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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名相随 莲念立在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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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念立在晨雾笼罩的芦苇丛后,目光牢牢锁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
昨夜仓促相逢,两人甚至不曾互通名姓。可方才河畔那一点微弱的善意,已经在她荒芜百年的心底扎下了根。理智一遍遍告诫她,凡人的好意未必长久,人间同样藏着险恶。可她做不到就此转身,任由这人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往前走,她便远远跟在身后。
官道之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货郎、往来赶路的商旅擦肩而过,尘土被往来车马卷得漫天飞扬。李怀安埋头赶路,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走得累了便会停下片刻。遇见路边奄奄一息的流浪小狗,还会从包袱里掰下一小块干硬的麦饼,轻轻递过去。
这一幕幕,莲念都躲在树后、土坡的阴影之中,安静看在眼里。
她见识过荒妖界非生即死的厮杀,如今才得以窥见人间百态。路边乞讨老妪枯瘦颤抖的手掌,市井商贩为几文钱高声的争执,行路人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苦难,尽数落入她眼底。人间并非遍地温情,苦楚随处可见。可眼前这个自身尚且清贫拮据的书生,依旧愿意分出仅存的吃食,向弱小之物施以恻隐。
正午日头炽烈,晒得官道地面泛起热浪。李怀安寻到一处山边树荫歇脚,解开包袱,啃咬干硬的麦饼,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充饥。
不远处的树荫下,还坐着另一位赶考的公子。那人衣着光鲜,身侧立着两名仆役,一人手提水壶,一人手执蒲扇,不停为他驱散正午的燥热。
锦衣书生瞥见独自歇脚的李怀安,起身拱手,语气客套:“仁兄,看行装,也是赴京赶考?”
李怀安连忙站起身回礼:“正是,阁下亦是要去往京城?”
树荫之下,二人简短闲谈几句,说着科考传闻与路途见闻。
片刻,锦衣书生笑了笑,作揖道别:“那便预祝仁兄高中。我先行一步,仁兄行路千万当心,听闻前方山林之间,常有匪徒出没。”
话音落下,他转身登上等候在旁的马车。车轮滚动,扬起滚滚尘土。李怀安抬手挥开扑面而来的灰沙,低声咳嗽两声,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戒备。
粗树干的阴影深处,莲念静静伫立,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科考”“殿试”这类人间词令于她尚且陌生,她听不懂其中深意,只牢牢记住李怀安说话时温和舒展的眉眼。
稍作休整,李怀安收好包袱,再度踏上路途。
莲念依旧隐匿在林木之后。自结界逃出来留下的旧伤还在体内隐隐作祟,只要稍稍调动妖力,经脉便会传来撕扯般的钝痛。可这点痛楚,抵不过心底那一份执念,她的视线,自始至终,紧紧追随着那道单薄的青衫身影。
前路山势纵深,山林茂密参天,巨木遮蔽大半天光。四下寂寥,只剩下脚踩枯叶的沙沙声响。越是往山林腹地走去,周遭的气氛便越是压抑沉郁。
就在这时,道路两侧的灌木丛骤然剧烈晃动。
三条身着粗布短打、手握柴刀的汉子猛地跳出来,直接拦死前行的山道,脸上凶相毕露。
“站住!”为首的匪徒横刀挡在路中央,“过路的,把银两包袱留下,便饶你一条性命!”
李怀安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背上的书箱往身后藏。他囊中本就拮据,盘缠堪堪够撑到长安,若是被劫掠一空,前路便是绝境。他强压心底的慌乱,拱手说道:“几位好汉,在下只是赶考书生,身上实在没有多少银钱。”
“少废话!”匪徒不耐烦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夺他的书箱。
李怀安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步步后退,后背狠狠抵上粗糙树干,退无可退。
暗处树影后的莲念,眼眸骤然冷了下来。
荒妖界无数次濒死的记忆翻涌上来,她太清楚利刃加身意味着什么。她不愿刚刚寻到的这一点人间暖意,就此消散于此。
她不动声色抬起一手,压着伤势催动一丝微弱妖力。无形的暗流在林间悄然涌动。一颗碎石破空飞出,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为首匪徒的眉心。
“呃啊!”
壮汉吃痛,捂住额头踉跄后退,蹲在地上痛呼不止。
余下二人尚未来得及反应,一股凌厉劲风扫向他们握刀的手腕。钻心的剧痛传来,两把柴刀脱手坠落在枯叶堆里。
“怎么回事?!”
两名匪徒又惊又惧,慌忙环顾四周。整片山林空空荡荡,看不见半分人影。未知的恐惧攫住他们的心神,哪里还敢劫掠,连忙扶起受伤的同伙,连滚带爬地逃入密林深处,转眼便消失不见。
风波转瞬平息。
李怀安怔怔立在原地,茫然扫视四周山林。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仿佛只是山中一阵莫名邪风救下自己。他眉头紧紧锁起,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衣衫,一时不敢贸然继续往前走。
“怪事……”他低声喃喃。
树影之中,莲念胸口一阵阵剧痛翻涌,喉间涌上浓重的腥甜。方才强行催动妖力,狠狠撕裂了尚未愈合的灵脉旧伤。维持隐身本就持续耗损她本就不多的修为,此刻伤势骤然加重,笼罩周身的虚影开始摇摇欲坠,再也支撑不住隐匿身形的法术。
淡淡的虚影一点点消融褪去,少女清瘦的身形,自幽深树影之间缓缓显露出来。
李怀安听见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猛地转头。
昨日河畔凭空消失的少女,正静静站在几步之外。衣衫沾满林间尘土,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褪尽所有血色,唯有一双浅棕的眼眸,牢牢落在他的身上。
李怀安瞳孔微微收缩,惊愕地僵在原地。
昨日清晨悄无声息消失,此刻又毫无征兆现身,一桩桩一件件,处处透着不合常理的诡异。他下意识往后小退半步,心底生出几分本能的惊疑,可目光落到她摇摇欲坠、满身病弱的模样,那一丝忌惮,又迅速被担忧压下。
“姑娘?”他声音微微发颤,“原来是你……方才,方才是你出手相救?”
莲念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旧伤不断撕扯着她的皮肉,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目光安静,却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
李怀安看着她虚弱不堪的模样,压下心中满肚子的疑问,上前半步,恪守分寸不敢过分靠近:“姑娘,你为何会一路跟在我身后?方才击退强人,便是你的本事?”
莲念依旧寡言,眨了眨眼,再一次轻轻颔首。
林间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李怀安心中万千疑团盘旋不休:她究竟是谁,为何孤身流落荒山,又拥有这般异于常人的力量。可看她此刻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倒下,那些盘问诘问,尽数堵在喉头,实在不忍出口。
他沉默片刻,放轻了语调,缓缓发问:“你……一直在跟着我?”
这一句话落下,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催动妖力带来的重创,彻底耗尽了莲念残存的气力。灵脉剧痛席卷全身,眼前骤然一黑,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前倒落下去。
“姑娘!”
李怀安大惊失色,快步冲上前,伸手将她接入怀中。他连声呼唤她的名字,可怀中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又浅促,再也没有半分回应。
荒山林莽四下无人,匪徒虽暂时退走,难保不会折返。
此地危机四伏,而怀中少女已然人事不知。前路何去何从,一瞬间,尽数压在了李怀安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