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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空等 赴宴   会试终 ...

  •   会试终场锁闱的这几日,整座京城都浸在一种沉静克制的氛围里。

      街道上的喧嚣似都轻敛了几分,往来行人步履放缓,无人高声喧哗。千家万户的心,都一同悬在这场举国大考之上,默默静待万千学子落幕终场。

      这几日的朝夕,李怀安与莲念过得简单又规律,安稳得近乎寡淡。

      白日天光透亮时,李怀安便守在客栈狭小的客房之中,终日伏案,反复打磨最后一场策论的章法与立意。历经前两场应试的起伏忐忑,他心底始终压着一丝不安,唯恐最后一场稍有疏漏,辜负数年挑灯苦读的光阴。

      莲念依旧日日去往德和堂做工,晨曦而出,日暮而归,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药铺的活计琐碎繁杂,碾药、称重、晾晒、分拣药材,日日重复往复,磨人耐性,却也恰好让她心绪安稳。她素来通透懂事,从不会追问考题深浅、应试难易,更不会给李怀安添上半分压力。

      每至夜幕降临,她收工归来,第一件事便是替他沏一壶温热的清茶,收拾好桌案凌乱的书卷。

      往日夜里,李怀安偶尔会低声与她闲谈两句。

      今夜灯下,他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带着连日紧绷的疲惫:“最后一场考时务策,比前两场更考验格局,我心里还是没底。”

      莲念坐在一旁,静静听着,轻声宽慰:“你已经准备得够周全了,尽力便是最好。科考本就浮沉难定,不必事事苛求万全。”

      李怀安抬眸看她,眼底倦意浅浅:“我寒窗数载,只为今朝一搏,终究难以坦然释怀。”

      “我知道。”莲念轻轻点头,语气温软安稳,“但你已经熬过头场、二场,坚持到最后,已然胜过太多人。放平心态,稳稳考完,一切自有定论。”

      简单几句宽慰,不喧嚣、不刻意,却总能悄悄抚平他心底的焦躁。

      暗巷那场猝不及防的偶遇,早已被她刻意压入心底最深处。那日陌生男子清冷淡漠的眉眼、沉静无声的气场,本该是过眼的路人片段,却偶尔会在无人的间隙,无端掠过脑海,留下一丝说不清的微妙心绪。

      她压下杂念,只盼安稳度日,陪他平稳熬过最后一场应试。

      日子不紧不慢,平平缓缓,安稳淌过数日光阴。

      转眼,便到了会试终场之日。

      这天天光澄澈,春风和煦,万里无云,是入春以来最明朗的一日。

      莲念一早准时到了德和堂,待晨间活计收拾妥当,便寻掌柜轻声告假。

      “掌柜,今日会试终场,友人数年苦读终于落幕,我想提早收工回去等候,可否准我半日假期?”

      掌柜闻言,放下手中账本,温和颔首:“自然可以。你素来勤恳踏实,从未无故懈怠,今日破例早归无妨。寒窗不易,该当好好替他庆贺一番,明日再来上工即可。”

      “多谢掌柜体恤。”

      莲念躬身道谢,收拾好随身物件,脚步轻快地折返客栈。

      关上客房木门,隔绝外界街巷人声,她终于卸下日日伪装的男装束缚。

      褪去粗布短衫,解去束发布条与束胸裹布,一身素净淡雅的月白长裙衬得身姿清柔。乌黑长发不再紧绷束缚,只用一根素色木簪松松挽起,几缕软发垂在颊边,温柔恬淡,是全然不同的女儿模样。

      她心底清楚,这身衣衫清丽惹眼,并不适合在外行走。

      京城街巷繁杂,人流混杂,女子孤身在外极易惹人注目,徒增是非麻烦。故而她早已打定主意,今日只安安静静待在房中,绝不轻易出门。

      收拾好自身衣着,她又出门走到客栈就近的街边小摊,挑了几样软糯清甜的精致糕点,又打了一壶温醇米酒,细细规整摆放在靠窗的木桌之上。

      没有铺张的宴席,只有简简单单一桌小食,只为等候他归来,消解数日寒窗疲惫,好好庆贺终考落幕。

      做完一切,她便倚在窗边,静静望着贡院延伸的长街,耐心等候。

      午时钟声准时响彻京城街巷。

      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压抑数日的学子如潮水般涌出。长街之上瞬间人声鼎沸,释然的叹息、轻快的谈笑、同窗间的问询交织在一起,喧闹四起,消散了连日的沉静。

      李怀安随着人流缓步走出,衣衫整洁,眉眼却覆着浓重疲惫。

      三场应试尽数落幕,高悬多日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筋骨与心神,瞬间被疲惫裹挟。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抬眼想要辨认回客栈的方向,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从人群中挤来。

      “怀安!可算考完了!”

      张临满脸喜色,神采飞扬,一把按住他的肩头,语气热忱又急切。

      李怀安抬眸,淡淡应声:“嗯,考完了。”

      “总算熬出头了!”张临笑得眉眼舒展,“这几日锁闱可把人憋坏了!怎么样?最后一场答得还顺手吗?有没有把握?”

      “不好说。”李怀安语气清淡,“时务策宽泛,落笔只求稳妥,不知最终评判如何。”

      “嗨,考完就翻篇!别纠结了!”张临摆了摆手,眼底藏着难掩的热切,“我今日专门一早守在贡院门口等你,可不是只为跟你寒暄!我给你寻了个天大的机缘!”

      李怀安微怔:“什么机缘?”

      “今日有一场文人雅集!”张临压低声音,透着几分得意,“参会的都是京中有名的学子名士,最关键的是,这场雅集的主人,是大理寺少卿——裴玄大人!”

      “裴大人年少身居高位,品性清贵、断案如神,平日里极少参与文人聚会,寻常学子想见一面都难。我费了整整几日功夫,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求来两个列席名额!”

      他说着,不由分说拽住李怀安的手臂:“别愣着了,快跟我走!咱们一同去开开眼界,若能得大人半句提点、几分青眼,对你我往后的仕途、求学之路,都是百利无一害!”

      李怀安下意识蹙眉推辞:“不了,我许久未归客栈,莲念应当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一趟。”

      “等什么等!不急这一时半刻!”张临不肯松手,半拉半劝,“雅集只是小坐闲谈,耗时不长,顶多一个时辰便能结束。你先随我去赴会,过后再回去相聚庆贺,两全其美!若是错过今日,往后再想遇见裴大人,可就难如登天了!”

      他满心都是攀附权贵、拓宽人脉的心思,只当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一心要拉着李怀安一同把握机缘。

      李怀安本还想推辞,奈何张临力道不小,又言辞恳切,盛情难却之下,只能被动跟着他转身,朝着京城深处的雅致别院走去。

      二人一路闲谈快步,渐渐远离了客栈街巷。

      而此刻的客栈房中,时光缓缓流淌。

      莲念倚在窗边,静静等候,眼底藏着浅浅温柔的期待。

      起初时辰尚早,她心底全然安稳。只当是人流量大,通行缓慢,他或许被同窗绊住脚步,耽搁些许时辰再正常不过。

      她静静坐着,偶尔抬手拂过窗边微风,耐心静待。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时辰一点点推移,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天光慢慢褪去亮色,染上温柔橘红。

      楼下街巷人来人往,过客无数,却始终没有那道熟悉清挺的身影。

      心底安稳的期待,一点点被细碎的焦灼取代。

      她下意识喃喃自语:“按理说早该回来了,怎么半点踪迹都无……”

      不安像细密的藤蔓,悄悄缠上心尖,闷得人微微发紧。

      她数次生出出门寻找的念头,可每次念头升起,又被自己强行压下。

      如今她一身女装,容貌清丽,孤身走上热闹街巷,必然会引来无数路人打量窥探。京城鱼龙混杂,多一分瞩目,便多一分未知风险。她素来谨慎隐忍,绝不肯为一时心急,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进退两难之间,她只能困在房中,反复踱步、凭窗眺望。

      心绪纷乱之际,毫无征兆的,那日暗巷之中,那名陌生男子淡漠清冷的眉眼,骤然闯入脑海。

      画面清晰得突兀。

      幽深窄巷、沉沉寂静、那人静立不语、气场深不可测。

      莲念猛地回神,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无端冒出来的杂念。

      可心底那一丝莫名的戒备与心慌,却怎么也散不去,久久萦绕在心间,挥之不散。

      另一边,清幽别院之内,雅致静谧,草木清盛。

      庭院中错落摆着数张茶桌,各地名士学子三三两两围坐,品茗论诗、闲谈策论,气氛松弛文雅,一派平和清雅的文人光景。

      主位静坐的男子,正是裴玄。

      他褪去朝堂肃穆官袍,身着一身素雅藏青常袍,衣料简约干净,无多余纹饰。年岁看着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俊温润,神色平和淡然,静坐席间,多半时候只是安静听着众人闲谈,极少主动开口言语。

      周身气质沉静内敛,不张扬、不凌厉,却自带着身居高位的沉稳气度,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院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裴玄垂着的眼眸微抬,随意扫向院门入口。

      张临带着李怀安躬身走入庭院,依着晚辈礼数,恭恭敬敬垂首行礼:“学生张临、李怀安,见过裴大人。”

      就在二人躬身的刹那,晚风穿庭而过,轻轻拂动衣袂,携来一缕极淡、极清、缥缈易碎的莲子香气。

      浅得近乎无形,混杂在草木香、茶香、墨香之间,寻常人绝对无法分辨察觉。

      可裴玄心神一动,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微动。

      这缕香气,他记得。

      清晰记得。

      正是那日暗巷之中,那只莲子妖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

      淡淡浅浅,干净纯粹,独一无二。

      香气不偏不倚,落在李怀安的衣袂之上。

      裴玄目光平淡,若无其事地落在李怀安身上,静静停留片刻。

      没有审视、没有探究、没有半分异样波澜,只是极寻常的一瞥。

      可心底已然全然明了。

      他并未生出半分追查、试探、干预的念头。

      妖与人本就各行其道,对方安分隐匿、不惹是非,他便无意惊扰,更无意干涉。

      不过是一缕偶然沾染上的气息,一段无人知晓的隐秘牵连,仅此而已。

      片刻后,他从容收回目光,淡淡抬手,声音清和温和:“无需多礼,落座即可。”

      “谢大人。”

      张临连忙应声,满心雀跃,拉着依旧茫然的李怀安,寻了末位席位安静落座。

      李怀安坐下之后,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怪异感。

      方才那一瞬,仿佛有一道微凉淡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无声无息,却让人心头微麻。可环顾四周,众人皆是平和闲谈,无人异样,他便只当自己等候过久、心绪浮躁,生出了错觉。

      别院茶叙继续,谈笑风生,雅致如常。

      无人知晓,平静文雅的宴席之下,早已藏着一段无人洞悉的隐秘牵绊。

      天光彻底西沉,暮色铺满京城街巷,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晕开沉沉夜色。

      客栈房内,一桌糕点米酒早已彻底失了温度。

      莲念立在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灯火人流,心底的焦灼与不安层层堆叠,沉甸甸压在心口。

      从午后等到黄昏,从天光明朗等到夜色初临。

      无人归来,无人捎信,无人告知分毫缘由。

      她走不开、寻不得、问无处问,只能静静困在一方空荡房间里,任由心底思绪纷乱翻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空等 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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