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水畔现真身 山亭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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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亭外，最后的雨丝彻底散尽。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落日的余晖倾泻而下，洗过整片湿漉漉的山林。草木枝叶挂满水珠，晚风掠过，水珠簌簌坠落，漫开山间潮湿清润的气息。
亭内篝火燃得微弱，只剩一簇摇曳的火苗。
莲念在沉沉昏睡之中，意识一点点回笼。
昏睡之时精神防线松弛，她模糊记得，体内躁动的妖力曾经有片刻不受管束，丝丝缕缕向外漫溢。可彼时她深陷昏沉，并不清楚外泄到何等程度，也不知道身旁的李怀安，究竟窥见了几分异样。
这念头一浮上来，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刺骨的惶惑。
她猛地睁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目光下意识先望向身旁的人。
李怀安就坐在不远处的木柱边。方才莲念昏睡时那层若隐若现的青白微光、一缕淡淡的莲子香气，他尽数捕捉到。只是异象微弱飘忽，数次被篝火的火光掩盖，连他自己都有一瞬怀疑，是不是雨夜疲惫生出的错觉。
可那一缕独属于草木的清润香气，是真切萦绕在空气里的。
他见莲念苏醒，当即站起身走上前来，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尚未说破的重重疑窦，却没有直接提起方才昏睡时的异状。
“你醒了。身子可还觉得难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莲念撑着冰冷的石壁，慢慢坐起身。后背旧伤依旧隐隐作痛，灵根深处依旧虚浮不稳。她避开他的直视，不敢去深究对方眼底藏着什么，心头七上八下。
她不敢开口去问“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若是对方什么都没看见，一问，反而是不打自招。若是当真看见了，一旦由自己挑明，那层勉强维持的伪装便会轰然破碎。
百年在荒妖界学会的本能，让她第一反应不是坦白，而是侥幸。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真身，只要没有确凿证据，她便还想试着把这件事掩埋过去。
“还好。”她嗓音带着睡醒之后的沙哑，简简单单吐出两个字，指尖却不自觉紧紧攥住身上裹着的外袍边角。
李怀安静静看着她躲闪的眉眼，将她所有不安尽收眼底。他心中已经有无数猜想，可看着她此刻这般惶恐紧绷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在此刻步步紧逼，戳破窗户纸。
方才山亭之中所见的微光与异香，他选择暂时压在心底。
“方才淋雨受寒，你的身子弱的很。”李怀安缓缓开口，“此地离官道不远，不时会有樵夫过客经过，不宜久留。只是你身子尚且虚弱，贸然赶路，怕是又要承受不住。”
莲念垂眸思索。
灵根还在动荡不安，方才昏睡已经泄露过气息，倘若继续待在人迹可至的山亭，若是再一次受刺激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想要把体内乱窜的力量彻底平复，她必须寻一处流动的活水，借草木灵气，将外泄的气息尽数收拢。
只有把妖力稳住，方才山亭那一点疏漏，才有机会当做一场虚无的错觉蒙混过去。
她抬眼望向林木幽深的山林深处，眼底带着一丝犹疑，轻声开口：“公子，我想往林子里面走一走，透一透气。”
李怀安眉头微微一蹙。
大雨刚过，山林泥土湿滑，荆棘遍地，她才刚刚从昏迷中醒转，身子依旧孱弱。可他看着她眼底那一份执拗，又想起亭中那些无法解释的疑点，隐约猜到，她必定是要寻一处无人之地，处理身上那些连凡俗药石无法医治的隐疾。
“林子里路湿滑，切莫走得太远。”他斟酌片刻，缓缓叮嘱，“我就在林子外围的路口等候。若是遇上什么变故，你只管出声，我便能听见。”
莲念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言语，她站起身，脚步依旧带着几分虚浮，转身踏入雨后幽深的密林。
脚下泥土混着腐败落叶，踩上去软软黏腻。莲念凭借草木妖天生的感知，摒除杂念，循着空气中流动的水息，向着灵气最纯粹的方向缓步前行。
身后，李怀安站在树林的边缘，望着她消失在树丛之后的背影。
无数片段在他脑海之中来回翻涌：荒林击退匪徒的诡异力量、遇寒便濒临崩溃的体质、方才昏睡之时飘忽的微光与莲子清香。所有疑点像细密的丝线，一点点缠绕打结。
他很想跟上去，想要弄明白一切。
可又记起方才少女眼底那深深的恐惧与逃避。若是此刻贸然尾随，无异于逼迫。
于是他便立在原地，静静等候。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向着山后沉落，山林的阴影越铺越重。
许久，密林深处没有传来半分动静，也听不见她归来的脚步声。
等待被无限拉长，心底的担忧终于盖过了克制。
李怀安再也无法安心站在原地。他怕她旧伤复发再度倒下，也怕荒林之中藏有野兽。他循着方才她离去时，泥土上浅浅的脚印，又借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淡淡的莲子气息，一步一步，向着山林腹地探寻而去。
参天巨木层层叠叠，遮蔽大半天光。绕过一丛茂密低矮的灌木，一汪澄澈的山间湖泊，骤然出现在眼前。
李怀安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树丛的阴影之后，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澄澈湖面之上，少女静静浮于碧水之间。周身笼起一层柔和的青白微光，乌黑的发尾泛出淡淡的青泽；后背经年的鞭痕在湖水灵气浸润之下缓缓消弭，皮下浮起如水波一般浅浅流转的莲纹脉络。几片半透明的莲瓣虚影，绕着她身侧缓缓盘旋。心口的位置，一枚莹润洁白的莲子虚影若隐若现，随着湖水灵气吞吐，轻轻开合，修补灵根之上细密的裂痕。
此刻的她，褪去了人间刻意伪装出来的凡人身形，完完全全显露出来自荒妖界，红莲子化形的本相。
心神尽数沉浸在湖水调息之中，莲念对外界的感知降到最低，完全没有察觉树丛之中的来客。
过往所有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在此刻全部有了归宿。
李怀安立在树影之后，心口翻涌起排山倒海般的震动。震惊席卷心神，可心底没有一丝半毫的惧意，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漫上来的疼惜。
他仿佛已经能够想见，这一份本该清灵无瑕的草木生灵，在荒妖界炼狱之中，承受过何等非人折辱与鞭打。她拼尽性命撞破结界逃向人间，日日戴着凡人的面具活着，时时刻刻活在身份暴露的恐慌里。哪怕身受重创，也宁愿一个人躲起来苦苦支撑，绝不愿将祸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微风穿过林间，一根干枯的细枝被衣袖轻轻扫过，发出一声清晰的“咔”。
那一声轻响，划破湖畔全然的寂静。
湖水中的莲念心神骤然一震，猛地睁开双眼，飞快转头，目光直直刺向响声传来的树丛。
周身环绕的莲瓣、心口莹白的莲子虚影，还来不及尽数敛去。
她清清楚楚看见了，树影之下，那道青衫伫立的身影。
那一瞬间，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千防万防，拼尽全力想要掩藏的真相，终究，还是被撞破在了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水畔现真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