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灯下缄言，各自忧心 会试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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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试第二场锁闱数日，又是三日光阴，贡院内外如同两个隔绝的天地。
高墙之内，是烛火摇曳、墨纸翻飞、字字煎熬的科考晨昏。万千考生困于方寸号舍，废寝忘食斟酌策论，心神紧绷到极致，不知外界日月流转。
高墙之外，京城依旧繁华往复，市井喧嚣昼夜不息，街巷人来车往，烟火岁岁如常。
这数日，是李怀安最难熬的应试时光，亦是莲念最为隐忍克制的几日。
自那夜暗巷风波过后，莲念心底便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纨绔恶意围堵、绝境刹那滋生的杀念、暗处神秘妖族现身提点、那句沉甸甸的“你气息特殊，会有人留意你”……所有画面反复盘旋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她第一次彻底清楚认知——
一旦她失控、一旦外泄妖力、一旦造下杀业，牵连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正在搏前程的李怀安。
于是这几日做工，莲念彻底收敛了所有棱角。
白日天光透亮，她日日准时抵达德和堂，比往日更加安分、更加沉默。分拣药材、称量饮片、晾晒炮制、捆扎药包，一举一动温顺规矩，眉眼低敛，极少言语。
遇上客人刁钻挑剔、言语轻浮，她也尽数隐忍退让，不再有半分心绪起伏，更不敢再生半分暴戾念头。
掌柜看她日日沉静勤恳，只当是少年性子本分踏实，偶尔心疼她太过寡言辛苦，会让她提早片刻歇息。
无人知晓，这份温顺乖巧的背后，是步步如履薄冰的谨慎，是强行压制妖性的克制，是藏在心底、不敢与人言说的惶恐。
白日忙碌尚可掩盖心绪，可每至夜里独宿客栈，房门一关，四下寂静，那些压下去的后怕与不安，便会悄悄翻涌上来，沉沉压在心口。
她无数次犹豫，要不要等李怀安考完，将暗巷之事尽数告知。
可转念一想，他应试本就心力交瘁，前程悬于一朝，自己这点风雨委屈，又何必再拖累他分心烦忧。
终究，还是尽数咽下。
五日光阴，便在这般隐忍与缄默中缓缓淌过。
直至暮春晚风渐柔，贡院朱门大开，第二场会试圆满落幕。
压抑数日的考生如潮水般涌出围墙，满身墨渍疲惫，眉眼间皆是卸下重负的松弛与茫然。
李怀安混在人流之中，缓步走出。
连日昼夜伏案、殚精竭虑，早已耗去他大半心神。眼下眼底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素色长衫褶皱不堪，鬓发微乱，神色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可即便身心俱疲，他踏出贡院的第一念，依旧是——莲念。
这几日无人护她，她独自一人早晚往返街巷，独自做工谋生，他心中始终牵挂不安。
他正欲独自往德和堂方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快熟稔的呼声。
“怀安！”
张临快步追上前，脸上是彻底放松的笑意，精神气色较之李怀安舒展许多。他拍了拍衣袖上的薄灰，边走边笑道：“可算考完了，这几日困在号舍里，简直熬人心神。你感觉如何？作答可还顺畅？”
李怀安微微摇头，语气清淡：“尚且未知，尽力而已。”
张临笑了笑，不以为意，又道：“横竖两场已过，大局差不多已定，不必太过紧绷。对了，你此刻打算去往何处？回客栈歇息？”
“去德和堂。”李怀安轻声道，“接莲念收工。”
张临闻言，眼睛微亮，当即顺势跟上，笑意温良：“那我同你一道！多日未见他，这几日你我都被困考场，留他一人在外奔波，我也正好去问问他近况如何。”
二人并肩而行，踏着暮春沉沉暮色，朝着市井深处缓步走去。
夕阳西垂，漫天橘红余晖铺满长街，屋檐落金，晚风温柔，沿街摊贩林立，人声喧闹，一派太平繁盛的京城晚景。
此时德和堂恰好临近打烊。
堂内客人散尽，伙计忙着清扫案台、归置药橱，满室清幽药香缓缓流淌。
莲念正立在柜台前，低头细细清点最后一批药包，指尖动作轻稳利落，眉眼低垂，神色静得近乎淡然。
听见门口两道渐近的脚步声，她下意识抬眸望去。
视线撞入李怀安眼底的那一刻，连日紧绷悬着的心弦，终于轻轻松动一瞬。
多日未见，他清倦憔悴，却依旧身姿挺拔，眉目温柔，一眼望过来，目光里藏着化不开的牵挂。
“莲念！”
张临率先迈步进门，笑容热忱，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可算见着你了！这五日我们被困贡院，里外隔绝，你独自一人日日往返药铺、客栈，无人结伴照应，一路上可还平安？做工可有受委屈？”
莲念微微颔首，语声清浅平和，无波无澜：“一切安好，无灾无事。”
她答得规矩得体，面上瞧不出半点异常，依旧是那副温顺安静的少年模样。
可站在一旁的李怀安，目光何其细腻熟悉。
不过五日未见，她看似如常，实则变化极深。
往日她安静却松弛，眉眼带着浅浅暖意，偶尔还会抬头与他轻声说笑。可如今，她眼底是沉敛的静，是压着心事的寡淡，整个人像裹了一层淡淡的疏离，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紧绷。
细微的落差，清晰落在李怀安心底。
他心头悄然掠过一丝疑虑与心疼，只是张临在场，人声未歇，他不愿当众追问，惹她难堪，只能将所有疑惑与不安，默默压在心底深处，打算待独处之时，再慢慢询问。
他走上前，声音温柔轻缓：“累不累？今日收尾可忙？”
莲念轻轻摇头：“不累，即刻便好。”
三两句间，莲念已然收拾妥当，与掌柜躬身道别，随后跟着二人一同踏出药铺大门。
晚风迎面拂来，吹散了满堂药香，换来市井烟火气息。
三人并肩行在暮色长街，张临一路话最多，兴致勃勃，冲淡了几日隔绝的生疏。
他先是一路吐槽考场严苛规矩、考题刁钻晦涩，又闲谈一众考生百态，有人临场慌乱失手，有人下笔行云流水，句句生动鲜活。
聊得半晌，他话锋一转，眼底浮出几分藏不住的自得与期许，语气也压低些许，像是说起一桩隐秘机缘。
“说实在的，这几日虽然应试费心，但我也算有所得。”
张临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憧憬：“你与怀安一心扑在科考之上，日日伏案苦读，可我始终觉得，寒窗苦读固然是正途，可身在京城，人脉机缘，往往比死读书更能助人立足。”
李怀安淡淡侧目，未曾接话，安静听着。
张临继续笑道：“趁着这几日备考间隙，我四处奔走交际，也算侥幸，结识了一位大人物。”
“是一位极年轻的朝中高官，看着不过而立之年，气度卓然，身居要职，权柄极深。”
他越说越是向往，语气满是攀附之心：“这般年少身居高位之人，定然背景深厚、眼界不凡。我如今正想方设法徐徐攀附，混个眼熟。若是来日能得这位大人半句提携、些许照拂，你我日后在京城的前程，定然能少走无数弯路。”
这番话，是他心底最真切的算计与野心，不遮掩、不虚伪，是寒门学子最直白的仕途执念。
李怀安听罢，只是轻轻颔首，神色淡然：“顺其自然便好，强求无益。”
他素来不喜攀附权贵，心性坦荡，对此并无半分热衷。
可身侧的莲念，心头却骤然轻轻一震。
而立之年、年轻高官、身居要职、气度不凡、深藏不露……
简简单单几个特征，如同惊雷轻落心头，瞬间让她不由自主想起那夜暗巷之中，那位忽然现身、气场沉敛、一眼勘破她荒妖界出身、提点她京城妖规的神秘男子。
天底下不会有这般多巧合。
同一个京城、同样的年纪气质、同样深不可测的隐匿感。
一个隐晦到极致的猜测，悄然扎根在莲念心底，让她心头微微发寒。
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静静随行，眉眼低垂，无人察觉她瞬息翻涌的心绪。
张临此刻满心都是仕途捷径、权贵机缘，丝毫不知自己心心念念、竭力巴结的这位朝中贵人，根本并非凡人，更与身旁看似寻常的莲念，藏着不为人知的同族渊源与制衡牵扯。
三人一路各行心事。
张临言语滔滔，满心热忱前程；
李怀安看似听着闲谈，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莲念身上，心底疑虑愈发深重，越看越觉得她心事沉沉；
莲念沉默随行，暗巷杀念、妖族规矩、神秘大人物、前路隐忧，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暮色渐沉，夜色初临，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铺满整条长街。
一路和睦寻常，外人看来，不过三位同窗晚归闲谈。
可唯有他们自己知晓，三人心底，早已是截然不同的山河沟壑。
行至岔路口，三人顺势道别。
张临笑着挥手：“明日便是第三场，考完彻底解脱，你二人好好歇息！改日我再同你们细说这位贵人的机缘！”
语罢，他转身离去，背影轻快，满怀憧憬。
喧闹彻底远去，街巷瞬间安静大半。
只剩李怀安与莲念二人，缓步走在回客栈的幽静小道。
无外人在场，氛围愈发温柔缄默。
李怀安数次侧头看她，看着她始终沉默寡言、眉眼沉沉的模样，心底的心疼与疑虑堆叠愈发厚重，却依旧没有开口追问。
他知晓她性子内敛，若是不愿说，逼问只会让她更拘谨。
回到客栈，推开门扉，一室清静。
灯火摇曳，暖光洒落屋内，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连日紧绷的压力彻底卸下，李怀安卸下满身疲惫，静坐灯前，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嗓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低落。
“莲念。”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是真切的茫然与焦虑。
“第二场……我答得并不好。”
连日困于考场，他从未与人言说半分忐忑，此刻独处面对莲念，所有坚强尽数卸下。
“有两道策论立意太深，我揣摩许久，依旧拿捏不准切入点，落笔仓促，多处论证潦草粗糙。考完复盘，才察觉疏漏极多，怕是要失不少分数。”
寒窗数载，一朝应试，步步如履薄冰。
他素来沉稳淡然，极少流露惶惑，可此刻语气里的担忧，真实而沉重。
“这几日我被困闱中，心神纷乱，一边应试，一边也挂念你独自在外。如今两场已过，我心中反倒愈发不安，总怕数年苦读，终是付诸流水。”
说完这些压在心底的焦虑，他定定看着她，目光温柔、审慎、细致，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一个人，到底过得如何？”
“你近日太过安静，和往日不一样。”
他没有逼问，只是轻声探寻，给她所有包容与余地。
“是不是我不在，你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受了委屈？你可以同我说。”
灯影轻轻晃动，映着莲念沉静温柔的眉眼。
她心口轻轻发酸。
眼前之人，应试不顺、前路未卜，本就满心焦虑不安，却依旧第一时间惦记她、担忧她、体察她细微的情绪变化。
那些暗巷围堵、恶意调戏、绝境杀念、妖族秘辛、未知隐患……桩桩件件，若是说出，只会徒增他的烦恼，乱他最后一场应试的心绪。
她终究，还是轻轻压下了所有欲言。
莲念抬眸望他，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轻摇头，语声安稳柔软。
“我真的无事。”
“只是这几日无人相伴，略有些冷清，故而安静些许罢了。”
“科考之事莫多想，你已拼尽全力，足矣。明日最后一场，放平心态，稳稳答完便好。”
她依旧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只把安稳和温柔留给他。
李怀安静静看着她。
他不信全然无事，可看着她坚定温顺的眉眼，终究不忍再追问，只能将所有疑虑再次压回心底。
一室暖灯，两人相对静坐。
他藏着科考的焦虑、藏着对她异常的心疼与猜疑。
她藏着暗巷的风波、藏着妖族的秘密、藏着无人知晓的前路暗涌。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灯下缄言，各自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