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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路行舟,温言相随 荒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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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林莽,四下寂静无人。匪徒虽暂时被驱走,可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卷土重来。把昏迷的莲念丢在此地,等同于将她送入险境。
可李怀安只是一介清贫赶考书生,孤身跋涉在外。礼教早已刻进骨子里,怀中抱着一名来历不明的陌生少女,叫他进退维谷。
他咬了咬牙,终究不能将她弃于荒林。
李怀安小心半扶半揽住莲念,让她的上半身轻轻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拎好书箱与包袱。青布长衫被地上的枯枝勾出一道道泥垢,崎岖的山路格外难行。本就一路风尘劳顿,再要负担一个失去意识的人,没走出多远,他额角便渗满冷汗,胳膊酸胀得阵阵发颤。
沿路望不见村落客栈,几经寻觅,才找到一处山民遗弃的破旧山棚。棚顶漏下细碎天光,四面竹篱残缺不全,好歹能够遮蔽风雨。
李怀安小心翼翼,将莲念轻轻安置在铺了自己外衫的干稻草堆上。俯身的瞬间,少女衣袖顺着肩头滑落,一道道交错堆叠的旧鞭痕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触目惊心。
昨夜河畔相逢之时,她刻意遮掩,他从未窥见这般模样。
李怀安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几不可察地攥紧,喉结轻轻滚动。不难想见,她从前受过何等非人折磨。他迅速移开视线,恪守分寸,不再多看。
他解下水囊,折来干净草叶,蘸取清水,一点点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唇瓣。
“不知熬过多少苦楚。”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
随后他坐到棚子门口,背靠残缺的竹篱。一边守着棚内昏迷的莲念,一边留神山林间的动静,提防匪徒去而复返。
诸多疑团盘旋在他心底。方才凭空击退强人的奇异力量,出自这样一个看着孱弱的少女;她又究竟是用什么法子,一路尾随自己,而不被察觉。
可稻草堆上的人人事不知,所有诘问,他只能尽数压下。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暮色缓缓漫进残破的山棚。
许久之后,稻草堆上的莲念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缓缓睁开那双浅棕色眼眸,意识依旧浑浑噩噩,浑身骨骼仿佛被碾碎重碾,伤痛一阵阵席卷而来。抬眼望去,李怀安正坐在棚口,落日的霞光为那道青衫轮廓镀上一层融融的暖光。
嗅到那一缕淡淡的莲子气息,李怀安立刻转头,快步走近,依旧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没有贸然凑近。
“姑娘,你醒了?”
莲念转动眼珠望向他,体内灵脉还在隐隐作痛,没有多余气力说话,只是安静地凝望着他。
“方才林中你骤然昏倒,这里是一处废弃山棚。”李怀安语气满是担忧,“你身上伤势深重。你身上这些旧伤,还有方才对付匪人的本事,我心中存着万千不解。只是你身子尚未复原,我便不再追问。”
他眉头微蹙,面露难色:“我要赶赴长安应试,前路尚远。如今你孤身重伤在此,心中可有想去的去处?可有亲人故旧?”
亲人,故旧。
莲念心底泛起一片空茫。荒妖界只有鞭打与奴役,何来亲人。来到人间,眼前的人,便是她唯一认得的存在。
她撑着稻草想要坐起身,稍一用力,胸口便传来尖锐刺痛,不由得闷哼一声。
李怀安下意识伸手想去扶,手伸到半空又骤然顿住,转而把水囊递到她面前。
莲念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小口抿下几口清水。抬眸,浅棕色的眼眸干净而执拗,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亲人,亦无归处。
李怀安看懂她的意思,不由得犯了难。
他自身盘缠本就捉襟见肘,勉强够自己撑到长安。再多带上一人,食宿开销,皆是重担。可若是就此把重伤的她丢在荒郊,以她眼下的状态,结局不堪设想。
晚风穿过破竹篱笆,呜呜低响。
李怀安沉默良久,长长呼出一口气,终究狠不下心肠。
“若是你无处可去……”他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犹豫,“那便暂且随我一同去往长安。只是一路奔波苦寒,我囊中羞涩,给不了你安稳富足,往后免不了要吃苦。”
说到此处,他才恍然记起。一路相遇、尾随遇险,直至此刻共处山棚,二人竟还未曾互通姓名。
他微微拱手,礼数端正:“在下李怀安。至此,尚未请教姑娘芳名。”
听见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李怀安”三个字,被莲念牢牢刻进心底。自她化形百年,荒妖界的上位妖族只将她视作奴隶器物,从没有人这般郑重地询问她的名号。这份被平等对待的心意,叫她心口微微震颤。
莲念指尖收紧水囊,身上伤痛阵阵袭来,浅棕眼眸定定看向面前书生,嗓音带着尚未褪去的沙哑,缓缓吐出两个字:“莲念。”
“莲念……好名字。”李怀安低声重复。
莲念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李怀安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才注意到她身上破旧染血的衣衫,衣襟破碎,肩头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脸颊骤然发烫,飞快侧过头,耳根通红,心跳乱了节拍。
“莲念姑娘,对不住,是在下失礼。”他匆匆避开视线,语气局促。
李怀安背过身,伸手翻开包袱内层,取出一套叠放整齐的青布长衫。这是他赶考预备的备用衣袍,浆洗干净,原是留作自己替换。
他双手捧着衣衫递过去,目光死死垂向地面,不敢抬眼:“我仅有这一套替换衣袍,虽是男子服饰,尚且完整。姑娘先换上,沾血的旧衣继续穿着,恐伤口反复发炎。”
半晌听不见回应,他悄悄抬眼一瞥,又见莲念仍旧安静望着自己,连忙又低下头,两颊泛起薄红,只断续说了寥寥数语:“姑娘放心,我去附近河边取水,你在此处安心更换便可。”
莲念望着他捧着衣物的双手,指尖微微蜷起。百年为奴,从来没有人顾及她衣衫残破、体面尽失,更没有人递来一件干净完整的衣裳。她缓缓伸手接过,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鼻尖。
李怀安已经背过身收拾水囊。看着他窘迫拘谨的模样,莲念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丝。
不多时,李怀安提着两只沉甸甸的水囊,留下一句“我去取水”,便快步走入密林。
宽大的青布长衫套在莲念身上,衣摆长长垂落,几乎挨到地面,袖子过于宽大,她只能将袖口向上挽了两圈。衣料朴素干净,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苍白。长发松松垂落肩头,满身伤痕尽数被衣料遮掩,唯独身形单薄,走动之时衣料轻轻晃动。
天色将近擦黑,李怀安提着水回到山棚。莲念攥着衣襟,眉眼低垂,神色温顺:“谢谢。”
李怀安目光扫过她身上合身的衣袍,稍稍放下心来,温声叮嘱:“不必谢。衣裳偏大,行路之时多留意,莫要被衣摆绊倒。”
夜色彻底笼罩山野。
山棚破旧漏风,勉强可以挡住夜露。
李怀安在外侧燃起一小簇篝火,火势微弱,只求驱寒,不敢烧得太旺,怕引来山中野兽。橘色的火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残缺的竹篱之上。
他恪守礼教,始终坐在棚外篝火边,把棚内避风干燥的位置,全部留给莲念。
夜里山风寒凉,一阵阵钻过竹篱缝隙。
棚内,莲念靠着稻草堆静静坐着。旧伤依旧隐隐抽痛,妖力紊乱尚未痊愈,心口却生出逃亡之后从未体会过的安稳。
她透过竹篱缝隙,遥遥望向篝火边那道青衫背影。
那人就坐在火光之下,替她守着漫漫长夜,守着这个来路不明、满身秘密的陌生人。
这是莲念漫长妖生里,第一个没有鞭打、没有奴役的夜晚。
亦是李怀安赶考漫漫长路之中,第一次,身侧有一人安静相伴,长夜不复孤冷。
月色缓缓爬升,木柴偶尔迸开细碎的火星。
前路山高水远,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