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似是故人归（三） 惊闻异乡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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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苏眉一时间不知道男人究竟要干什么，直接懵在了原地。却感觉手腕被男人松开，然后头顶被他轻轻地摸了摸。
“别怕。”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男人霍地站起身，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对外面拱手朗声道，“陆某脸皮薄，各位就别看我笑话了，得此佳人，陆某高兴，各位今日花销，陆某全包了。”
走廊的一群公子哥儿嘻嘻哈哈，道了几句类似“陆公子大方”、“陆公子高义”、“春宵一刻值千金”、“陆公子莫误了卿卿情谊”、“陆公子好好享受”之类的混账话一哄而散。
姓陆，得叫陆先生。
苏眉听着走廊的喧哗声，慢慢坐了起来，整理着身上刚刚被扯乱的衣物，虽然还有害怕，但心中疑虑更甚。
男人目送他们下楼寻欢作乐，对门口的侍从耳语几句，重新转身关门进了屋，转过身来时，陆凤栖在门口顿了顿，然后将衬衫扣子扣到头，又系好领带，这才缓缓走到苏眉面前。
这人实在是怪极了。
苏眉一瞬间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只好十指紧攥，屏息看他。
没有僵持多久，陆先生先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苏眉瑟缩了一下差点仰倒过去，被他一只手捞住稳住了身子，苏眉感受到他的手就放在自己的背心位置，烫得吓人，也熨得她浑身都烧了起来。
“去……去床榻吧。”苏眉小心翼翼地开口，抬脸挤出一点笑意，犹犹豫豫地将手放到男人的领口，要帮男人解开领带。“别在桌子上，求您了，会受伤的。”
他却帮她扶稳身子，然后将手收了回去按住她在他领口的双手，不让她接着动作。苏眉抬起头看向陆先生，却看见他也在看着自己，轻微地摇了摇头。
苏眉睁大眼睛，一时间心若擂鼓。
他靠近苏眉的身侧，气声说，“得罪了，我不碰你你别害怕，但你先配合我可以吗？”
苏眉回想这个男人进房后的所有表现，他看似表现得粗暴无礼，但实际上并没有弄疼也没有弄伤她。她直视男人的眼睛，看男人眼眸清澈，毫无醉意。
他也许真的不会伤害自己？
而且他进门对他说的两句话都是用的气声，说明隔墙有耳？他的行为被人监视？
苏眉动了动被他摁住的手，他立刻就放开了，复又将手撑在桌沿，只保持俯身平视的姿势。
苏眉也保持沉默没有说话，只用手指了指外面，又摸了一把自己的耳朵。
陆凤栖忽地笑了，微微点了下头，似乎称赞她猜得没错。
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短促，戛然而止，苏眉转过脸看向门口，发现门窗上两人的影子贴得很近，好似在耳鬓厮磨，苏眉的脸渐渐红了。
没过多久，陆先生用手轻轻抚住她的侧脸，将她的脸转了回来然后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用口型道，“没走。”
苏眉想起他刚刚的耳语，说明只要声音小还是可以交流的，苏眉抿了抿唇，将手抬起来，绕过男人的脖颈，接着双臂的力气直起身子够着他的耳朵，也学着他用气声说，“我什么都可以配合，你能带我离开春熙楼吗？求你。”
不知为何，苏眉感觉男人动了动脑袋躲了一下，看耳朵稍离远了一些，苏眉怕他听不清，又搂紧了他两分追了上去。
“我很聪明的，也读书识字，曾是沪城商行商人的女儿，我很有眼力见儿，我……”
话没说完，被男人摁住了肩膀，苏眉就立刻住了嘴。
门口有人敲了五下门，二短三长，陆凤栖低声回道“知道了”，这才对苏眉说。
“多有冒犯，得罪了，苏小姐。”
苏眉睁大眼睛，一时间似乎是似是听不懂他说的话了。
她松开手，看着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两步的男人。
“你……你知道我是谁？”
六个月来，她历经人情冷暖，尝尽人间苦痛，身处无间地狱，已经并不相信会有什么好事能落到自己身上。
陆凤栖放轻了声音，但字字肯定，落地生根：“苏小姐，你安全了，不必再怕了。”
似有雷声在脑内炸开，苏眉好像被突然惊醒，泪就不禁落了下来。
她五感回笼，便感觉劫后余生。本来在桌子上坐得就不是很稳当，她紧绷的身体一放松，身子一晃，便往桌子下倒。
陆凤栖眼疾手快冲了过来，一把拦腰搂住了苏眉，没让她往下摔，他低道了一声“得罪了”，将苏眉打横抱起，快步走入了小隔间，轻轻放到了床上，随后退了几步，走到了窗户边上，打开了半扇窗，抱臂靠在雕花窗棂边。将床榻这片空间留给了苏眉。
苏眉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一时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和奔涌而出的眼泪，只能尽力平复呼吸，心里权衡着目前的局面。
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呢？若是有运气这一回事，她走得也应该是背运。这个男人既然知道自己姓苏，一定认识自己，难道她觉得面善是真的？他们见过？还是说，他认识阿爸？他知道苏家出事了吗？
天下哪有免费的晚餐？他今天在这里花了这么多钱，他有什么目的？他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而自己如今，还给得起什么呢？
苏眉悄悄抬头，看男人站在窗旁的侧影。
窗外月光如洗，月朗星稀，竟是个难得的好天，而屋内红烛掩映，晦暗难明，男人就站在一半月光一半烛影之间，如一座沉稳巍峨的山。
他似乎是有些烦躁，抓了一把自己的耳朵，揉捏了一下，又从西装外套里摸出来一盒香烟，抽出来一根低头点燃。
鸦青色的烟雾被晚风卷着吹进屋里，呛得苏眉咳了几声，再抬头的时候，男人指间的猩红色烟火却已经没有了，另外半扇窗户也被打开，而男人斜靠在窗口边，背对着自己，似是在挡风。
姆妈曾说，有时候，要看清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要看他下意识的反应，那种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
苏眉眨了眨眼，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先生，我没事，你抽吧，我只是没闻习惯，闻习惯了就好了。”
陆凤栖回过头，看见苏眉抱着膝坐在床头，头枕在膝盖上，侧脸看着自己，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个小孩儿似的。
“不用习惯。”男人的声音低沉好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顿了顿，“还有味儿吗？”
苏眉摇了摇头，陆凤栖反身将窗户合上。苏眉看他目光望向了酒桌，似乎想搬个椅子过来，动了动肩，但不知为何放弃了，只是走到床尾的位置，在脚踏上席地坐下。
“我知道有些不合礼数，但如今处境有些顾不上，委屈你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又道，“我是陆凤栖。”
没有比这更怪的自我介绍了，苏眉心想。这个男人，刚刚还凶狠地扣着自己的腰把自己摁在酒桌上，现在却坐在床尾脚踏上，靠在压着层层帷幔的床柱，像一只大猫一样蜷着背，跟自己礼貌地做着自我介绍。
一个把自己推倒在酒桌上的男人，竟然还会在意自我介绍的环节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吗？
但苏眉的心却真的渐渐沉静下来，轻声说，“陆先生，你好，我是苏眉。”
“我知道。”陆凤栖思索了一下，方才开口。“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我们确实见过面。两年前年秋，沪上码头，我和友人被倭国人刁难，是你看见了，央你父亲救我们于水火。”
两年前？秋天？沪上码头？
苏眉支着脑袋，努力回想那年她们是怎么遇见的。看着他的轮廓，苏眉方才想起来，好像确实有那么回事。
那日阿爸要去码头接人，恰好自己答应了陈婉第二天要给她带全沪城最好吃的西点，便撒娇缠着阿爸顺路送自己去一趟飞达咖啡店买几块栗子粉蛋糕。
幸而那天阿爸要去接的不是什么重要的客人，而是苏家二房的人，也是被她磨得没有办法，就带她去了。
苏眉记得，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天气凉爽，阿爸下去接人，她在汽车里吃着栗蓉细腻的厚奶油蛋糕，一边吃着一边看外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她喜欢看话本子，也喜欢看文学小说，常幻想着长大之后能够成为一名作家。她听说作家们都会观察行人来锻炼自己，所以她也时常学着做。看人行色匆匆，也看人欢喜相逢，她常跟着猜测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好奇那些人会有什么样的人生。
然后她看见了两个年轻男子。
那两个年轻男子像是学生的样子，二人提着行李，看起来好像舟车劳顿，神色中略有倦意。而那时一个倭国人在他们身前趾高气昂颐指气使，指着自己的皮鞋说些什么，一群手下都围在两个人身旁拦着他们不让他们走。
一开始那二人虽惊讶，但也彬彬有礼，但随着倭国人说话，二人的表情逐渐冷了下来。
其中一个学生看起来气得不轻，满脸通红，另一个也气得狠了，却与友人不同，脸是白的，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脸红的学生神情激动，在高声与他们理论，而那脸白的攥紧拳头，似乎是有些想动手。
苏眉瞧明白了，那二人定是下船之时不小心踩到了倭国商人的皮鞋，那倭国商人许是瞧他们是穷酸学生，有意刁难，看样子……是想让他们跪下来用手给他擦。
苏眉感觉挺难受的。
在华夏土地上，怎么会有倭国人欺负华夏人。
眼瞅着阿爸回来了，苏眉放下蛋糕，扑到阿爸身边，急着跟他说了那边的事情。阿爸看了看那边，因着身边有着二房的人在，本不欲多管，但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学生的眉眼，还是改了主意过去了。
因此而给这两个学生解了围。
后来苏眉问他，为什么改主意了，是不是认识那两位学生。
阿爸却不欲多言，只叹道，“我不认识那两位学生，却知道其中一位的父兄。他父兄都是铁骨铮铮的中华人，知道那一家子的，换做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中华人，都该去管管。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啊。”
苏眉当时懵懂，不知父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阿爸说得是脸红的那个学生，还是脸白的那个，只记得那两个学生都俊俏的很，尤其脸白的那个，生起气来也如同玉树玉山一般。
苏眉从前尘往事中抽离出来，看向陆凤栖，想到，有很多人就算有这一份际遇，也只是记着，或者很快也就忘了。而他却一直念着这份情，今日恰巧看见了自己遭难，所以就算一掷千金也要出手相帮。
苏眉不仅有些感叹，这因果轮回缠缠绕绕，源头其实还是在她自己身上。
命运如此无端反复，既夺走了她的家人，却又在冥冥之中给她留下了一条活路。
思至此，苏眉正了脸色，敛下眼眸，端端正正地在榻上跪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论如何，是先生散了千金护苏眉周全，苏眉谢先生。”
苏眉欲拜，却被陆凤栖抬手拦住了。
“不必拜我，是你和你父亲对我有恩在先。”
“要拜的。”苏眉抬起头，目光执拗，泪盈于睫，“当日我们对先生只能算是举手之劳，而今日先生与我是救命之恩，苏眉没齿难忘。如今苏眉人微言轻无以为报，如有来日，苏眉定当报还。”
陆凤栖沉默半瞬，还是撤开了手，看着苏眉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只是侧过了身子并没有全受。
“苏小姐，”陆凤栖半直起身，将苏眉扶起来，又坐了回去。“方便说说苏家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陆凤栖的问话，苏眉好似又回到了去年那个寒冷的冬夜；回到那座她连哭都不敢出声的破庙；回到她走到王伯伯家门前，被人捂着嘴掳走那一天。
她的泪又簌簌落下。
看着苏眉哭，陆凤栖有些慌乱。
“没事了，你安全了，等过段时间我就送你回家。”
他自小就是家里最小的，家里又没有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儿，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哄女孩儿，只是下意识伸出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伸也伸不出去，收也收不回来。
“家？”苏眉像是终于找到了能够告状的大人的孩子，过去六个月的坚强仿佛都是假象，为了能够活下去而强压下的委屈和悲意铺天盖地地卷过来，将苏眉压得匍匐难言，一时间竟只能揪着胸口哽咽，说不出话来。
陆凤栖叹了一口气，伸出一只手轻轻拍着苏眉的后背，另一只手握住她揪在胸口的手，引导她松开手转而握住他的手腕，省得弄伤指节。
“别急，慢慢说，没事了，我会陪着你。”
苏眉听言，再忍不住。
“我没家了！我阿爸，我姆妈，还有我乳娘，全都死了！只剩下我了，都死了！啊——！”
这一声嚎啕，隔了半年光景，终于喊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似是故人归（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