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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野路逢君,平生初见 暮春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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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刚下过一场春雨,连绵的雨丝浸润山野,乡间土路被泡得泥泞不堪。坑洼里积着浑黄的雨水,踩上去便会溅起满身泥点。道旁的野草被雨水洗得苍翠繁盛,野花零落,被暴雨打落了大半花瓣,蔫蔫地伏在湿冷的泥土之上。
莲念摔在杂乱的荒草丛中。
从荒妖界拼死撞开结界逃出来的那一记重创,还在不停撕扯她的灵脉。妖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溃散,旧伤叠加结界冲撞带来的新创,原本莲子一般粉润的肤色褪成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浸透泥水,还在缓缓往外渗血,将身下的杂草染成暗沉的暗红。
她整个人蜷在野草深处,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碾过,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钝重的痛感。长长的眼睫无力垂落,沾着冰冷的雨珠,闭着眼,意识在清醒与昏沉之间反复浮沉,像一朵被暴雨摧残殆尽的莲子,孤零零弃置在荒野。那缕独属于她的淡淡莲子香,大半被浓重的血腥味、雨后泥土的腥气彻底掩盖。
百年荒妖界的记忆早已深深刻进她的骨血。
她听过无数次濒死的哀嚎,日日承受呵斥、鞭打与肆意的戏耍。那些高高在上的兽妖反复灌输一个道理:草木妖生来卑贱,活着,不过是供人驱使、供人果腹。在她固有的全部认知里,世间所有生灵,只剩下欺压、掠夺与杀戮,善意是从未听闻的稀罕物。
雨水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落日的微光穿透层叠的云,薄薄洒落在旷野之上。
意识昏沉恍惚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泥泞土路,踩得积水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响。
来者是赶赴长安赶考的书生李怀安。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边角多处磨得泛毛,后背驮着沉甸甸的书箱,书箱的边角被路途山石磕碰出浅浅的磨损痕迹。他满身风尘仆仆,裤脚沾满路上的黄泥,看得出已经在漫漫长路上跋涉了许久。
瞥见草丛里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少女,他脚步骤然顿住。
李怀安见惯乡野疾苦,路上也见过流离受苦的路人,可这般伤重凄惨的模样,依旧让他心头一凛。他心底存有几分审慎戒备,荒郊野岭,难保不会遇上讹诈陷阱,可看向少女奄奄一息的模样,厌弃与猜忌很快被恻隐压了下去。
李怀安向前走上半步,刻意和她保持着数尺的安全距离,不敢贸然靠近,声音压得很轻,生怕骤然拔高的声响会刺激到伤痕累累的人:“姑娘,你为何躺在此处,身上何以伤得这般重?”
莲念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浅棕色的眼眸蒙着一层薄薄水雾,视线虚浮朦胧,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将眼前人的轮廓收拢清晰。
这是她跌落到人间之后,听见的第一句不带打骂、不带嘲弄的问询。
刻在骨子里的戒备本能骤然升起。听见人声的瞬间,她脊背猛地绷紧,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身子下意识顺着草丛往后瑟缩,后背抵住坚硬的土坡。荒妖界教会她,生灵的靠近,往往就代表伤害。哪怕眼前的人看着并无凶相,百年被奴役的本能依旧让她想要逃离。
她没有出声,嘴唇干裂起皮,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凝望着来人。
李怀安清清楚楚看见了她应激躲闪的模样。心中了然,想来这姑娘必定受过极大的惊吓,才会对旁人的靠近如此恐惧。于是他更加收敛姿态,不再往前踏出一步,语气放得愈发柔和:“地上又冷又潮,泥水浸着伤口,只会加重伤势。若是身子尚可动弹,我扶你到那边河边的青石上歇息片刻,那里地势高,不会积雨水。”
他静静伫立原地,给足对方抉择的余地,不逼迫,不冒进,就那样安安静静等着。
旷野之间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响,晚风卷着雨后草木的湿气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莲念的脑子昏昏沉沉,身体的剧痛不断袭来,连挪动手指都格外费力。逃跑做不到,反抗更是奢望。长久的僵持过后,她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没有再继续往后躲避。
见她没有激烈抗拒,李怀安才缓步上前,虚虚扶住她的胳膊,指尖刻意避开她衣衫破损露出来的皮肉,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恪守礼教的界限,不做半分逾矩的触碰。
莲念的身子轻得吓人,触手一片冰凉,微微的颤抖透过衣袖传过来。
李怀安小心将她安置在河边干净宽阔的青石之上。青石被雨水打湿,微凉刺骨,他便弯腰,伸手折下河边宽大厚实的荷叶,层层叠叠铺在石面,隔开潮湿的石面。又寻到一处干净的山泉水洼,取下身上的水囊,盛满清冽泉水,放在青石一旁伸手可及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数步外一棵老树下,弯腰捡拾地上干燥的枯枝败叶,拢起一小堆篝火。火苗缓缓窜起,橘色的火光驱散旷野黄昏的寒凉。
篝火燃稳之后,李怀安便坐到树下,背对着青石的方向,垂首翻看书卷。没有频频转头窥探她的狼狈模样,只留一个安静的背影,却始终没有走远,默默守在这片河畔。
落日的暖金色余晖,浅浅覆在书生的侧颜。
莲念撑着沉重的眼皮,抬眼遥遥望向他。
李怀安生得干净,不是那种夺目的俊美,却越品越温润舒服。常年寒窗苦读少见日晒,肤色是清浅的白净,眉眼端正温和,眉峰平缓,寻不到一丝凌厉。一双眸子明亮澄澈,是读书人独有的诚恳守礼,看人之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没有轻佻的打量。
五官朴素周正,鼻梁挺直,唇色偏淡。青布长衫洗得多次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身形清瘦挺拔,是长年苦读赶路熬出来的单薄体态。他低头阅书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垂落,落在眼睑之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周身安安静静,与世无争。
察觉到身后长久停留的视线,李怀安抬眸,转头回望过来,语声依旧温和:“姑娘身子可稍稍好些?为何孤身一人,重伤流落于荒郊旷野?家中亲人何在?”
莲念只是睁着一双浅棕眸子静静凝视他,双唇紧紧抿住,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话音。过往百年,她早已习惯只用沉默承受一切,说话,反而是一件陌生的事。
见她始终闭口不言,李怀安复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明日天光大亮,我还要继续赶路奔赴长安。你若是无处可以投奔,我可以带你去往近处的乡镇客栈,寻一处地方让你养伤。”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一道安静茫然的目光。
“姑娘?”李怀安微微蹙起眉,试探着向前望了望,“你……是不能说话吗?”
莲念眼睫轻轻颤动,胸口微微起伏,隔了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溢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
那一声“嗯”微弱得几乎要被晚风吹散。
李怀安耳尖蓦地泛起一层薄红。孤男寡女共处荒郊,对方又是不能言语的弱女子,礼教束缚瞬间涌上心头,他慌忙低下头,伸手挠了挠后颈,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时辰已经不早,夜里山野多野兽,姑娘今夜便在此篝火边歇息。你大可放宽心,小生品行端正,绝不会生出半分非分之念。”
话音落下,他便彻底转过身子,背对着篝火与青石上的莲念,靠着粗糙的树干蜷下身,准备就这般熬过漫漫长夜。
莲念望着那道单薄挺直的背影。
这是她百年漫长妖生之中,第一个不曾打骂伤害她,还愿意向她释放善意的人。
荒妖界的岁月里,所有人看见的,只是一个可以驱使、可以肆意折辱的奴隶。没有人会顾及她的生死,更没有人会顾及她的恐惧。可眼前这个凡人书生,明明与她素昧平生,却愿意给她一处篝火,一方避寒的青石,还刻意转过身,保全她的体面。
心底生出一份滚烫又执拗的念头。
她拼尽一切才撕裂结界逃出来,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如同炼狱一般的荒妖界。
夜色慢慢浸染旷野,天边的落日彻底沉落,只剩下篝火跳动的橘色火光。
莲念靠着青石静坐,身上依旧处处是撕裂般的疼痛。她稍稍调动残余不多的妖力,敛去体表不断渗血的伤口,将满身狼狈遮掩起来,随后运转术法,让自己的身形一点点消融在暮色的光影之中。
第二日,清晨的露水打湿草木,李怀安悠悠从浅眠之中转醒。
青石篝火边,早已不见了少女的踪迹。
他连忙站起身,四下环顾一圈,空旷的河畔旷野,只有风吹草木的声响。
“姑娘?”
他低声唤了一遍,没有得到半分应答。一缕沉甸甸的担忧漫上心头,李怀安轻轻叹息一声,低声自语:“但愿她平安无恙。”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书卷与沉甸甸的包袱,将水囊系在腰间,背起书箱,踏上那条通往长安的宽阔官道。
他全然看不见,几十步开外,白茫茫的芦苇丛深处。
莲念静静立在薄薄的晨雾之间,露水沾湿她的发梢,缀满细碎晶莹的水珠。昨夜他熟睡之后,她便一直隐身在近处,不敢上前惊扰,又舍不得就此彻底远去。
看着那道青衫背影一步一步向着远方官道走去,她依旧选择远远跟上。
两个人的机遇开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