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平淡 清晨的 ...
-
清晨的微光,隔着客栈糊着棉纸的木窗,软软地渗进狭小的房间里。
屋里还留着昨夜油灯燃尽之后淡淡的余味。李怀安醒得很早,并没有立刻坐起身。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轻轻落在身侧还在安睡的莲念脸上。
昨夜那一袭素净衣裙的模样,如同缠在心头的一缕软丝,只要稍稍一动念头,便会在心底绕上好几圈。
在此之前,他已经习惯了看见莲念一身短衫,束起头发,一副少年人的打扮。可当昨夜骤然看见女装的她,李怀安只觉得呼吸都滞了一瞬。那不是什么惊鸿一瞥的艳丽,而是干干净净,柔和得如同山间刚绽开的花苞。
想到此处,一股热意悄悄地攀上了他的耳根。
李怀安连忙收回了半分视线,却又舍不得完全移开。他不敢凑得太近,只是就着朦胧的晨光,安安静静地坐着,心里乱糟糟的。
他忍不住暗自发问。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着朝夕相伴的这个人,生出了这般异样的心思?
是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里,那一杯递过来的温水?还是考前那个带着忐忑的轻轻一吻?亦或是昨夜,抬眼就撞进那双湿漉漉的眼眸的瞬间。
思绪缠缠绕绕,找不到一个确切的源头。
“唔……”
身侧传来一声浅浅的动静。
莲念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时候,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蒙,惺忪地转了转眼珠,一转头,正好对上了李怀安直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四目相撞的一刹那。
莲念的身子微僵了一下,脸颊飞快地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下意识稍稍往里边挪了挪,目光微微偏开,避开了他的注视。
李怀安猛然回神,像是做了什么被抓包的错事,慌忙把视线挪向一旁的窗沿,耳根红得愈发明显。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几声早起小贩的吆喝。
还是莲念先轻轻开了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醒得这样早。”
李怀安定了定神,好不容易压下了心底那阵慌乱,缓缓转过头来,只是不敢再直直去看她的眼睛:“睡不着,便醒了。”
“可是三场考试太累了?”莲念撑起身子,坐了起来,伸手拢了拢身上的薄外衫。
“倒也不全是疲累。”李怀安顿了顿,语气放得很轻,“心里乱糟糟的,许多念头止不住地往外冒。”
莲念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的布料,轻声道:“是在担忧放榜的事么。”
“是,也不全是。”
李怀安的话说得模棱两可。那些乱糟糟的心事里面,一半是科考未知的前路,另一半,却是眼前这个人。
他没有把后半句讲出来。
李怀安轻轻咳了一声,转了话头:“今日去药铺,路上当心一些。街市最近人多,莫要走得太急。”
莲念闻言抬眼看向他,弯了弯眉眼:“晓得啦,不必时时记挂着我。我去德和堂这么久,已经熟了路途。”
“纵然路熟,也不可大意。”李怀安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若是遇上什么难处理的事,切莫自己硬扛,早些回来告知于我。”
“好。”莲念乖乖应了下来。
简单梳洗完毕,莲念又换回了那一身朴素的青布男装,将长发利落地束进发带之中。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换上男装,并非单纯的习惯,也是为了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少惹来一些不必要的目光。
二人一道下楼,在客栈大堂简单吃了一碗热粥,一碟小菜。
放下瓷碗的时候,李怀安忽然抬眼看向莲念。
“待会,我送你去药铺吧。”
莲念微微一怔:“不必特意送我的,你不是打算去南街打听放榜的消息,选购纸笔么?”
“南街与去药铺的路,可以先绕一小段,送你到门口,再转去街市,耽误不了多久。”李怀安说着,眼里带着一点温和的坚持,“横竖如今已经考完了,不必赶时辰。”
看着他恳切的神色,莲念心里淌过一丝暖暖的滋味,不由得笑起来:“那,便劳烦你绕一趟路了。”
“谈不上劳烦。”
出了客栈大门,清晨的微风迎面拂来,带着街边早点铺子热腾腾的烟火气息。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子的小贩,赶路的百姓,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两个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距离挨得不远,偶尔衣袖会不经意地擦到一起。每当这般轻微触碰,李怀安的身子便会不易察觉地僵一瞬,又飞快地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若是放了榜,结果不知会是如何。”李怀安低声开口。
莲念侧头望他:“不管是什么结果,日子总是还要过下去的。”
李怀安轻轻点头:“我只是时常惶恐,若是一事无成,往后该拿什么去安身。”
“不必想那么远。”莲念放缓了语调,“先把眼前的日子好好过着就好。”
这条街道转角的僻静之处,停着一辆看起来并不张扬的乌木马车。
车壁没有繁复的雕花,拉车的马也是毛色沉静,并不惹眼,若是不仔细留意,只会当它是寻常官员代步的车子。
厚厚的青色车帘之内,裴玄倚靠着软垫坐着。
他狭长的眼眸微微抬起,透过帘幕一道极细的缝隙,恰好看见了并肩而行的两道身影。
那缕清甜缥缈的莲子香气,正是来自靠左的那一个青衫之人。
裴玄的眉梢微挑了一下。
荒域出来的草木之妖。不是孤身漂泊,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书生。
昨夜,他已经确认了香气就在那间客栈。今日见到他们一同行路,心中的疑惑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这只妖,为何甘愿留在这红尘闹市,守着一个前途未卜的读书人?
他依旧没有要上前去拦,也没有打算现身相认。
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他们擦肩而过的背影之上。
半晌之后,裴玄才淡淡开口,低声吩咐车夫:“走吧。”
车轮轻轻滚动,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街角。
一路闲谈之间,德和堂的招牌已经遥遥映入眼帘。
“送到这里就好啦。”莲念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怀安。
李怀安也停下步子,目光望向那一块木质的牌匾,轻声道:“那我就不进去了。白日干活莫要太过劳累。”
“嗯。”莲念点了点头,“你去南街也小心些。”
“好。傍晚我再来此处接你回去。”
说完这话,李怀安站在原地,看着莲念掀开药铺的木门,铃铛叮铃响了一声,走了进去。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了门后,他才转过身,朝着南街的方向慢慢走去。
另一边。
推开药铺的门,铃铛叮铃一响。
王掌柜正拿着一杆小秤,低头称量着甘草的分量,听见声响便抬起了头。
他看见莲念走了进来,目光稍稍顿了顿。
“今日瞧着,怎么神色有些飘忽,夜里没有休息好?”掌柜放下手里的秤,随口打趣了一句。
莲念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笑了笑:“许是昨日事情多了些,稍微乏了一点,不碍事的。”
“可不要硬撑。”憨厚的掌柜好心嘱咐道,“若是身子不舒服,便和我说一声,不必强来做工。”
“多谢掌柜体恤。”
莲念应了一声,便转身走到后院,系上干活用的粗布围裙,开始一日的活计。
翻晒药材,分拣枝干,包扎药包,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地做着。
忙到半晌歇口气的时候,莲念坐在小院的青石台阶上面,吹着一点点微风。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掌柜和一个采买伙计闲聊的声音。
“近来大理寺的裴少卿,时常会遣下人过来,采买一些安神定气的药材。”
“便是那位年轻的裴大人吗?想不到这般高官,也会常常受失眠的困扰。”伙计惊奇地接话。
“是人便会有心绪烦乱的时候,无关官位高低。”
“裴少卿……”
听见这三个字的一瞬间,莲念的心猛地轻轻一跳。
一个莫名的压迫感,自心底悄然浮了上来。
她并不知道昨夜那一股令人心口发紧的庞大妖气就是来自这位裴玄。只是单单听见这个名字,便隐隐生出了一丝不安。
可她绞尽脑汁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
一团迷雾似的疑惑,轻轻搁在了她的心尖。
她摇了摇头,暂时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起身继续忙活手里的活。
日头一点点向西边沉落,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际。
到了收工的时辰。
莲念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细碎药草碎屑,走出了德和堂的大门。
抬眼一望,李怀安早已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晚风掀起了他的一片衣角。
李怀安看见她出来,眼睛微微一亮,迈步迎了上来。
“等很久了?”莲念走上前去。
“不曾,也就刚到片刻。”李怀安笑着答话。
两个人并排朝着客栈的方向慢慢往回走。
街边的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起,人流来来往往,喧闹的声响漫在空气里。
李怀安的心里,藏着一个挣扎了许久的问题。
他很想去问问莲念,昨夜为何换上了一身女子的衣衫。
这句话已经来到了喉咙口,来回翻滚了好几次。可是每当余光扫到走在身旁的这个人,话到舌尖,又怯生生地全部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若是自己问出口,会不会让莲念感到为难。
莲念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侧过头,瞥见李怀安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吐出半个字,不由得轻轻弯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
但是她也没有主动去挑破昨夜的那件事。
有些心思,不必急着讲出来。
晚风悠悠吹过,拂动二人的衣摆。
一路安静地慢行,气氛柔软又缱绻。
只是两个人的心里面,各自藏着一桩没有说出口的心事。
李怀安的心里,悬着即将放榜的命运,也悬着那份日渐汹涌、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意。
而莲念的心湖之中,那一股昨夜突如其来、强大又莫测的妖气,如同投下的一颗石子,久久荡漾着不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