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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路失控 晨光透过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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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薄薄窗棂,淡淡的灰白天光漫进客房,落在床榻边缘时,莲念已经醒了。
后背旧伤依旧传来一阵阵绵绵的灼痛,昨夜风雨欲来的那股不安预感,还沉甸甸盘旋在心头。她缓缓坐起身,指尖一片沁人的微凉。客栈那几副凡人汤药,只能勉强压制皮肉表面的肿痛,对于她莲子本体裂开的那道灵根裂痕,终究起不到半分修补的效用。
只要周遭环境一旦变得寒湿,藏在体内的妖力,便会不受控制地蠢蠢欲动。
李怀安也早已清醒。昨夜他伏在案头浅睡,始终睡得浅,屋内稍有一点细微响动,便会即刻惊醒。听见床榻那边的动静,他立刻直起身子,抬手理了理被睡姿揉得褶皱不平的青布长衫,晨起的嗓音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沙哑。
“醒了?身子感觉如何。”
莲念轻轻点了点头,眉眼间却敛不去一层挥之不散的倦怠:“好些了。”
这话听似安稳,可李怀安看得真切。她脸色依旧是那种病态的浅白,眼下浮起淡淡的青影,分明夜里并没有真正休养妥当,身上的伤痛依旧在反复纠缠。
他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的叮嘱:“今日出城之后,前路旷野无遮无挡,若是行路途中觉得吃力,千万不要硬撑,我们随时可以寻地方歇脚。你的伤势经不起反复拉扯,再这般勉强自己,只会越拖越重。”
莲念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眸,伸手整理腰间束衣的布带。百年荒妖界的岁月刻下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疼痛于她而言本就是寻常,哪怕内伤暗耗,也总习惯默默咽下,不愿把自己的苦楚变成旁人的负担。
二人简单收拾妥当,下楼退了客房。来到客栈门口,李怀安又特意多购置了两份干粮,将水囊灌满清水。清晨的市井刚刚苏醒,沿街摊贩陆续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往来行人步履匆匆。莲念一身灰蓝色男装,长发整齐束起,安安静静跟在李怀安身后,远远望去,确是一副清秀少年仆从的模样。只是那过分莹白的肤色,眉眼间化不开的倦态,依旧会引得路人投来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踏出城门,喧嚣人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城外官道渐渐变得空旷辽阔,两侧田野铺展向远方,禾草叶片上挂满沉甸甸的晨露,微风一吹,细碎的水珠便簌簌滚落。李怀安刻意放缓了前行的步速,行走之时总会时不时侧过头望上一眼,确认莲念能够稳稳跟上,才会继续往前迈步。
“前面这一段路途,村落稀少,行人也不多。”李怀安抬眼望向远方层层堆叠的乌云,语气中带上一丝隐忧,“看天象,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落大雨。我们尽量赶在雨落之前,抵达下一座集镇,若是不幸遇雨,好歹也能寻一处地方落脚躲避。”
莲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际。厚重的阴云正从群山尽头缓缓压过来,天地之间的光线一点点被吞噬。凡人尚且只能看见天象变幻,可她身为草木妖,对天地间的寒湿气息感知远比常人敏锐。那股潜藏在风里的阴冷湿气,如同细密的冷针,一丝丝刺入她的经脉,不断撩拨着尚且不稳的灵根。
最开始只是一丝淡淡的不适感,尚且可以轻易压下。可随着风势渐渐变大,空气中的湿冷愈发浓重,那股寒意顺着肌肤往里钻,直直冲撞向灵根深处尚未愈合的裂痕。
莲念脚下脚步猛地微微一顿,心口骤然传来一阵紧缩般的闷痛。
“怎么了?”李怀安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没事。”莲念咬紧牙关,把体内翻涌起来的躁动妖力强行按捺回去,轻声作答。
可李怀安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他清清楚楚看见她一瞬间褪去血色的唇瓣,还有额角悄然渗出来的一层细密冷汗。这般模样,哪里算得上无事。
“你脸色很差,是伤口又开始疼了?”他向前半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满是担忧。
莲念抬眼看向他。
他眼底盛满纯粹真切的关切,没有猜忌,没有厌弃,只是单纯地在为她的处境揪心。这份落在自己身上的善意,让莲念心底一半是暖意,另一半却是沉甸甸的惶恐。
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一旦妖力在此处失控外泄,在这条尚且偶有路人往来的官道之上,她异类的身份便会彻底暴露。到那时,不止是自己无处容身,连一直善待庇护自己的李怀安,也会被无端卷入祸事之中。
万般念头在心底转瞬掠过,她压下喉间泛起的腥甜,轻轻摇了摇头,强撑着稳住身形:“只是有一点闷,稍稍走一走便会好转。公子,我们继续赶路吧。”
李怀安望着她强作平静的模样,心中虽依旧存着顾虑,却也不愿过分逼迫追问。他伸出手,细心替她拢了拢被山风吹得散开的衣领,指尖避开她的肌肤,只捏着衣料的边角,语声放得愈发柔和:“倘若半分撑不住,一定要同我说,不必独自硬扛。”
莲念轻轻颔首,二人再度迈步向前。
天色暗沉得越来越快,漫天阴云彻底遮蔽住太阳。旷野之上狂风呼啸,道旁的树木枝桠疯狂摇晃,枯黄的落叶被大风卷起,漫天盘旋飞舞。远方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滚雷,隆隆声响滚过群山。
下一刻,豆大的冰冷雨点轰然砸落,转瞬之间便化作铺天盖地的倾盆暴雨。
雨水狂暴地浇落下来,瞬间浸透身上的衣衫,冰冷的水流顺着发丝往下淌,牢牢贴在后背新旧交错的伤口之上。
灼烧一样的剧痛骤然炸开。
藏在灵根深处被勉强压制住的妖力,遭逢寒湿的刺激,瞬间挣脱束缚,在经脉之中疯狂横冲直撞。所有动荡全部禁锢在躯体之内,外表看不见半分法术异象,可内里的撕扯折磨,几乎要将她的灵脉碾碎。
莲念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脚下踉跄,险些直直栽倒在泥泞的官道上。
“莲念!”李怀安心头大骇,连忙跨步上前,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胳膊。掌心一触到她的身体,便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凉,“你身上怎么冷成这样!”
莲念牙齿不住打颤,呼吸急促而又浅促,所有汹涌翻涌的痛楚,她都只能往肚子里面咽。她不敢吐露妖力动荡的实情,只能挤出破碎微弱的字句:“我……冷,伤口疼。”
李怀安来不及再多问话,大雨滂沱,旷野之中无处遮蔽。他半扶半搀着莲念,顶着漫天呼啸的风雨,向着不远处那座废弃山亭艰难挪动。冰冷雨水不断打在两人身上,李怀安大半身子都被浇透,却依旧尽量侧过身躯,用自己的脊背,替莲念挡住大部分迎面而来的雨箭。
一路踉踉跄跄,终于冲入残破的山亭。
亭顶的木梁已经朽坏,边角处处漏雨,只有中间一小块区域,可以勉强避开瓢泼大雨。
李怀安小心将莲念安置在亭内相对干燥的石台上。他迅速脱下自己身上尚且残留几分干燥的外袍,小心翼翼披裹在莲念不停颤抖的肩头,尽可能替她隔绝四处窜进来的湿冷风。
莲念环抱住自己的肩膀,双臂止不住地簌簌发抖。闭着双眼,长长的眼睫被飞溅进来的雨珠打湿。灵根之内,妖力一遍遍地冲撞封锁,又被她耗尽心神强行压制回去。每一次拉锯,都在飞快耗损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亭外雷声滚滚,暴雨疯狂击打亭檐,哗哗的雨声填满整片山野。
李怀安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牢牢落在莲念的身上,满心焦灼不安。他看着她这副被一场冷雨便摧残到近乎脱力的模样,心底生出许许多多零零碎碎的疑惑。
寻常凡人受了伤,好好上药休养,便会一日日好转。可莲念的身体太过古怪,皮肉伤看着结痂收口,可一旦沾到寒气湿气,便会立刻衰败恶化,脆弱得完全不合情理。
过往一幕幕片段,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边角一闪而过:荒林之中凭空击退匪徒的怪事,河畔初见之时满身伤痕,还有一路走来无数次不合常理的虚弱晕厥。
只是此刻莲念正深陷痛苦煎熬,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这些盘旋在心的疑问,他全部强行压下,不适合在她这般状态下拿出来追问。
“靠着石壁好好歇息。”李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浓的担忧,“等雨势稍稍减弱,我们便立刻动身,一定要寻到城镇,好好安顿下来养伤。”
莲念微微闭着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连开口应答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狂风卷着雨丝,时不时斜斜飘进亭中。李怀安便挪动身形,站在风口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下那些飞溅而入的冷雨。
山亭之内,表面看上去只有一个重伤受寒的少年在苦苦支撑。
可没有人知道,在那具单薄的躯体之下,一场属于妖的凶险内乱,正在无声不休地持续上演。莲念拼尽全部心神,死死守着那个足以颠覆二人命运的巨大秘密,每一次呼吸,都在和失控的妖力殊死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