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世无安》有香如故

7、灯下治伤 莲念话

　　莲念话音落下，便垂落眼帘，肩头还残留着方才的局促不安。

　　李怀安闻言，心中不敢怠慢。他伸手取过桌案上那一小罐青色药膏，缓缓坐到离她几步远的位置。指尖蘸上一层微凉的药膏，动作放得极慢极轻，生怕稍一重，便会触碰到那些尚未长好的创口。

　　药膏触到皮肉的刹那，莲念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旧伤被药膏浸润，泛起一阵阵刺刺的痛感。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快要溢出的痛呼全部咽回去。百年在荒妖界受刑，疼早已是常态，她早已经学会独自隐忍，不向外人表露半分苦楚。

　　李怀安每触到一道深可见痕的旧疤，心底便沉一分。指尖动作愈发轻柔，呼吸都放得很缓。眼前这层层叠叠交错的伤痕，不是一朝一夕造就。很难想象，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女，过去究竟熬过多少非人对待。

　　室内静悄悄的，唯有油灯灯花偶尔噼啪轻响。

　　他只专注替她敷药，目光恪守分寸，不做半分多余的打量。可心底翻涌的疼惜沉甸甸压着，叫他喉头时时发紧。

　　一滴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从莲念眼角滑落，坠落在衣襟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自己尚且没有察觉。这泪水并非皮肉伤口带来的剧痛，而是百年来所有孤立无援，在被人温柔善待的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

　　李怀安余光瞥见那滴滚落的泪，手上动作骤然放得更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心疼：“若是实在难忍，不必硬撑。”

　　莲念只是微微摇头，声音轻得近乎消散在空气里：“不疼。”

　　可肩头细微的颤抖，早已出卖了她。

　　整整一套后背的伤处置完毕，李怀安立刻收回手，转头望向窗边墙壁，把完整整理衣衫的空间尽数留给莲念。

　　“多谢公子。”莲念理好衣襟，将满身伤痕再度牢牢掩藏，轻声道谢。

　　李怀安这才缓缓转回身，眼底的怜惜还未散去，语气郑重而温厚：“该说抱歉的是我。往后路途之上，不管是身体疼痛，还是心中委屈，都不要再一个人全部扛下。”

　　“你既与我同行，我便不会再让你承受这般苦楚。”

　　字字落在寂静的小屋之中。

　　莲念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眼眸里面漾开一层浅浅暖意。在荒妖界，从来没有人会同她说这样的话。那些岁月里，痛只能自己吞，苦只能自己受，呼救换不来半分善意。如今，却有人认认真真，将她的苦楚放在心上。

　　李怀安把药膏盖子仔细拧紧收好，又再细细叮嘱：“今夜好好安歇，切莫强撑。夜里若是疼醒，随时出声唤我，我就在这里。”

　　说完，他便重新坐回桌边木椅。今夜依旧由他伏案守夜，桌前一盏残灯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

　　床榻之上，莲念缓缓躺下，刻意侧过身子，避开压迫伤口的姿势。她隔着朦胧灯火，遥遥望着那道青衫背影。

　　一路行来的画面一幕幕在心底流转：荒野濒死的初遇，山林里暗中出手击退匪徒，山棚下的彼此照拂，方才灯下小心翼翼的上药。

　　这是她逃离荒妖界之后，最为安稳的一夜。没有鞭打，没有呵斥，不必时时刻刻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之中。

　　可这份安稳，又隐隐带着一层悬在头顶的隐忧。

　　凡人的药膏只能医治皮肉表面。她真正受损的，是莲子本体凝成的灵根。结界撕裂留下的内伤藏在躯体深处，药石无法抵达。只要内伤一日不愈，妖力便会时时躁动，一旦遇上寒湿刺激，依旧有失控外泄的风险。

　　客栈人多眼杂，此地根本没有可供她静心调息的活水。若是一直得不到休养，隐患便会越来越重。

　　莲念闭上双眼，心底暗暗盘算。待离开这座城镇，寻到人烟稀少之处，她必须寻一处流动的山泉湖水，借水之灵气修补灵根。否则，一旦妖力失控，她的身份便会暴露，到那时，不仅是自己，连李怀安也会被牵连其中。

　　夜色沉沉流逝。油灯燃至油尽，火光一点点微弱，最终彻底熄灭。

　　屋内陷入幽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街市零星的微光。

　　李怀安伏在案头浅浅小憩，睡得并不沉。心里记挂莲念满身伤势，又记挂方才大堂受的委屈，根本无法深度安眠，稍有一点动静便会惊醒。

　　莲念也并未沉沉酣睡。后背旧伤一阵阵隐隐灼痛，体内灵根深处那道裂痕时不时传来钝钝的牵扯之感。她半阖着眼，一边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妖力，一边听着屋内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心绪纷乱万千。

　　窗外市井的喧嚣慢慢淡下去，可天边的天色，正悄悄起了变化。

　　厚重云层正在远处层层堆积，夜风吹过窗棂，送来一阵阵潮湿阴冷的气息。

　　那是大雨将至的预兆。

　　风雨尚在远方，还没有降临。可莲念对寒湿本就格外敏感，仅仅是这一缕预先飘来的湿冷夜风，便让她体内躁动的妖力，悄然泛起一丝不安的回响。

　　她下意识将身子往被褥里面缩了缩，心底生出一丝淡淡的不安。

　　一场风雨，似乎已经避无可避。

　　屋内寂静无声，李怀安尚且一无所知。他还只当莲念身上，仅仅是凡人皮肉的旧伤，全然不知道，身旁的少女，正守着一个足以颠覆二人命运的巨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