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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似是故人归(一) 巧笑倩兮不 ...

  •   一刻钟前。

      “老板娘,行不行啊?牛皮都吹出去了,一会儿上来的要不是国色天香,我可转身就走啊!”

      “是呀!”

      “你可别唬我们呀!”

      大堂有一桌客人起哄,老鸨调笑几声糊弄过去,转身往楼梯走,唤住龟奴低声吩咐:“大堂这些客人看住了别让叫嚷就行了,重点是二楼包厢里的客人,那才是一会儿真正能出钱的人,懂了吗?”

      龟奴哈着腰连连点头。

      老鸨攥着香帕,指了指二楼左侧包厢半明半昧的珠帘之后,“尤其是春香阁的那位!仔细着点儿!”

      龟奴不解,“妈妈,那钱家大公子家里看得严,就算跟朋友来了也只是应酬不让人伺候,留着姑娘陪在身边啥也不干只让倒酒,这大老爷们来这儿纯听曲儿不办事儿,这不有病么,他能有什么钱花在梳拢的姑娘身上啊?”

      “啧。”老鸨用鲜红的指甲狠戳了一下龟奴的脑壳,“你傻呀,说的不是钱少爷,钱少爷只是爱玩儿不敢出格,他带着的那一位,才是真财主!”

      龟奴望了望二楼包间,“那位怎么啦?脸生得很呐?”

      老鸨抱着双臂,轻笑了一声,“一举一动沉稳低调身姿非凡,定是非富即贵军阀出身。你看他侍从身型挺拔,分明是当兵的。且他看着脸生,这种脸生的大少爷初来欢场,最容易为了面子受人鼓动一掷千金了。”

      龟奴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又垫脚望向春香阁珠帘后朦胧的绰绰身影,让老鸨不耐烦地一把薅下来,却扬起一脸笑看了看左右,这才冲龟奴翻了个白眼,用手绢挡嘴道。

      “别毛毛躁躁的,当心客人不喜!”她顿了顿,又小声提点道,“再说了,钱少爷是哪位?在哪儿任职啊?钱老爷是哪位,在哪儿任职啊?让钱少爷作陪来咱这儿的人,出手可小气不了。你这脑子!”说罢推了那龟奴肩膀一把,“你管那么多?照做就是了!”

      “哥们给你找的这个地方怎么样?”钱鹤亭戴着一副金丝框边眼镜,人看起来十分斯文端庄,看起来确实像个翩翩佳公子。但用他妹妹的话来讲就是不能张嘴,一张嘴就知是条大尾巴狼,全露馅。

      他靠坐在扶手椅上,眯着眼望着珠帘缝隙之下一楼大堂人群熙攘,翘着个二郎腿脚尖和着楼下小调轻晃,黑色的皮鞋尖撞得他面前的珠帘微漾。

      “好得很。三教九流鱼目混杂。”

      整个春熙楼如同筛子一般,各方耳目都进得来,只陆凤栖发现的就已经有三五家势力的探子。身处多方势力目光之下,接下来只能做戏做全套。不过祸兮福之所倚,还好消息也能够传得足够快,并不算是白来。

      钱鹤亭没有听出来陆凤栖话里有话,他捻一粒花生扔进嘴里,促狭道,“京城这靡靡之音,比你那金陵的秦淮小调如何?”

      另一位却并不搭话,只端坐在雕花木椅上,双腿交叠,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缓缓摩挲着拇指上戴着的白玉扳指,左手手肘杵在扶手之上,手掌撑着头在闭目养神。

      钱鹤亭没听见回音,转头催促道,“倒是说话呀?”

      陆凤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沉沉,但转瞬间却又变得漫不经心,让始终注视着他的钱鹤亭暗暗心惊,几乎觉得自己是走了眼。

      “要是让钱伯父知道你带我来这儿,不得打断你的腿。”陆凤栖漫不经心放松躯体,向后倚靠在雕花木椅的靠背上,脊背接触椅背的瞬间僵了一瞬,皱了皱眉头。

      钱鹤亭急了,“青玉,饶我一命,看在你我这么多年一同的情分,可别说啊!”

      他本想向后招手,让在包厢外伺候的小厮拿个靠垫过来,刚一抬手,却看见跟着陆凤栖的人已经把靠垫递过来了,只好讪讪收回手。

      “少爷。”

      陆凤栖没拒绝,待侍从放好靠垫,舒舒服服地靠上,眉间一松,嘴上却嗤笑一声,“今日之后必人尽皆知,我可不会替你遮掩。”

      “别呀!”钱鹤亭一把抓住陆凤栖的西服袖子,“要是让呦呦知道我带她未婚夫来这种地方,她能哭得我三日绕梁!”

      “钱鹤亭。”陆凤栖轻声说着钱鹤亭的名字,却暗含警告之意。钱鹤亭背后发凉,听出大少爷不高兴了,立马撒了手作双手投降状。

      陆凤栖却不看他,垂眸抚了抚袖子上被钱鹤亭拽出的褶皱,“白天不都说清楚了,你妹妹和你父亲也都应了,你再这么说可就真找揍了。”

      钱鹤亭泄气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拎起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满杯,重重的放回桌上,烦躁地“啧”了一声。

      “还不知道这一退婚外面的风言风语要怎么传。我说陆凤栖,我家妹子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宁可跟你老子闹翻了亲自前来解这桩婚?我爹是真喜欢你,也珍惜咱们两家世交的情谊,才想着两家结亲亲上加亲,你倒好,”钱鹤亭欲言又止,止复又欲,反复两三遍,还是觉得匪夷所思,转过头看向陆凤栖,“你就算捱了你老子的四十军棍也要退婚?”

      陆凤栖没说话,点燃了一颗香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陆凤栖的声音低沉含混,让人听不真切。

      “白羽。不一定什么时候我就死了,别让你家妹子跳我这个火坑。”

      钱鹤亭感到没意思极了,也闹心坏了,只得负气转过身来看着珠帘之外,却听见此时台下铜锣声渐起,似乎有好戏开场。

      陆凤栖隔着指间青色的烟雾、面前的珠帘,望见楼下四方台上站着的女孩儿。女孩穿着一件十字交领的月白色上衣,鹅黄色百褶马面裙垂地,灯影重重,映出女孩纤细的峨眉和有着温润水光的杏眼,在烛光摇曳之下显得眉目含情。他看见女孩姿态挺拔,似是羞涩难掩,一抬头露出了一张红苹果似的脸儿,笑容甜美。

      “怎么?”钱鹤亭扔了一粒花生在嘴里,夹枪带棒道,“看不上钱家大小姐,倒看上这青楼雏姬了?”

      “你不觉得面善吗?”犹疑间,陆凤栖仔细打量莺啼的眉眼,突然想起了这张苹果似面容他确实好似见过,微直起身。

      “白羽,你看这女孩,像不像两年前你我归国那年,帮咱们的那位苏家小姐?”

      钱鹤亭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陆凤栖,“怎么可能?这才两年光景,怎么会沦落至此?”

      陆凤栖伸手拨开珠链,细细描摹了女孩的眉眼,皱紧了眉头。

      “不会错。”

      钱鹤亭推了一把鼻梁上架着的金丝框边眼镜也凑了过来,顺着陆凤栖撩起珠链的空档仔细看了看。

      “好像还真是!当年你我国外留学却逢战乱,好不容易归家,却在码头被日本人刁难,是她看见请求她爸帮了咱俩一把。”

      “短短两年,物是人非。”陆凤栖喃喃道,视线略过苏眉的脸往下移,看到她攥得青白的指节。

      “苏先生虽是举手之劳,于你我却重于泰山,本该找时间去沪拜访的。不知恩人蒙难已是不该,如今碰上了我们确实怎样都该帮上一把。”钱鹤亭顿住了,面露难色,“可若我父亲知道我来这……哎呀,青玉,我不好出头。”

      陆凤栖愣神到烟烧到手指才回神,将香烟摁灭,没怎么犹豫就果断抬手唤来侍从,侍从俯身听了陆凤栖耳语了几句便出去了。

      而后陆凤栖老神在在,左手摩挲着右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听着外间男人们争先恐后地报价挑了挑眉,放松了身体向后靠住软垫。

      钱鹤亭看向他,顿觉他举手投足之间竟透着几分他少年时的恣意和轻狂,顿时心觉不妙,喃喃道,“祖宗,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

      “五十银元!已经涨到了五十银元!张老板开价五十银元!还有没有哪位老板要加价的?”

      苏眉余光里看见老鸨像一只蝴蝶一般左奔右走,手中的手绢上下翻飞,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

      “六十!”

      “六十银元!王老板今日可真是大气!”

      “秋枫阁!一百!”

      “哎呦!蔡老板!您是真真儿识货的主儿!”

      苏眉抬头,看见二楼右侧一个包厢里伸出了一块木牌子,握着木牌子的手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肥胖油腻,令人作呕。

      她不禁想起了刚上台时看见的那只骨骼分明、神魔难辨的手,回过头去看左侧那个隔间,那只手却早已经收了回去,只余珠链微微晃动,里面人影绰绰。

      他不会参与了。

      苏眉低下头,在心底嘲笑自己竟因为一只手而对其主人产生了好奇,从而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期盼,真是病急乱投医。

      来这个地方的能有什么好人吗?

      “春香阁,两百。”

      男人的尾音微扬,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语气和吊儿郎当的散漫,嗓音清冽但语调却分外慵懒撩人。

      苏眉猛地抬头,看着春香阁的珠链里缓缓伸出了一块木牌子,那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晃了一下她的眼睛。

      “两百银元!”老鸨嗓子尖利,这一激动差点破音 。“春香阁出两百银元!”

      楼下人群霎时炸开,有人抻着脖子往上望。

      “两百一!”右侧冬雪阁有人大喊。

      “冬雪阁的赵公子出价两百一!”

      “春香阁,三百。”

      春香阁的男人竟还是那副不紧不慢、漫不经心的语气。

      “秋枫阁!三百五!”

      “春香阁,五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老鸨已经惊得长大了嘴反应不及。

      “秋枫阁!”秋枫阁的珠链被人大力拨开,一位身着团花缎棕色马褂深蓝色绸缎长袍,戴着黑色绸缎瓜皮帽的男人站在栏杆前手指着对面春香阁,气得身上的赘肉一颤一颤,“六百!小子!你是从哪儿来的纨绔,还不认识你蔡爷爷的大名吧?敢跟我抬价!”

      “春香阁。”

      那春香阁的珠链被侍从缓缓拉起,露出了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散漫靠着的男人,却因包房昏暗看不清面容。

      他放下二郎腿,倾身过来,一张带着邪气笑容的白玉似的脸便缓缓浮现在了亮处。他左手手肘架在膝盖上抵着下巴,右手手肘搭着膝盖自然垂下,却露出了手里握着的一把银灰色的勃朗宁M1903手枪,金属外壳在煤油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油润的光亮,一看就是维护良好的枪械。

      “一千块银元。”

      对面的蔡老板一下子哽住了,脸涨得通红,踉跄着被人扶着退回了包厢之内。

      陆凤栖用枪挠了挠额角,望向楼下台子上大张着嘴的老鸨,用枪指了指身旁侍从抬上来搭在栏杆上的红木箱子。

      “人我带走,钱全归你。”

      早就知这是一我行我素的祖宗,为何要带他来这。

      钱鹤亭咬紧了牙根,不可置信的看着陆凤栖。

      陆凤栖已经快十年没有犯病了,这两年人也看着越发稳重,怎么好好的人突然就疯了!好端端的!疯了!!!

      现在钱鹤亭就是非常的后悔。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关心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心血来潮带他来听曲儿,撞上春熙楼今夜这个大场面!

      塌天大祸!塌天大祸!

      钱鹤亭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钱老爷严肃的面容和手里的拐棍,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陆凤栖一掷千金买得莺啼初夜,出手之阔绰,姿态之高调,样貌之俊美,令在场的诸位无不叹服,纷纷抱拳示意以表敬意,有甚者还纷纷携酒前来庆陆凤栖今晚幸得春宵,陆凤栖一一回应欣然接受,还叫小厮跟楼下的老鸨传话给自己准备一间上房,先把莺啼送过去等着,备上好酒好菜,自己随后就到。

      其态度之大方、举止之从容又使众人赞叹折腰、变本加厉。

      竟然还有好事者叫人取了那新郎官的大红花,几人七手八脚地给陆凤栖绑在胸前,贺他“洞房花烛”,钱鹤亭还惊恐地看见陆凤栖竟然还体贴抬手助他们绑得容易些!

      这世界疯了!

      妓馆怎么还能有大红花!

      陆凤栖是被脏东西附身了吗!

      陆凤栖你后背的伤都不疼了吗!

      钱鹤亭直往角落缩,端起大茶碗的杯盖疯狂挡脸,试图遮掩自己的容貌,否认自己的存在,生怕有人认出自己传到老父亲的耳朵里。

      想他钱鹤亭谨慎细微,纵横欢场数年,从未让老头子抓包过。

      多新鲜!

      在自己妹妹与好友退婚当夜,带着好友上妓馆不说,竟然还花重金狎妓,还狎得理直气壮、万分高调、众人皆知,传到自己老子耳朵里,他这双腿就不用要了!老爷子拐棍都得抡断三根!

      转念一想,荒唐倒是真荒唐,这事儿一出,谁不说钱家这婚退得好,退得妙,退得呱呱叫,妹妹名声是保住了……可……

      可他钱鹤亭的名声今日不想一并折戟于此!死道友不死贫道,陆凤栖,感谢您保全了我妹妹的名声!感谢您牺牲了自己救出了恩人!我钱鹤亭一定会记得你今日的挺身而出!我就先行一步!

      却没等钱鹤亭迈出这一步,陆凤栖一把拽起了钱鹤亭,让众人也敬他一杯,笑称“这钱大少爷可是我与莺啼的媒人呐”!

      呐你大爷陆凤栖!

      我这双腿筋骨尽断你他娘的绝对不无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似是故人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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