常的一天。
母亲也没有和自己说再见。
“我,我真的不知道那会是最后一次见面,阿爸对我笑了一下,说,‘眉眉儿,快走,等阿爸去找你’,姆妈推着我,乳娘拽着我,我懵了,我竟然都没跟他们说一句话,我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苏眉泣不成声。
陆凤栖叹了口气,抬起手,在苏眉背后轻轻地拍,就像是记忆里他哭了母亲拍他一样,轻轻拍着苏眉。
“我,我跟着乳娘一直跑,一直跑,乳娘说我们要到金陵去。我们在河里藏了一天,晚上继续赶路,太害怕了,下雨也不敢停,后来白天赶路的时候,听说,听说我们家遭了强盗,阿爸和姆妈都死了,我当时吓傻了,想回去找阿爸和姆妈,乳娘拼命拦着我,然后,然后乳娘就病了。”苏眉的声音埋在被子里,悲闷异常。
“那时候我们逃出了城,逃到了乡下,藏在一个破庙里。我想给乳娘找大夫,乳娘不让,她说怕被人看见,认出我,把我抓走。我就,我就眼睁睁看着乳娘病死了。”
苏眉悲痛异常,再也坐不住,抱着锦被扑倒在榻上。
陆凤栖心中一窒,看着苏眉瘦弱颤抖的脊背,他有些想象不到一个小姑娘面对这样的变故、历经这样的生死,独身一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失去母亲时他虽痛苦难过,但是还有兄长们,还有阿姐,还有父亲陪伴安慰,她是如何挺过来的呢?
“我力气太小了,只能在破庙旁的小山坡把乳娘埋了,我不知道要去金陵找谁,就想回沪城去找阿爸的好朋友,却被人捂住嘴打晕了,醒来我就一直在被人关着,然后被卖到了这儿。”
苏眉哭急了,喘了几下,声音被锦被捂着,有点闷闷的,“我是真的想死来着。我想着阿爸和姆妈都死了,乳娘也死了,我被卖到了这个地方,与其说被糟蹋,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可她们不让我死。后来我想着,我死了就没人给我爸妈报仇了,我就想逃,她们也不让我逃。我只能,我只能学乖了,她们教什么,我就学什么,她们想把我卖一个好价钱,我也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可是,可是,可是,我太害怕了。”苏眉浑身颤抖。“我真的好害怕啊陆先生。”
陆凤栖只好低声安慰她,“你做得已经非常、非常好了,你父母一定非常为你骄傲。”
拍了她半晌,陆凤栖感觉她哭得没什么声了,怕她闷着,还是把她的小脸从锦被里扒拉出来,看见苏眉闭着眼,眼睛哭肿了,还在小声抽噎。
“苏眉?”陆凤栖轻声唤她。
苏眉动了一下,好似是听见了,但也不回答,只是一抽一抽的。
陆凤栖便知她哭得太狠了,应当是没缓过劲来,脑子还在混沌着,或许也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将苏眉翻过来平放在榻上,脱掉她的鞋放在脚踏前,将锦被从苏眉的怀里抽出来,盖在她身上,仔细掖好了被角。
他拄着床沿起身,走去酒桌前,本想倒杯茶水喝,但看着桌子上空无一物,满地狼藉,想起这些酒菜是怎么滚落在地上的,不禁有些头疼。
想到身后榻上躺着的小姑娘,平生第一次感觉有些后悔。
如若早知道她经历了这么多,就不应该像刚刚那样对她。
陆凤栖现在是真的开始头疼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可能有点发烧。
他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守诚,帮我倒一壶茶过来,凉的就行。”
“是,少爷。”
陆凤栖转身合上门,走到酒桌前坐了下来,轻轻动了动肩膀——背后的伤隐隐作痛。
此番上京,除了退婚,他其实还有要事在身。
一则是得让外人知道他陆凤栖在陆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降低一些人的警惕方便他搜集情报。
二则是要让自己名声响亮,什么样的名声不重要,出名就好,所以谈资很重要。某种程度上,他需要让人们“听见”、“看见”,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好是大张旗鼓众人皆知,这样有些人就能够听见他,知道他,找到他,便于他守株待兔。
因此遇到苏眉虽然是意外,但是其实也无伤大雅,还在计划之内,只要能顺顺利利地把戏码唱下去。
只是这么多年过来了,陆凤栖自认为性子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事情他都忍得,也不得不忍。
所以按照常理来讲,自己刚刚应该就顺势而为,他应该去扮演一个风流多情的恩客、一掷千金的公子哥儿,或许还应该言语轻佻、暧昧调笑。其实他也有很多种方法让苏眉错以为她和自己发生了关系,让她一无所知地同自己演下去,更显真实。
这固然并不是他的为人。但世道如此,太清醒的人常自戕于理想,太诚挚的人常被屠戮于街巷,太干净的人活不到得见天光。在这种坏境下跟苏眉摊牌着实冒险,他不能够仅凭一面之缘去赌苏眉的为人,也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横生枝节,一时不忍,让她窥见了自己的几分真心。
可今日陆凤栖忽然有些忍不了了。
听见她声音颤抖却还是要刻意逢迎委曲求全的时候,看见她瞳孔中全是惶恐不安的时候,瞥见她双手攥紧的时候,他不禁想起了20年秋的那个苏眉。
那时的她俏生生偎在苏父身边,拉着父亲宽厚的手,好奇地睁大眼睛看他,眼神直白率真,还不懂得收敛。
他与钱鹤亭谢过苏父,又专程躬身拱手向她道谢,她吓了一跳,忙避到苏父身后,有些羞赧,脸都红了,却十分活泼淘气,忍不住想要看看他和白羽,在苏父身后露出一张苹果似的小脸,抿着唇笑,眼睛弯弯,看起来十分高兴。
就在刚刚苏眉给自己喂茶的时候,他想到那个不谙世事的苏眉,再看着眼前这个惶恐不安却打定主意要委曲求全的女孩儿,她再怎么强装镇定,陆凤栖也能看出,她已然设想过了会发生什么,为保生存,她决心努力以色侍人,可是虽然已经下定决心,心里还是害怕极了。
就那一眼,陆凤栖发现自己是真的演不下去了,没办法在这样的她面前扮演一个色迷心窍的恩客,让她变得更加不幸更加痛苦。
他不愿看到一个曾经活泼开朗、率真善良的女孩子变得像这样委曲求全。在她的身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看见了大哥和二哥的影子,也看见了千千万万华夏人在这颠倒的世道下,艰难求生的影子。
他希望这山河统一、这盛世太平,少年人将永是少年不必看见苦难,理想者将永谈理想不必惧怕暗杀。所以他选择了一条如此艰难的道路走。
可面前这个女孩子,他曾看到过她无忧无虑的样子,就接受不了她这样委曲求全、下定决心践踏自己而求生。
既然被他撞见,既然他有能力,他就愿意代替命运,重新给她一个选择。
但刚刚听完苏眉的遭遇,陆凤栖悔意更甚——甚至连酒桌上这一段都不该有。
陆凤栖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企图让发胀的脑子好受一点。
门外响起五声一定规律的敲门声,陆凤栖打开门接过一壶冷茶。
“少爷,人都在点上。”
陆凤栖点了点头,“辛苦。”
合上门转过身,陆凤栖喝了几口冷茶看了看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压根没有能睡得下他的地方。
陆凤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卧榻前,发现苏眉侧身蜷缩在里侧,窝成小小一团。
他将一旁高几扯到床边,她一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将另一杯倒满的冷茶放上去,然后坐回到榻边脚踏上,将外套盖在身上,准备就这么靠着床榻凑合一夜。
他闭目养神,想着明天的对策,听她呼吸声悠长平稳,料想是睡得沉了。他将刚刚听到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想要收集的消息和调查的方向,又想着接下来怎么让大鱼咬饵,想着想着又想到了在背后哭睡着了的小姑娘身上。
陆凤栖再听她呼吸声,听出她睡得沉,应当能一觉到天明,不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便也合上了眼,沉沉睡去。
苏眉:呜呜呜呜呜呜……
陆凤栖:后悔,当事人就是一个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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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四章:似是故人归(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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