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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暗影相随 雅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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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集的闲谈慢慢走到了尾声。
白日里高谈诗文、议论策论的热闹稍稍沉淀下来,仆役们端来了几坛温润的低度米酒,配套的白瓷小盏挨个摆在茶桌之上。并非痛饮狂歌的酒席,只是文人之间用来助兴的薄酒小酌。
晚风穿过庭院的枝桠,带着草木淡淡的清香。
张临今日的兴致,自打进了这座别院起,便一直高涨难平。能够坐在大理寺少卿的私园之中,和一众京城学子同席而坐,于他而言,是一件足以回味许久的幸事。
他端起酒盏,脸颊已经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侧过头看向身侧的李怀安,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怀安,你说何其有幸!往日我只能够远远听闻裴大人的名号,哪里敢想,今日竟可以坐在他家的庭院里面饮酒闲谈。”
李怀安指尖捏着小小的酒盏,只是轻轻沾了沾唇边,并未大口去饮。他的心,早就飘回了客栈那一间小小的屋子,一想到莲念还在苦苦等候,心底便浮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机缘难得,只是酒不宜多饮。”李怀安轻声劝道。
“嗨,无妨无妨!”张临摆了摆手,眼底亮晶晶的,“这般光景,若是不痛快喝上几杯,岂不是辜负了良辰?”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扬,又是一盏米酒入了喉。
周围其他的学子见了,也纷纷举杯相邀。你来我往之间,酒一杯接着一杯落肚。不过片刻功夫,张临脸上的红色愈发浓重,眼神开始变得飘忽,说话的语速也慢慢慢了下来。
李怀安见他已经醉意上头,便低声开口:“天色已经不早了,要不我们就此告辞?”
“别急……再等等。”张临舌头微微发僵,一只手胡乱抓住李怀安的胳膊,“难得……难得一次,莫要着急走。”
李怀安无可奈何,只能耐着性子陪着。他时不时抬眼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落日,心中的焦灼一点点累积起来。
主位之上,裴玄安静地坐着。
一身藏青色的常袍融在暮色的阴影里,他没有频频劝酒,只是淡然地看着席间众人尽兴欢笑。目光偶尔会不着痕迹地,轻轻扫过李怀安的方向。那一缕淡淡的莲子香气,依旧萦绕在书生的衣角,微弱却独特。
夕阳彻底隐没在了远处的楼宇之后,天色一点点转暗。
宴席终于散了。
前来赴宴的各位学子陆续起身,一一向着主人行礼道别。
此刻的张临,早已喝得酣醉如泥。他两条腿虚软地晃悠着,大半的重量全都倚靠在了李怀安的身上,脑袋歪歪扭扭地垂着,嘴里时不时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醉话。
李怀安一边牢牢撑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边暗自发愁。就张临这个状态,靠双脚走回客栈,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道平和淡然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这位公子醉得厉害。”
是裴玄。
他缓步走了过来,神色依旧温润有礼,仿佛只是出于一个主人纯粹的体恤之心。
“若是步行回去难免辛苦,不妨就让我府中的马车,送你们一程。”
李怀安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可低头看了看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的张临,到了嘴边的话语又顿住了。
受人相送,本是一件麻烦人的事情。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略一犹豫,随即拱手深深一揖:“承蒙大人好意,实在感激。叨扰了。”
裴玄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波:“无妨,不过举手之劳。”
表面是待客的礼数,没有人能够知晓,在他平静的心底,藏了一个隐晦的念头。
顺着这条线索,去寻到那一缕莲香的源头。
他并不打算登上马车,也不会露面同行。
待到仆役牵着马车,载着李怀安与醉迷的张临缓缓驶出别院大门之后,裴玄转身走到后院马厩,牵出了一匹毛色普通的黑马。翻身上马,隔着一段恰到好处、不会被察觉的距离,遥遥尾随在马车的后方。
街道之上,夜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一盏连着一盏,沿着长长的道路铺展开去。
车厢之内,摇晃不停。
张临靠在一旁,闭着眼,时不时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李怀安靠着车厢的木板,心里面念着还在客栈等待的莲念,一刻也不得安宁。
外面的车轮轱辘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响动。
不多时,马车慢慢减速,最终稳稳停在了他们落脚的客栈大门口。
就是这一瞬间。
夜风自二层的楼宇方向悠悠飘来,一缕清甜干净的莲子气息,顺着晚风,直直钻进了尾随而至的裴玄的感知之中。
比沾在李怀安衣角上的味道要浓郁许多,鲜活而清晰。
找到了。
裴玄稳稳勒住了马缰,停在了街对面一处幽深的阴影里面。
不需要再靠近,答案已经确凿。
气息的源头,就在这家客栈之中。
就是她
他端坐于马上,隔着一条街道的距离,安静地望向那座客栈黑漆漆的屋檐,不再向前踏出半步。
几乎就在妖气靠近的同一刹那。
二楼的客房之内,原本正坐在窗边心神不定的莲念,浑身骤然一僵。
一股磅礴、厚重、沉寂如海的妖气,毫无预兆地从外面的街道涌了过来。
不是暴躁的、充满攻击性的气息。
可那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是源自高阶妖族本能的震慑,直直刺进了她的感知之中。
心脏猛地狂跳起来。
强烈的警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来不及细细思索缘由,莲念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快步朝着二楼的楼梯栏杆走去。
她扶着冰凉的木栏杆,俯身朝着客栈的大门口向下望去。
楼下的灯火亮得刺眼。
李怀安正费劲地架着软成一团的张临,从马车上慢慢挪了下来。张临的脑袋无力地歪在肩膀上面,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意识早已沉在醉乡之中,双眼紧紧闭起,嘴里还咕哝着听不清的碎语。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过头。
而就在李怀安吃力地扶住张临,下意识抬起头来的那一瞬。
他的视线,直直撞向了楼梯之上。
客栈门口灯笼的柔光,温柔地铺洒在莲念的身上。柔软的月白裙摆顺着身形垂落,几缕乌黑的发丝被夜晚的微风轻轻吹起,散在洁白的颈侧。
从容而清晰的一眼。
李怀安的脚步猛地顿在了原地,呼吸微微一滞,整个人刹那之间失了神。
可此刻楼上的莲念,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
她的心还在砰砰剧烈跳动,全部的注意力,都朝着街面那一股强大妖气传来的方向搜寻过去。
她向着街对面沉沉的黑影眺望。
然而夜色太浓,街对面的阴影厚重如墨,无论如何努力,也分辨不出半个人影。
就在这时,那股令人心悸的庞大妖气,在确认了位置之后,开始缓缓向后褪去。
一点点,慢慢变淡,如同潮水一般,安静地向后退去。
压迫感随之缓缓松弛下来。
莲念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口气。长久的等待加上方才突如其来的惊吓,一阵酸涩感忽然漫上鼻尖。待到心神稍稍平复,她的目光终于落向了楼下的李怀安。
看见那一道熟悉的身影,悬了半晚的心终于落地,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没有滚烫的眼泪滚落,只是眼尾浸了一层湿润的浅晕,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凝望着他。
李怀安猛地回过神来,耳尖悄无声息地热了几分。他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震颤,不敢再多做停留,吃力地架着醉倒的张临,先一步向着张临所住的那一间客房挪去。
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人事不知的张临安置到床上躺好,替他盖上薄被。
做完这一切,李怀安轻轻带上了房门,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推开门,暖黄烛火摇曳。
莲念正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桌边等着他。那一桌备好的糕点与米酒,早就已经凉透了。
李怀安面上浮起浓浓的愧疚,快步走到她的身旁,隔了半步的距离停下,声音放得很轻:“实在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考完之后,张临拉着我去了一场雅集。后来宴席上饮酒,他喝得酩酊大醉,我不得已留下来照看,又承蒙雅集主人派马车相送,故而耽搁到这般时辰。”
莲念抬眼看他,眼底那一层淡淡的红还未散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心有余悸,“时辰越往后,我的心里便越慌,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怕你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
听见这话,李怀安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愧疚更深。他忍不住往前又挪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很近。烛火映在他的眼眸里面,晃出细碎的光点。
“是我不好。”他的气息微微拂动,轻轻扫过莲念的额前碎发,“本该想方设法捎一句平安回来,叫你独自在这房内,担惊受怕了整整一个黄昏。”
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莲念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后稍稍靠向椅背,心跳却无端快了半拍。
“我不怪你的。”莲念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抬眼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只是目光相撞的刹那,又飞快地微微垂下眼睫,“只是等得久了,心就很难静下来。方才不知为何,忽然一阵心神震荡,吓得我冲到栏杆边去张望。好在,最后看见了平安的你。”
李怀安闻言,不由得微微蹙起眉:“可是街上出了什么动静?有没有吓到你?”
莲念顿了顿,没有说出妖气一事,只是轻轻含糊地带过:“说不上来缘由,只是一瞬间莫名的心悸,如今已经缓和许多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烛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轻响,窗外隐隐传来远处街上行人的低语。
摇曳的暖光柔柔地裹住了狭小的房间,也裹住了紧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李怀安的喉结微微动了一动,犹豫了半晌,才低低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份温存:“方才在楼下……楼梯那里,我看见了你的模样。”
这话一出,莲念的脸颊腾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下意识垂了一点脑袋,耳尖滚烫起来:“今日想着等候你归来,便索性换回了原本的装束,只敢待在屋子里面,不曾打算出门。”
“很好看。”
这句话几乎是不经思索,从李怀安的嘴里滑了出来。
话音刚落,他自己反倒先僵住了,耳根“唰”的一下滚烫起来。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扭头躲开,反而鼓足了一点点勇气,目光黏在她柔软的眉眼之上,舍不得移开半分。
莲念猛地一怔,慢慢抬眸看向他。
烛火落在她澄澈的眼底,漾开一圈浅浅的柔光。她的呼吸放得极轻,胸口微微起伏,一丝浅浅软软的笑意,悄悄浮在了她的唇角。
“真的?”她的声音放得更轻,细若蚊吟,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试探与羞怯。
李怀安重重的、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嗯。打从在楼梯底下望见你的那一刻起,我的心神,就乱了。”
这话直白又克制,没有半分轻浮,却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投进了莲念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她的指尖微微蜷起,抬眼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鬼使神差一般,小声问道:“若是往后,我常常这般打扮,你会不会觉着怪异?”
李怀安慌忙摇头,眼神无比认真:“不会。只会觉着,能够见到这般模样的你,是我的幸运。”
空气好像忽然变得温热黏稠起来。
两人就这么近近地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心跳的声音仿佛放大,一下、一下,轻轻敲击着寂静。李怀安甚至能够闻到一缕淡淡的、属于莲念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似莲子,似晚风,缠在鼻尖,叫人昏昏然。
僵持了片刻,李怀安才艰难地挪开视线,稍稍往后退了一寸,以此稳住自己翻涌的心绪,哑着嗓子重新开口,打破了这份滚烫的沉寂:“对了,那位雅集的主人,是大理寺的少卿,唤作裴玄。为人看上去倒是谦和有礼。”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莲念的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根本不知道,方才那股让她心悸的气息,便来自于这个名号的主人。
只是想起刚刚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压迫,她的眉头,还是不由得轻轻蹙了一下。
街对面遥远的阴影之中。
黑马之上的裴玄,依旧遥遥望着客栈的屋檐。
目标已然确认。
但是他并不打算此刻前去打扰。
夜色如水,暗流无声,静静地蛰伏在了繁华京城的灯火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