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世无安》有香如故

35、小憩 会试第

　　会试第一场收卷的铜锣，在贡院高墙之内层层回荡，落定了连日紧绷的晨昏。

　　锁院数日，号舍狭小逼仄，日夜烛火摇曳。李怀安几乎全部心神都压在考卷之上，审题、立意、铺陈策论，字字斟酌、句句慎思。这场会试是他十数年寒窗的出路，前路荣辱在此一搏，他半点不敢松懈。白日伏案不休，夜里浅眠难安，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文章章法、考题得失。

　　唯有每每写得久了，指尖发酸、心神短暂放空的片刻，莲念的模样才会悄悄漫上心头，想着她一人独留在客栈。

　　他会忽然想起临行前清晨的拥抱，想起她温顺听话的模样，想起自己反复叮嘱她少出门、谨言行。心里会轻轻悬起一丝挂念，不知她一人在客栈可还安稳，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随意外出。

　　只是这份牵挂向来短暂。念头刚起，他便立刻压下，强迫自己收回心神，重新专注于卷面文字。应试为重，他绝不能因私念分心误了大事。

　　这般状态，整整撑过三日考期。

　　直至今日落笔封卷，交上答卷的那一刻，紧绷多日的心弦才骤然松垮大半。

　　贡院士子纷纷起身离席，巷道间人声渐沸。左右考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议论考题难易、行文疏漏，人人心头悬着功名忐忑。李怀安随人流缓步前行，耳听众人争辩，心里仍在默默复盘自己的答卷，推敲字句利弊，思索是否有纰漏缺憾。

　　可随着一步步走出贡院朱门，脱离那方只论功名的封闭天地，心底压了数日的牵挂，一点点清晰浮起。

　　他不再细究考题得失，只想尽快赶回客栈，确认那人平安安好。

　　一路长街疾行，市井喧嚣、车马往来皆不入眼。连日考场所积的疲惫被归心冲淡，脚步匆匆，只念着早日相见。

　　可当他快步赶回客栈，推开熟悉的客房房门时，一室空寂，清冷无人。

　　案头书卷依旧整齐，笔墨摆放如初，屋内处处是莲念日日收拾的干净模样，唯独少了那道安静的身影。

　　方才一路赶路的安稳与期盼，瞬间落空。

　　原本还盘旋在脑海的考卷思虑尽数退去，心头骤然浮起浓浓的不安。他明明再三叮嘱，让她安分守在房中，莫要外出涉险。如今日头将暮，人却迟迟未归，由不得他不心慌。

　　李怀安在屋内稍立片刻，心绪纷乱难平，随即转身下楼寻问客栈掌柜。

　　掌柜如实回话，说莲念天刚透亮便独自出门，终日未归，去向不明。

　　闻言，李怀安心头的担忧更重，却无从探寻，只能折返房中静坐等候。

　　这半日等待，格外煎熬。

　　他坐在窗边，心神反复拉扯。时而忍不住回想考场答卷的细节，暗自忐忑前程；可更多时候，思绪都会落在迟迟未归的莲念身上。廊间每一次过客脚步声，都让他下意识抬眸，次次皆是落空。

　　日头西斜，天光渐柔，暮色一点点漫覆街巷，街边灯火次第亮起。连日缺觉积攒的疲惫沉沉袭来，染得眼底青黑深重，他却毫无睡意，满心皆是牵挂。

　　直至夜色初临，门外终于传来熟悉轻柔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莲念挎着一只粗布小包缓步走入。晚风拂乱她鬓边碎发，衣衫携着暮色微凉，周身萦绕着清浅纯粹的草药香气。

　　抬眸望见窗边端坐的李怀安，她眼底瞬间亮起澄澈的光亮，连日劳作的疲惫一扫而空，满心都是重逢的欣喜。

　　她没有说话，快步上前，主动伸出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这一抱温柔又笃定，静静回应着考前那日清晨，他满心牵挂的相拥。

　　莲念将额头轻靠在他肩头，声音温软安宁：“你回来了。”

　　温热的触碰、清甜的草木药香，瞬间抚平了李怀安半日焦灼。所有悬心与不安，在此刻骤然落地。他紧绷的身子缓缓放松，抬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背，嗓音带着连日考熬的沙哑：“我回来了。我在房里，等了你整整一下午。”

　　莲念微微退开些许，抬眸细细看他。几日未见，他清瘦憔悴，眉眼倦色深重，可见考场数日着实辛苦。她心头微疼，正欲开口问询，却见李怀安的目光已然落在她的手上。

　　他清晰看见，她白皙的指腹上，浅浅覆着一层洗不净的青褐药痕。

　　再嗅着她周身不散的药香，结合她终日早出晚归的行踪，所有疑点瞬间串联。李怀安眸色微沉，心底骤然升起浓浓的心疼与不安。

　　他一直知晓盘缠窘迫，深知京中花销不小。可他一心应试，无暇顾及生计，本打算等第一场休整结束，便亲自盘算如何节省开支、另寻法子。

　　他万万没有想到，莲念竟会趁着他应试的时日，悄悄独自外出寻活谋生。

　　李怀安望着她，眼神认真，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轻声追问：“你终日早出晚归，身上皆是药香，手上还有药痕……你是不是悄悄在外找了辛苦活计？”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沉心，藏满了后怕与疼惜。

　　莲念见瞒不住，便轻轻点头，语气清淡，不愿让他忧心：“是。我寻了份安稳活计，在药铺做药童，只是分拣、晾晒药材，不算辛苦。”

　　听闻此话，李怀安心头愈发酸涩难受。

　　他寒窗苦读，拼尽一切奔赴前程，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立身安稳，护她衣食无忧、不必操劳。可到头来，他被困贡院应试，无力兼顾俗事，反倒让她孤身一人，在陌生京城默默奔波、咬牙谋生。

　　她从不说苦，从不抱怨，只是悄悄替他分担清贫重担，事事为他退让周全。

　　李怀安静静看着眼前眉眼温顺的人，心底百感交集。暮色浸满小屋，将两人身影温柔笼罩。

　　他沉默许久，终是轻声开口，问出心底最放不下的话，也为来日牵出无尽牵挂：

　　“这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外做工，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