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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杀念 李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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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在德和堂与掌柜深谈许久,听过那一番珍惜人心的劝诫、知晓莲念伪装之下的隐忧晚间莲念下工之后两人在客栈吃完饭后,再三叮嘱她万事谨慎后,便又要着手收拾考具,待到考期至,他便随万千考生一同入闱,开启会试第二场。
从此刻起,贡院之内笔墨萧萧,外头街巷风雨风波,他一无所知。
德和堂依旧日日开市,药香如常。
午后日头偏西,往来抓药的百姓渐渐稀少,铺中清闲下来。伙计各自收拾药橱、晾晒药材,莲念独自守在前堂分拣饮片,一身青衫男装束得整齐,眉眼温顺,看着便是个安分乖巧的少年药童。
她早已习惯这般安稳平淡的日子,只安安分分做工,静待李怀安考完出闱。却不知,恶意从来都藏在闲散光景里。
临近申时,铺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身轻浮酒气。
三名男子踏步而入,为首的锦衣少年面色浮浪,眉眼带痞,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吊儿郎当,一看便是寻乐滋事之辈。
少年扫过满堂药铺,目光最终牢牢钉在柜台前的莲念身上。
这药童生得实在太过清秀,身形纤薄、眉眼温润,一时勾起他满心兴致。
“掌柜的,拿两味补药。”纨绔随口敷衍一句,脚步根本不往药案走,径直凑到莲念身前,眼神肆无忌惮上下打量,“小哥看着面生,在这做工多久了?”
莲念指尖微顿,低头敛眸,专心分拣药材,语气平淡疏离:“客官报药方即可,无需多问。”
她刻意避嫌退让,不欲攀谈,只想安稳熬过这半日工时。
可她越是冷淡安分,纨绔越是兴致大涨。
他本就是闲来无事寻衅取乐之人,当下步步逼近,身子挡死莲念前路。身后两名跟班会意,悄然挪步左右,无声将莲念困在药柜与木台之间,彻底堵死退路。
狭小一隅,三面被围,压迫感骤然笼罩而来。
“不过聊两句,何必冷冰冰的?”纨绔轻笑,语气轻薄露骨,“看你这般模样,困在小药铺做工实在可惜。不如随我回府,吃香喝辣,日日清闲,不比受累做工强?”
莲念心口一紧,后背已然抵住冰凉木柜,退无可退。
她依旧强压心绪,恪守本分,低声婉拒:“我只求安稳做工,客官自重。”
“自重?”纨绔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伸手便要去扣她的手腕,语气愈发放肆,“一个底层药童,也配跟我讲自重?今日我便带你回去——”
“哐当——!”
他骤然逼近的动作太过突兀,莲念下意识侧身躲闪,手肘扫落案上铜药秤。
药秤砸在木台之上,秤砣滚落,连片晒干的草药簌簌散落一地,清脆响动瞬间穿透前厅。
内堂对账的掌柜闻声快步而出,一眼看清眼前围堵对峙的场面,脸色瞬间沉凝。
他在京城开药铺数十年,识人无数,一眼便知这纨绔存心滋事。对方家世不俗,寻常差役不愿招惹,可他护了莲念多日,绝不能任由旁人在铺中欺人。
掌柜快步上前,直接横在莲念身前,不卑不亢,字字有力:
“周郎君,德和堂行医卖药,只接求医向善之人。你无心抓药、蓄意滋扰,若是再纠缠不休,老朽便亲自登门拜访尊长,问问府上的教养规矩!”
纨绔脸色骤然一青。
他平日在外横行无忌,最怕的便是家中长辈追责。若是这事闹到府中,少不了一顿重罚。
他忌惮三分,却又不甘心就此放过清秀特别的莲念,狠狠剜了她一眼,语气阴恻恻撂下狠话:
“好好好,今日我给掌柜面子。但小哥,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带着跟班愤愤拂袖而去,临走前那道阴狠的目光,已然将莲念牢牢记在心底。
风波暂歇。
莲念弯腰默默捡拾满地散落草药,指尖微微发颤,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掌柜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轻叹一声叮嘱:“这人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收工,万万不可走小巷,务必走人声鼎沸的主街,平安回客栈。”
“我知晓了,多谢掌柜。”莲念轻声应下,将这份告诫牢牢记在心中。
余下半日,她心神难安,时时警惕,勉强熬到黄昏打烊。
落日沉巷,暮色四合,京城街巷次第亮起灯火。
莲念辞别掌柜,依言打算走宽敞主街返程,可今日城中不知何事,主街人流拥堵、车马堵塞,寸步难行。
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她不愿久久逗留,心存侥幸,选了一条平日里还算安静、直通客栈的窄巷,打算快速穿行绕过拥堵路段。
她万万没想到,方才的纨绔三人,早已算准她的归路,提前埋伏在了这条无人暗巷之中。
刚踏入巷中不过数步,前后两道巷口瞬间被人影堵死。
高墙窄巷,四面封闭,晚风萧瑟,无一人路过。
方才尚且隐忍克制的纨绔,此刻再无半点顾忌,脸上只剩阴邪戏谑。
“我就知道,你总要走这条路。”
三人步步紧逼,将莲念困在巷子中央,无路可逃。
连日藏于心底的委屈、隐忍、不安,在这一刻彻底翻涌上来。
荒妖界长大的莲子妖,骨子里本就刻着最原始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斩尽麻烦。
既然凡人恶意纠缠不休、步步紧逼,永远得寸进尺。
杀了他们,便可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浓烈、笃定。
莲念眼底温顺尽数褪去,一抹极冷的妖色悄然浮现,沉寂多日的草木妖力在经脉中汹涌翻涌,指尖微微泛出浅碧微光。
只要她抬手一瞬,这三个肆意欺辱她的凡人,便会瞬间倒地,再无纠缠可能。
可就在妖力即将冲破桎梏的刹那,李怀安的模样猛地砸进心底。
贡院寒窗,笔墨辛苦,数年奔赴京城的执念,一朝功名在即。
若是她此刻动妖力、造杀业、泄妖身,所有隐秘尽数曝光,定会连累李怀安科举尽毁、前程尽废,两人所有的隐忍奔赴,尽数化为乌有。
不能动。
万万不能动。
莲念牙关紧咬,硬生生将翻涌滔天的杀念、躁动的妖力,尽数压回体内。
眼底寒光褪去,只剩一片冰凉的疲惫与无助。
她步步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冰冷斑驳的砖墙,退无可退。
纨绔看着她无处可逃的模样,笑意愈发张狂,伸手便要上前扯住她的衣襟:“躲?我看你今日还往哪躲——”
就在这绝境一瞬。
巷子最深处的沉沉暗影里,忽然飘来一道清淡冷冽的男声,不高不低,却自带穿透夜色、镇压一切喧嚣的威压。
“市井无赖,当众寻衅滋事,够了。”
一道身影,缓缓从浓黑巷影中踱步而出。
男子看着不过三十出头,身着素雅玄色常衫,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润斯文,是一眼望去便让人心生敬畏的清雅贵相。看不出具体身份,没有官袍,也无随从仪仗,可周身沉淀的气场,压得整条暗巷骤然死寂,连晚风都骤然静止。
他目光淡淡扫过纨绔三人,那双漆黑如鸦羽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寒。
纨绔几人不知对方是谁,可单单这一眼,便心底发怵,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是何人?少多管闲事!”纨绔强撑着底气呵斥,声音却微微发颤。
男子没有发怒,只静静站在原地,语气平缓,分量却重:“这条街巷归大理寺巡查,在此私相纠缠,若是惊动巡街差役,你们几人都要带去问话。”
一句话落下,纨绔脸色骤变。大理寺的名头压人,他们再嚣张,也不敢和大理寺扯上干系。几人对视一眼,满心不甘,却不敢继续逗留,狠狠瞪了莲念一眼,撂下一句狠话,匆匆从巷口跑了。
巷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莲念,与这名陌生男子。
男子缓步上前,目光落在莲念身上,没有咄咄逼人的敌意,只是静静打量。莲念心头一震,她能清晰捕捉到,对方身上藏着一层极深的妖气,内敛不外露,绝非普通小妖。
“你来自荒妖界”他开口,声音依旧清淡。
莲念浑身一紧,戒备地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开口,带着几分疑惑:“你……也是人间妖族?”
男子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承认,只是缓缓说道。
“此地是京城,和荒妖界不一样。荒妖界争斗厮杀是常态。但在这都城之中,蛰伏在此的妖族,守着一条底线:不可擅杀凡人。”
他目光轻轻扫过她方才攥紧的手,方才那翻涌的杀念,早已被他感知。
“方才你心中动了杀念。若你真在此处出手,血腥味与妖力外泄,会引来修道人、官府追查。一旦破了规矩,城中所有潜藏的妖,都要受牵连。”
莲念垂眸,指尖微蜷,静静听着。
“荒妖界那一套,不能搬到京城。”男子微微颔首,“在人间谋生,藏好自身,克制本性,方能长久立足。这是我们世代守下的平衡。”
“好自为之。”
说完,男子不再多言,转身重新走入巷尾阴影,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莲念独自立在空巷,晚风拂过,方才汹涌的情绪慢慢平复。
这件事,她不能告诉尚在贡院应试的李怀安,不能分他心神。
她整理好衣衫,沿着街巷,慢慢走回客栈。推开房门,屋内冷清,油灯亮起。莲念坐在桌边,静静回想方才巷中的一切,心底多了一层从前从未有过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