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山亭起疑 滂沱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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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不知持续了多久，轰鸣的雷声才渐渐向远方滚去。
亭外雨势一点点收敛，狂暴的瓢泼急雨，化作淅淅沥沥的冷雨。厚重黑云稍稍散开，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破损的亭顶缝隙落进亭中，驱散了方才雨夜的沉沉昏暗。
山亭之内，地上积了一层被风吹进来的积水。
李怀安依旧站在风口，半个身子早已被斜飘的雨打湿，衣衫冰凉地贴在肩头。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冷，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石台上的莲念。
方才暴雨倾盆的时候，他只满心担忧她的安危，所有细碎的疑惑都被强行压在心底。如今风雨缓和下来，周遭归于安静，那些被暂时搁置的念头，便一点点重新浮上心头。
莲念依旧靠在石壁上，双目紧紧闭着。
方才为了镇压躁动暴乱的妖力，她几乎耗空心神。紧绷的精神骤然松懈，再也支撑不住，意识一点点沉陷，彻底昏了过去。
可灵根的损伤并未平息。即便陷入昏睡，体内残余的妖力依旧在不安地翻涌。这一次不再是剧烈的冲撞，而是丝丝缕缕不受管束地向外漫溢。
没有耀眼的强光，没有腾空飞舞的草叶，只有一缕极淡、近乎透明的青白微光，若有若无从她周身肌肤缝隙渗出来。微光十分微弱，被暮色与篝火的光晕掩盖，只有凑近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层薄薄的光晕。同时，一缕淡淡的莲子清香，不受控制地缓缓弥散在狭小的山亭之中，混着雨后泥土草木的腥气。
这外泄的力量很微弱，是昏睡之中防线松动，漏出来的一丝残余。
“莲念？”
李怀安低声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屈膝半蹲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背，轻触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没有半分暖意。
就在靠近的刹那，那一缕清浅的莲子香气钻入鼻尖，眼底也捕捉到那层若有似无的淡白微光。微光忽明忽暗，随着她沉睡的呼吸忽隐忽现，稍不留意，便会以为是篝火投射出来的错觉。
李怀安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抬眼四处环顾，亭中空空荡荡，没有旁人，火堆也不可能散发出这般清润的香气。
他迅速收回手，后退几步，靠在亭边残破的木柱上。
四下山林寂静，只剩下细雨打落草木的沙沙声响。
没有了暴雨轰鸣的掩盖，一路行来的种种片段，如同潮水一般，在他脑海之中轮番浮现。
他第一次在荒郊草丛见到她，便是满身深可见骨的旧伤，奄奄一息倒在野地。那时他只当是遭逢劫难的苦命女子，心中唯有恻隐。
后来山林遇劫，三名匪徒步步紧逼，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眼看就要遭祸，可转瞬之间，匪徒便莫名受创仓皇逃窜。当时四下空无一人，现在回想，那分明就是莲念暗中出手。
之后一路同行，他也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寻常皮肉创伤，上药调养，总会一日日好转。可莲念身上的伤十分诡异，看着结痂平复，可一旦遇上寒凉、雨水，便会立刻复发恶化。同样一场淋雨，换作旁人，顶多染上风寒咳嗽，可于她，却几乎要夺去半条性命。
还有无数次细微的小细节。
她对山野草木格外熟悉；躲避危险的时候，对周遭环境的感知敏锐得异于常人；很多人间世俗的常识，她全然不懂，仿佛是刚刚才踏入人世间。
再加上此刻昏睡之际，若隐若现的微光，还有这一缕凭空浮现的莲子异香。
一桩桩，一件件。
从前他被眼前的苦难与温柔蒙蔽，即便心底偶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也很快被怜惜盖过。他不愿去深究，不愿去揣测这个满身伤痕的可怜人。
可今日一场冷雨过后，看着她毫无生气地昏睡在石台上，再亲身嗅到这股异香、瞥见那层转瞬明灭的微光，那些零碎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到了一起。
李怀安垂眸望向昏睡的莲念，眉头紧紧锁起，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并不恐惧。
一路走来，他亲眼见过她的隐忍、她的温顺，见过她明明身怀异力，却从没有半分恃强伤人的念头。哪怕受尽苦楚，心底依旧存着善意。
可疑惑却如同藤蔓，丝丝缕缕缠绕在心头。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她身上那些远超凡人的力量从何而来？她过往承受的那些酷刑般的累累伤痕，又是遭遇了何等地狱一般的境遇？
她身上藏着太多不肯言说的秘密。
李怀安心里清清楚楚，她绝不是普通的落难少女。
可看着她此刻毫无防备、人事不知的模样，那些盘旋在喉咙口的诘问，他又实在不忍心在此刻抛出来。
若是要追问真相，也该等她醒来，等她身子稍稍复原，给她选择坦白或是隐瞒的余地，而不是趁着她昏迷不醒，窥破她所有隐秘。
雨丝还在零零星星飘落，山风穿过亭柱，带来山林深处潮湿的草木气息。那一缕莲子幽香，随着丝丝外泄的妖力，依旧若有若无地飘荡，却又不会浓烈到引人警觉。
李怀安走到亭口，望向远处层叠的山林。
这片深山广袤幽深，人迹罕至。今日雨短时间不会完全停下，此地不宜久留。可莲念昏迷不醒，根本无法长途跋涉赶路。贸然移动，只会进一步加重她的损耗。
他只能继续留在此地守着。
他捡来一些被雨水打湿却尚能引燃的枯枝，费了不少功夫，才生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轻轻跳动，驱散亭中的湿寒。火堆不敢烧得太旺，怕火光引来山中野兽。
橘色火光映亮小小的山亭，将两道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
李怀安坐在篝火旁，隔着火光遥遥看向石台上昏睡的人。
心底的矛盾来回撕扯。
一方面，他无比想要知道全部真相，想要读懂她背负的一切苦难，想要明白该如何真正护她周全；另一方面，他又体谅她的顾虑。想来那些秘密，对她而言，是不堪回首的过往，是枷锁，是梦魇。
“等你醒了……”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消散在细雨风声之中。
“等你身子好些，我希望，你愿意告诉我所有。”
他不会逼迫，不会威逼，不会因为真相就厌弃她。可他不能再继续这般糊里糊涂地同行。若是连她的根源、她要面对的危机都一无所知，所谓的守护，不过是一句空泛的空话。
天色缓缓推移，灰蒙蒙的天光一点点向西倾斜。
莲念依旧陷在沉沉昏睡之中。灵根内部还在缓缓修复动荡的裂痕，外泄的那一缕妖力时强时弱，那层青白微光与莲子清香，也跟着一阵淡一阵浓。沉睡之中，她的眉头也始终浅浅蹙着，仿佛依旧困在那些痛苦的梦魇里。
李怀安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一边留意篝火，一边谛听山林之间的动静，提防野兽出没，时不时便走上前，探一探她的体温，同时不动声色留意那一缕异香与微光。
他脑海里不断复盘过往所有细节，疑点层层堆叠，心中已经确认，她身上必然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只是此刻，他选择静待她苏醒。
山亭之外，雨渐渐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淡淡的落日余光穿透云雾，落进亭中。
山林一片湿漉漉的寂静。
亭内篝火噼啪轻响，一人昏睡，一人静坐沉思。
没有对峙，没有拆穿。
但隔阂已经悄然生根。
李怀安心底那层不加思索的全然信任，已经掺入了重重的探究与顾虑。方才昏睡漏出来的微弱异象，坐实了他心里全部猜想。
等到莲念睁开双眼的那一刻，横亘在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便距离捅破，又近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山亭起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