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似是故人归（二） 假意逢迎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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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眉没瞧见那人的模样。
他在二楼贵阁，距离又远，朦朦胧胧中好似看见的是一个年轻公子哥，站起来一身挺括西装，被簇拥着时看得出身材高大……出手倒十分阔绰。
她只能记起那骨节分明、神魔难测的手。
多奇怪，那只手明明指节修长，且配着白玉扳指，却在猩红色烟头掩映下显得一半狰狞一半温润，矛盾得很。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在老鸨这几日的灌输下，苏眉只有一些模糊的想象，而光是想象就已经让人很无法忍受。苏眉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忍。
苏眉坐在大红色的床榻上，纵然床铺再软，她也如坐针毡。远远望见桌子上的酒肉饭菜，明明一天都未曾进食，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佳肴的香味传过来，不仅勾不起她半分的食欲，只感觉胃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有些想吐。
没关系的，眉眉儿，没关系的。
就当是被狗咬了，至少是只有钱的狗，说不定钱多到可以弄死她的仇家，她还要温言软语曲意逢迎，说不定就把他给迷住了，说不定他家很有权势，他也很有权势，这样她就能为阿爸和姆妈报仇了！
苏眉尚在强自镇定时，就听外面走廊一阵喧哗，突然“嘭”得一声门被踹开。
苏眉被这突如其来吓得一激灵，恶心与恐慌霎时间也如同潮水一般一个高浪涌上心头。
强压下这一股有些想要呕吐的感觉，生理性的眼泪蓄满了眼眶，苏眉却一抬眼看见一群人众星捧月，将一个穿着一身新式三件套西服，胸前却戴着大红花的男子簇拥着送了进来。
看得出那男子已略施薄酒，醉意在瓷白的脸上漾出粉色，他一双桃花眼眸带风流，薄唇微扬，竟是荡起了一个略有些邪气的笑容，而他的眼神，透过这间大红的上房，落在了苏眉惊诧娇嫩的脸上，望进了她含泪的眼中。
一时间，万物静寂，落针可闻。
不知为什么，苏眉第一眼看清这个男人的脸，便觉得有一些面善。
怎么可能？她何时认识过这种一掷千金的纨绔少爷？更何况人是在京城？
苏眉轻轻甩了甩头，想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重新将目光投入的男人的身影上，想在他举手投足之间观察到一些男人的性格和习惯，也好看看一会儿要怎么应对。
男人正与门口的众位推拉劝酒，笑得正酣。
虽然上房里灯光昏暗，却也看得出男人的西装用料考究笔挺，皮鞋也光洁如新，举手投足间露出了左手手腕上的银色高级腕表和右手的白玉扳指，而胸前却围着一朵巨大的红绣球。
呵，还真是“像模像样”的“小登科”啊。穿草鞋戴礼帽，真是不伦不类。
苏眉暗自冷笑一声。
男人顶着这幅怪模怪样的打扮，却毫无局促不适之感，苏眉心中暗忖这男人的心性应是十分随性，心下不仅放松了几分。但又想到他如果更有几分肆意妄为、我行我素，又不自觉地呼吸急促，紧张起来。
但不管怎样，对于男人来说，一个温柔小意的女孩子应当不会招惹厌烦，苏眉安慰自己。
她眼看着男人转身寒暄，将同来的公子哥儿们都推了出去，合上了那道门。
这道门“咚”地一声合在了苏眉心头，她一激灵坐直了身子，心想来了。
男人却还停留在门口没有任何举动，脸上却也没有了一分笑意。他左手抚在门上，侧耳听外头走廊喧嚷的声音，垂着眼眸，神色渐渐沉静下来，似在思索着什么。
苏眉看着他人前人后不同的脸色还有动作，现在沉着冷静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急色的恩客，一下子愣住了。他变脸变得这样快，倒显得自己刚刚的所有推测都像笑话。
这到底是个什么人？
见他的注意力压根儿不在自己这边，苏眉攥紧了双手放轻了呼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再多观察一会儿。
外面走廊依旧吵闹，人来人往喧闹得很。
可能是刚刚酒灌得急，男人有几分醉意，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看起来意识尚算清醒。他并未投向苏眉一眼，而是转身先走了几步，先在酒桌旁背对着苏眉坐下了。他抬手扯下那不伦不类的大红花，抬手时僵了一瞬，好似动作受限似的，然后才随手往旁边一扔。
他清了清嗓子，好像是不大舒服。苏眉见他抬起了右手到脖颈处，应该是松了松领带，解了几颗扣子，左手探向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慢条斯理地呷起茶来，似在润喉。
苏眉有点懵了，不知如何反应。
他怎么就坐下了？
怎么就开始喝茶了？
他是把自己忘了吗？
她该怎么办？
要当自己不存在吗？
还是要坐在这儿等吗？
还是应该走上前去侍奉茶点，赚取一些好印象，好让他一会儿能对自己心怀怜惜？
苏眉绞紧了双手，纠结不定。
但她没有忘记她的目的，不管男人脾性如何，既然男人已经将自己买下，她就要努力博得他欢心，让他能够喜爱自己，这样等他带她离开春熙楼之后，到了外面不一定会看得她很近，她就有机会伺机逃走了。
她绝不能止步这里，既然已经苟且偷生，她一定得回到沪城，为她全家报仇！
她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下定决心，下了床榻轻轻走上前去。
苏眉轻手慢脚地走过去，坐在陆凤栖身侧的圆凳上，细指芊芊拎起茶壶，敛眸候着要为男人斟茶。
低垂的眼帘中却看见男人的手臂迟疑了一瞬，才轻轻放下喝了大半的茶杯，搭在桌面上。
苏眉垂眸为他斟了满杯，感觉到他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不敢抬头，但又感觉那目光似有实质一直在她脸上，脸颊有些烧的慌，慌张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距离苏家变故不过半年，家仇未报，父母尸骨未寒，她却要在此处花团锦簇中委身于一个来妓馆花天酒地的男人，心如火煎，不甘、愤恨将她的心缠得密密麻麻，攥得她心脏都疼了，几乎要喘不过来气。
可为了能有机会逃出去，为了能有机会逃出春熙楼，为了能有机会逃回上海——她得做，不得不做，只能去做。
她静了一静，将翻起的情绪压下，将茶壶放回到桌面上，双手捧起茶杯，笑意盈盈地举到男人唇边，却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只敢盯着他的领口。
却还是半晌没有感受到男人的动作，余光只看见搁在腿上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不知道在迟疑些什么。
苏眉不由得暗自苦笑，难道她前些日子心里嫉恨服侍男人学得不到位？还是说，这下走得近了男人看清了自己的长相，觉得不如预期不高兴了？他会不会“退货”？
苏眉调整了一个更加甜美的微笑，轻轻抬起头，看向男人的脸，却见男人依旧没有张嘴，眉头紧皱，深深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好像是在看一个认识的人，又好像想在苏眉的脸上找到什么人的影子，却好像没有找到，她不自觉瞄了一眼他搁在腿上的右手，只见他摩挲白玉扳指的频率变快了，整个人隐隐有些烦躁。
苏眉只感觉男人好似瞬间沉了下来，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糟了，他为什么生气了？
她此时此刻只觉得心慌，恍惚间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这个男人真的并不像他看上去那样随和，而是喜怒无常。
苏眉一下子想起了这个男人给自己的第一印象——那只神魔难辨的手。
苏眉手端得有些发酸，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笑容，抬头望向男人的眼睛。
“先……先生，我喂您。”苏眉尽力镇定，但是声音还是有些微颤抖，男人抬眼，正与少女的眼睛对上，苏眉感觉男人的瞳孔极黑极沉，似是有个漩涡要将她吸进去似的。
苏眉有些战栗，将茶杯又送到了男人的唇边，男人忽地垂下眼眸，撇了一下脸没接，只抬起左手接过苏眉敬的那一杯茶，顿了片刻，好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他食指在杯沿敲了两下，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而后才一饮而尽。
苏眉看着他决绝的动作，心里更是摸不着底了，感觉他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且油盐不进，心里更是惶恐，却看男人忽地站起身来，将桌上的酒菜全部扫落在地。
苏眉吓傻了，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所措。却隐约听得外面喧闹声大了起来。
男人低头深深看她一眼，握着她的腰将她提了起来坐在酒桌上，一只手掐住她双手手腕推倒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根将她往里推。
在这儿？
这时苏眉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心中惊涛巨浪涌过，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想要将男人推开，可是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如同硬铁一般钳制着她，另一只手也按住了她的腰使她动弹不得，他站的位置让她的双腿闭合不上，只能在他的腰侧徒劳地挣扎。
她立刻就知道反抗不了了。那顺着他的心意，能不能不吃很多苦头？
苏眉渐渐认了命，不动了。
但却有眼泪蜿蜒而下，流进了鬓发。
男人低着头，苏眉泪眼朦胧，就算努力睁大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感觉男人俯下身来，苏眉咬唇，猛地扭头，闭上了眼睛。
半晌，预料的亲吻并没有落下来，苏眉睁开眼，感觉自己全身都笼罩在男人的阴影之下，但是他只是笼在自己身前，并没有更进一步。
苏眉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虽说在阴影之中，但是离得足够近，这回苏眉看清了他的表情。
他皱着眉，眼眸深深，薄唇抿成了一线，有心疼，有愧疚，有愠怒，却惟独没有欲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似是故人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