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雨夜舍身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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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你再选一次的机会，你还会这样做吗？”
静寂中仿佛听见有女声清泠一问，落入她的耳中。随着这个问句落下，苏眉猛喘了一口气，五感回笼。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苏眉听见八月瓢泼噪杂的雨声，尖利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还有人急切的喊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其次恢复的是痛觉，苏眉浑身剧痛，感受有血涌出自己的鼻腔和口腔，她张开嘴呼吸，却呛了一口雨水咳嗽起来。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她望着怀里的孩子努力对焦，看见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吓得嚎啕大哭，但确实没受什么伤，心中暗松，便感觉眼皮如千斤重，昏昏沉沉想要睡去，头也不知不觉往下坠，双手沉得已经快要搂不住怀中的孩子。意识朦胧之中，却又听见了刚刚恍惚间听到的那个女声再一次发问。
“如果给你再选一次的机会，你还会这样做吗？”
会吗？
苏眉艰难思考，感觉脑子沉得快要转不动了，索性不想了，感觉自己应该还是会这样做的。
她依然会在这个十字路口驻足，依然会在看见这个五、六岁的孩子没注意红灯变换跑上人行横道，被对侧直直冲来的卡车吓得呆立原地的时候，冲上去用身体保护他——因为那是一瞬间的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她恍惚中感觉有人在帮她止血急救，然后将她抬起。
有人将一块冰凉的玉佩塞到她的手里，她挣扎着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是一块镂空的白玉，图案氤氲在雨水和她的手中沾染的血水里，看不清晰。
躺在摇摇晃晃的担架上，苏眉感觉时间好像是无限地被放慢了。在担架的晃动起伏中，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好似要脱离身体，飘飘荡荡。
她茫然四顾，红蓝色的灯光在她眼底划过，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挡在卡车与她和孩子中间帮她们减缓了冲击，却因为强大的撞击而车厢变形，消防员们托着驾驶的男人的上半身正接力将他从天窗里抬出去，在橙红色的身影中间看不见男子的全貌，只看见他的手臂滑落，拇指上有一抹白光一晃而过。
与此同时，她手心里沾着血的莲花玉佩泛起了温润的白光。
怎么会？
苏眉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在冰冷的雨水里感觉有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沉入了一场暗黑酣甜的旧梦。
*
民国四月，柳絮纷飞时节。
苏眉睁开双眼，头痛欲裂。
她瞪着深色雕花木床的床顶，盯着红色轻纱帷幔，无声流下泪来。
苏家出事已经六个月了，她被卖到京城妓馆春熙楼也足有三个月，今天是她梳拢之日。
苏眉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指甲抠得手心生疼。
过往没人跟她说过这些东西，也不会有人跟她讲起，她所处的这个世界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一番样子。
自从花团锦簇的沪上繁华一夜坠落，这短短六个月，她仿佛坠入了另外一个世界。她这才知道，原来妓子接客前是梳辫，接客后才梳髻，因此这一夜就被称作梳拢。而一般这种日子就是妓馆的大日子。
而苏眉，用老鸨的话说，虽年纪尚小却已有几分姿色，正是这青涩初露之时最是勾人，因此，就为了今日能卖上一个好价钱，这段日子就算整治搓磨，老鸨也没舍得伤她这张脸半分。
不过也好，苏眉自己开解自己，这说明她还有能利用的价值。只要有价值，她就有机会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给阿爸和姆妈报仇。
胃部传来一阵抽动，苏眉一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来，另一只手按住了胃，却听见外间脚步声纷至沓来。
老鸨推门而入，招呼龟奴将热水一桶桶抬进来。
“我说大小姐呀，”老鸨倚在门框边，就这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刚涂好的红指甲，“你说说你，折腾这一遭是干什么，进了咱们春熙楼的人，就甭想着能够干干净净地出去啦！好好收拾收拾让自己卖个大钱才是正道。”
红色的帷幔动了动，青葱一般的手指勾住了纱帘，帐内，苏眉缓缓撩起帘子。
老鸨看着那朦胧中盈盈一握的小腰和白玉般地手臂，嘴角上翘，得意地眯起了眼睛。
“你看看，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老鸨甩了甩帕子，“如果你好好表现表现，说不定就有哪个大商人啦大将军的，直接就把你抱回家啦！你也省事，我也赚钱嘛！”
省事？
呵。
苏眉低下头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低勾了一下唇角。谁知道那买家是人还是禽兽？
不过——她转念一想，如果那边的看守能没有春熙楼这么严格的话，或许也会有机会能够逃走——相比之下总好过继续呆在这春熙楼。
或许是逃跑的女孩子太多，春熙楼对付不肯就范的女孩子甚有一套，先是打骂威胁，有些胆小的就已经从了。若是遇见倔强的，然后就是不给食水，饿上几顿，若还是不从，便不让睡觉。到了这个时候，人就剩下半口气了，坐起身来都费劲，更何况逃跑。
想到这里，苏眉竟更希望能够被卖出去，希望自己一会儿努力卖弄一下风情，至少能够先从这保卫森然的春熙楼逃出去。
“还好你总算还是想通了。我跟你讲，咱们这儿是来来往往多少女子，甭管你多美若天仙儿，心气儿越高，死得越快。妈妈劝你一句，进都进来了，想开点儿，好死不如赖活着。”老鸨踏进了门，缓缓向苏眉走过去。
“妈妈说的是。”苏眉敛眸低声回道，听起来像是真的开始认同了老鸨所言一般，老鸨听着不禁志得意满地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啦？”老鸨拧着腰走近卧榻，撩开纱帘，仔细端详着苏眉，就好似端详着一件名贵的瓷器，而苏眉始终不敢抬头，怕让她看见自己心中的恨意。
水声渐歇，龟奴退了出去，换了两个婢子进来。
人来人往，而苏眉只着小衣，心下觉得屈辱，但只能强忍着不让自己颤抖，忍得颊颈绯红一片。
“行了，”老鸨满意地端详着苏眉的脸绯红一片，少女的脸皮真是薄，这羞涩样子当真是面若桃花，拍拍她的脸颊，收回时尖细纤长的猩红色指甲伶仃碰到苏眉，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赶紧去洗洗，还等我请你吗？”
苏眉暗吸一口气，对着她挤出一个笑来，旋即垂眸迎着老鸨的目光走下床塌，小步绕到屏风后面，在婢子们的注视下解下衣服踏入浴桶。
水声淅沥间，听见外间门吱呀一声——老鸨终于出了门。
苏眉暗舒了一口气。
这些婢子迎来送往不知多少，也不耐烦，囫囵几下便得，手也不知轻重，浣头的那一位扯得苏眉头皮都疼了，但苏眉暗自忍下一声不吭，只想着忍过去就好了，忍过去就好了。
有一个婢子见她始终低垂着头像个雕像一样毫无反应，便冷哼一声，也不压低音量，仿佛专门说给苏眉听，“都走到这副田地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呢。今晚过去，是凤是鸡一试便知，躺在那恩客身下的时候，也不知她是否还能这样故作清高。”
苏眉脸一白，双手不受控制得颤抖起来，虽然浴桶内热气腾腾，她却感觉如坠冰窟。她绞紧双手，闭上了眼，依旧不发一言。
她只默默承受着婢子们粗鲁的动作，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慢慢抽离。
漫无目的的思绪中，她忽然想起来姆妈信佛，常爱在佛堂跪着念经，祈求佛祖保佑苏家顺遂，保佑阿爸健康，保佑她平安长大。
字字潜心，声声梵音。
可佛祖终是没有应言。
虽说不知佛经中描写的极乐之境是何模样，苏眉却已感觉到无间地狱也不过如此了。
这几个月好似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苏眉常常觉得，自苏家出事那日，自己便已经长处无间地狱，终日折磨不见天光了。
然而她未曾有一刻祈求过佛祖，只因她早已不信那漫天神佛哪一个能够救她出这苦海。
现在，她只能信自己了。
她听见中堂人声逐渐嘈杂，姑娘们慵懒的调笑声，夹杂着龟奴和婢子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着老鸨的尖酸骂声，整座春熙楼都醒了，也快要轮到她上场了。
夜幕低垂，春熙楼中却灯火通明，中堂琵琶声声，人声鼎沸。
铜锣声落，苏眉捋了捋鬓角碎发，抚了抚月白色的十字交领，拎起裙子，一步一步走上台前。
她在红色的方台中央站定，望着台下神色各异的男人们，就好像一只羔羊立在狼群之间，再怎么自我催眠说要坚强也难免心中惶恐，只能强装镇定。白玉似的手指攥得发疼，深吸一口气，脸上却漾起了一抹笑容。
“奴莺啼，年十六，今日梳拢，望各位捧场。”
妓馆中讲梳拢，便是岁数到了开始接客了。而这一日不问需求是何，端看给价高低，若是哪位恩客给得价格足够高，便是直接买下赎身也使得。
在她各种反抗都没有效果才决定先假意屈服再寻机出逃的时候，有送饭的姐姐同她说，别看这是馆子的大日子，对于梳拢的她来说可不一定。之前有的姑娘，虽是卖出了天价赎身，眼看着能够走出春熙楼了，却也在这一晚被折腾没了，妈妈眼都没眨一下，第二天差龟奴裹了草席就丢出了城去，没人记得。
四周一片静寂，鸦雀无声，苏眉看着四周一张张男人或呆立失态或垂涎欲滴的各色嘴脸，心下觉得荒唐极了，也不禁有些心慌，但她尽力维持着笑容。
纵然前路未卜，她也得想办法从这泥潭里挣脱出去。
苏眉心中紧张忐忑，却在一片寂静中听见珠链撞击的叮泠声响，她循声望去，是二楼左侧的包厢春香阁，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了珠帘，指间夹着一颗香烟，猩红的烟火映着拇指的白玉扳指，一半温润一半狰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