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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堂前轻薄,窥见伤 傍晚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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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客栈大堂烟火蒸腾,炭火煨着热汤,酒气与饭菜香气交织缠绕。往来食客推杯换盏,喧闹的人声填满整座客店。
李怀安拿着药包走到柜台,把药递给店家,温声托付:“劳烦掌柜,这份草药麻烦文火煎好,煎完送到楼上客房便可。”
囊中银钱已经所剩无几,他不敢多点菜色,只简单要了两碟清素小菜,两碗白饭,便寻了一处角落僻静的桌案等候。
等饭菜端上,他才折身上楼,轻轻叩响房门。
“莲念,饭菜备好了,下楼用些晚饭。大堂人多嘈杂,你跟在我身侧,少开口说话便是。”
房门应声向内拉开。
一身灰蓝男装的莲念立在门后,长发束得齐整,眉眼清秀,身形单薄纤细。纵然是少年打扮,肌肤过于莹白,眉眼自带的柔婉气质依旧惹眼。
她温顺颔首,安静跟在李怀安身后,一步步走下楼梯。
二人刚刚落座邻桌,几道带着酒气的目光便直直投射过来,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
旁边一桌坐着四五个壮汉,个个面色酡红,显然已经喝得半醉。其中一人一拍桌子,眯起眼盯着莲念,高声打趣:“哎,书生,你这小仆生得也太水灵。瞧这模样细皮嫩肉,莫不是女子扮成的?”
话音落下,同桌几人轰然哄笑起来。
“我看着像!哪有少年长得这般娇娇软软。”
“书生带着个女子赶路,啧啧,这来路可就耐人寻味喽。”
句句轻佻,毫不避讳。
荒妖界的恶意是明晃晃的鞭打厮杀,可人间这份窥探戏谑,像细密的细针,一下下扎在身上,难堪又无处躲避。
莲念身子骤然一僵,下意识往李怀安身后缩了缩,指尖死死攥紧袖口。
体内沉寂已久的妖力,被这股恼人的恶意搅得躁动翻涌,一股冰冷的气息险些冲破克制。可余光瞥见身前那道安稳的青衫背影,她又硬生生将翻涌的力量全数压回体内。
她心里清楚,一旦动用妖力,便会暴露自身,反而会给李怀安招来无穷麻烦。
李怀安面色缓缓沉了下来。他侧身跨步,完完全全将莲念护在自己身后,抬眼望向那伙醉汉,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冒犯的冷硬:“诸位说笑了,家仆年少体弱,生来面相偏软,只是寻常少年,还望诸位口下留情。”
他一向温文守礼,可护人的姿态,半分退让也无。
带头的醉汉被扫了兴致,哪里肯就此罢休。他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步步凑近,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莲念,抬手便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是少年?那我便摸摸看!这般好看的模样,老子活这么久都少见。”
“砰”的一声闷响。
李怀安迅速抬手,稳稳扣住对方的手腕。手上力道不算暴戾,却分寸牢牢锁死,叫那醉汉半分也动弹不得。他眼底往日的温和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清冷肃穆:“兄台,这般举动未免太过无礼。”
哄笑声骤然戛然而止,大堂不少食客都转头望过来。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位斯文书生,是真动了怒气。
醉汉使劲挣了两下,手腕纹丝不动,酒意上头,张口便要破口大骂。客栈掌柜见状,连忙快步冲上前,满脸赔笑,一边打圆场一边连拉带拽,把一众醉汉强行按回座位,又吩咐小二上前添茶安抚,才堪堪将这场风波暂时压下。
大堂喧嚣依旧,可一道道若有若无的视线,依旧时不时扫向角落这一桌。
李怀安松开手,立刻回身看向身后的莲念。
只一眼,心口便猛地一揪。
少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抖,脸色泛白,唇色浅淡。明明没有落泪,一层薄薄的水雾蒙住眼眸,浑身绷得笔直,强忍着难堪,不肯发出半点委屈的声响。
“吓到了?”李怀安的声音瞬间放得极柔。
莲念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没有。”
可泛白的指节,紧绷的肩头,骗不了人。
李怀安望着她隐忍温顺的模样,心底又疼又生出几分自责。
是他思虑不周。明知道她生得惹眼,又不通人间市井险恶,还带着她置身人声嘈杂的大堂,平白叫她受这份轻薄屈辱。
“这饭不吃了,我们回房。”
他不再动桌上碗筷,起身,手臂虚虚护着她的肩头,半护半挡,隔绝周遭所有打量目光。两人穿过满堂人群,一步步踏上楼梯。
房门一关,楼下所有喧闹窥探,尽数被隔绝在外。
莲念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垮下来,浅浅喘出一口气。体内妖力躁动还未平复,牵动满身旧伤,皮肉一阵阵灼痛。
李怀安扶着她坐到桌边木凳上,抬手点亮桌案油灯。暖黄光晕铺满小小的客房,屋内终于归于安宁。
他看着她苍白虚弱的侧脸,沉默片刻,语气沉沉,满是愧疚:“方才……委屈你了。”
莲念抬眸看向他,澄澈的眼底干干净净,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不委屈,是我,给公子惹来了麻烦。”
短短一句话,听得李怀安心头阵阵发酸。
他望着她,斟酌字句,轻声开口:“方才大堂之事,错不在你。往后若是再遇上这般境遇,不必什么都自己硬扛,只管告诉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二叩门的声响。
“公子,您的汤药煎好了。”
李怀安快步上前开门,接过冒着热气的药碗,小心翼翼端到桌前。
莲念端起瓷碗,仰头把汤药尽数饮下。苦涩的药味在舌尖久久不散。汤药稍稍压□□内翻涌的燥热闷痛,可灵根深处那道来自结界冲撞的暗伤,凡人药石终究难以触及。身上层层叠叠的旧鞭痕,依旧隐隐作痛。
屋内仅有一张床铺。
李怀安恪守分寸,搬过一把木椅放在桌边,打算今夜依旧伏案守夜。他看向床边安静伫立的莲念,放缓语调叮嘱:“夜色已经深了,你早些躺下歇息。”
莲念轻轻点头。连日奔波,伤痛纠缠,她早已身心俱疲。只是后背伤痕重重,平躺会挤压伤口,疼得难以忍受。
她心中暗自盘算,想等李怀安伏案休憩,注意力松懈之时,悄悄拿出那瓶外敷药膏,独自处理背上的伤口,尽量不发出动静,不去惊扰他。
李怀安本就浅眠。心中记挂莲念满身伤势,又方才见过她受的委屈,根本无法安然闭目养神。正闭目调息,身侧传来布料轻微的窸窣响动。
他抬眼望过去。
灯火轻轻一晃。
莲念微微侧过身子,抬手松开衣襟,想要独自上药。昏黄灯火之下,后背那一片纵横交错、层层堆叠的鞭伤,毫无遮掩地撞入李怀安眼中。
新旧伤痕纠缠,旧疤暗沉结痂,新伤泛红微肿,密密麻麻爬满单薄脊背,触目惊心。
哪里是寻常磕碰摔伤,分明是经年累月酷刑折磨留下的印记。
李怀安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都下意识一顿。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酸涩、疼惜与愧疚翻涌交织,堵在喉咙,一时说不出半个字。
莲念脊背一凉,瞬间察觉到那道静止的目光。身子猛地绷紧,慌忙抬手拉扯衣衫,飞快将伤痕遮掩起来,肩头微微发颤。
那些是她藏了百年的不堪过往,她从来不愿被任何人窥见。
李怀安立刻收回视线,敛去眼底汹涌的情绪,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吓到她:“是我唐突,我并非有意窥探。只是许久听不到动静,心中放心不下,才抬眼望过来。”
他刻意和她保持距离,不起身,不靠近,把选择权全然交到莲念手上。
屋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良久,莲念才稍稍平复慌乱,低声应道:“无妨。”
话音轻浅,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局促。
“这些伤,时常这般疼吗?”李怀安喉结滚动,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满是自责,“连日赶路奔波,日日拉扯创口,都叫你默默硬扛,是我考虑不周。”
莲念垂着眼帘,长睫垂落掩住神色,只是轻轻摇头:“早已习惯,不算什么。”
荒妖界百年,疼痛本就是日常。从来没有人会为她身上的伤痕心疼半句。
李怀安望着她隐忍的模样,心底恻隐难平。沉默片刻,他字字慎重地开口:“后背的伤,凭你自己,很多地方定然涂抹不到。若是药膏敷不到位,伤口只会反反复复折磨你。”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尊重,不强求,不逼迫:“莲念姑娘,你若是信得过我,我来帮你上药。若是不愿,我便即刻转过身,绝不再多看一眼。”
莲念指尖紧紧攥住衣襟。
她抬眸看向灯前温雅自持的书生。这是她跌落人间之后,唯一一个真心待她,处处护着她的人。
沉寂片刻,她才极轻地颔首,声音细弱:“……劳烦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