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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寻活碰壁 李怀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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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安入贡院锁院应试,转眼已是一日。
往日里热热闹闹的客栈客房,此刻彻底空落下来。没有案头翻卷读书的沙沙声响,没有笔尖落纸的轻响,也没有那人低声思索、轻叩桌面的动静。四面墙壁静得有些发闷,窗外廊下偶尔传来客栈伙计扫地、其他住客闲谈的零碎声响,隔着一层窗纸飘进来,反倒更衬得屋内冷冷清清。
莲念独坐房中,心里始终悬着一份牵挂。她时不时会走到窗边,微微掀开一点窗纱,望向贡院所在的方向。遥遥只能看见一片错落的屋舍屋脊,根本望不见贡院高墙,更无从知晓里面的光景。她不知道李怀安考场之中吃食可否合口,夜里能不能寻得片刻安歇,连日伏案苦读积攒下的疲惫,在封闭压抑的号舍里,又该如何消解。一份牵念沉沉压在心口,挥之不去。
可除了惦念考场中的人,另一桩现实的烦忧,也沉甸甸搁在她的心底。
方才趁院中无人,她悄悄打开存放银钱的小木匣。木匣做工朴素,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微微发亮,匣底零零散散铺着寥寥几块碎银,余下便是一小堆铜钱。自离开山野奔赴京城,一路食宿车马,再加上入京之后客栈房钱、每日三餐采买,银钱一日日消耗,眼见着便快要见底。
李怀安全副心神都扑在会试之上,日夜埋首经义策论,满心皆是考题与往后前程,大约未曾仔细清点过余下盘缠。贡院锁院数日,里外隔绝音讯,他在里面熬着身心应试,本就备受煎熬。莲念不愿将银钱窘迫这件事捎过去烦扰他,更不想等他考完归来,一出考场就要为生计开销焦头烂额。
她是草木化形,不靠金银也可苟活,可李怀安是凡人,房舍要租,饭食要买,样样都离不得钱财。她不愿做依附旁人的累赘,心底暗暗拿定主意,趁着李怀安被困贡院的这几日,自己出门,在客栈周边街市碰碰运气,寻一份可以糊口的活计。挣得些许工钱,便可支撑房钱与日用,不必坐吃山空。
出门之前,她牢牢记着李怀安临行前反复叮嘱的话语,绝不去往偏僻幽深的小巷,只在主街热闹铺面附近寻访。她仔细检查门窗,将房门牢牢落锁,身上只揣了寥寥几枚铜钱应急,理平身上一身青布男装的褶皱,才轻轻踏出客房,走下客栈石阶。
京城白日的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青石板长街之上,车马往来不绝,车轮碾过石板发出隆隆声响。两侧店铺鳞次栉比,酒旗布幌随风轻轻招展,粮铺、酒肆、布庄、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沿街挑担的小贩往来穿梭,叫卖声此起彼伏,南来北往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口音交织一处,满眼皆是帝都繁华烟火。
莲念一身清瘦少年打扮,安静穿行在人流之间。她身形单薄,眉眼柔和,与街上那些干惯粗活、皮肤粗糙的市井少年截然不同。她一家接一家走上前去,礼数周全,轻声询问铺中掌柜是否需要打杂的人手。
她最先走到街边规模不小的一间酒肆。酒肆门前,伙计正吃力地来回搬运沉重陶制酒坛,坛身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米酒香气。莲念缓步走到柜台之前,微微躬身,恭谨地开口询问铺中可还缺人手。
掌柜抬眼,自上而下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看见她肩背单薄,手脚纤细,完全不似能扛重物的模样,当即摇了摇头。
“小郎君,实在对不住。我这酒肆的活计,搬酒坛、扛米面、刷洗酒桶,样样都是耗力气的粗重活计。看你这副身子骨,怕是半只酒坛都搬不动,怕是做不来,你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莲念没有多做争辩,只是微微欠身道过谢,安静退出门外,继续沿街向前走去。
第二处寻访的是一间绸缎布庄。铺内各色锦缎布匹层层叠叠悬挂,流光溢彩。柜台后的伙计听完她的来意,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摆了摆手,淡淡告知铺内人手早已招满,不再额外收纳学徒杂役,叫她不必在此多耗时辰。莲念依旧依礼道谢,转身离开。
随后她又去往街边粮铺。门口麻袋堆积如山,袋中谷物沉甸甸压在地面。粮铺掌柜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听闻她要寻活,直言铺中每日天未亮便要上工,搬运粮袋、清点囤货,活计繁重劳苦。见莲念身形瘦弱,料定她吃不下这份苦,便委婉将她回绝。
偌大京城,来城中讨生活的底层本就数不胜数,市井之中一份普通杂活,往往有数人争抢。各家铺子招人,要么需要身强力壮能扛重活,要么便要本地知根知底,有熟人作保的本地人。莲念孤身外乡而来,无亲无故,又做不动重体力劳作,接连几家寻访,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全是拒绝。
日头缓缓升高,暖融融的日光晒在肩头,街上尘土被往来车马卷起,微微扬起。莲念沿着长街一路走下去,脚步渐渐变得沉重,鞋底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双腿泛起阵阵酸乏。额角渗出薄薄一层细汗,几缕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轻轻贴在脸颊边。
她中途走到一处路边简易茶摊,打算稍作歇息。茶摊几张简陋木桌旁坐满歇脚赶路的行人,邻桌两个赶路的行商正低声闲谈,话语顺着风,清清楚楚飘到莲念耳中。
其中一人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慢悠悠开口:“城里不少药铺都会招收药童,分拣晾晒草药,不需搬抬重物,最看重细心。若是本身识得草木药材,那便是再好不过,掌柜都愿意收下。”
另一人跟着附和:“可不是,药铺的活计不比酒肆粮铺,不靠蛮力,就靠一双眼睛仔细。”
这番话落在莲念耳里,她心底不由得一动。
她本就是莲子化形的草木妖,天生与世间万千草木相通。分辨植株好坏、体察药性强弱,是刻在她灵根之中的本能。重体力粗活她的确难以胜任,可辨识草药,恰恰是她与生俱来的长处。她默默将这个线索牢牢记在心底,心中生出几分微弱期盼,打算稍后专门寻访城中药铺。
短暂歇脚过后,她再度起身,又接连寻访了街边杂货铺与点心铺子。
杂货铺掌柜打量她年纪轻,怕她毛手毛脚打碎器物,不敢轻易收留外来少年;点心铺需要凌晨起身和面、烧炉揉制糕点,作息极苦,也说眼下并不缺人手。还有几家铺子的掌柜,仅仅是抬眼扫她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她速速离开,连听她多说几句话都不愿。
一次次满怀期待踏入店门,又一次次带着失落缓步走回街上。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人人各有奔忙,偌大繁华京城,仿佛竟没有一处可以容下她谋生立足的位置。
日头一点点向西斜落,午后的暖意慢慢褪去,街上风势渐渐大了几分。腹中一阵阵传来空虚饥饿之感,莲念摸了摸怀中仅有的几枚铜钱,走到街边小摊,买下一块最便宜的干硬麦饼。她寻一处街边石阶静静坐下,一点点小口啃食。麦饼干涩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微微剌喉咙,却也能勉强压下腹中饥馁。
她坐在石阶上,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长街,心底泛起几分茫然。荒妖界之中,生存靠的是厮杀与隐忍;山野之间,她依靠草木灵气便可存活。可踏入人间俗世,金银盘缠便是立身根本。没有银钱,便连简单的食宿都难以维系。
方才茶摊听闻的药童差事,成了眼下为数不多的希望。只是她并不清楚这附近何处有药铺正在招人,也不知道药铺掌柜是否愿意接纳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乡少年。
啃完麦饼,拍去衣衫上落下的饼屑,莲念不愿就此早早折返客栈。她又顺着街道往前走,继续试着询问两家小店,得到的依旧是回绝。天光越来越柔和,暮色开始笼罩街巷,不宜再在外四处奔走。她只得压下心底的焦灼,顺着来时的来路,慢慢往落脚的客栈方向走回去。
一路行回客栈,推开客房木门,屋内依旧是离开时那副冷清模样。桌案之上,还残留着李怀安入贡院之前翻阅过的书卷,笔墨砚台静静摆放在原处,只是再也没有伏案读书的人。窗外院落里,传来其他住客闲谈说笑的动静,衬得这间小屋愈发安静孤寂。
莲念走到桌边坐下,一路奔走的疲惫潮水一般席卷上来,双腿酸痛发胀,心底也沉甸甸的。奔波整整大半日,四处寻活处处碰壁,依旧没有寻到一份可以安身的生计。唯有茶摊偶然听闻的药铺招药童一事,算是今日唯一一点收获。
可她并未就此灰心丧气。她心里清楚,在繁华京城寻一份活计本就绝非易事,今日也算摸清了周边不少铺面的情况。
木匣之中剩余的银钱时时刻刻萦绕在她心头。她暗暗打定主意,待到明日天光破晓,便再次出门。一边继续向普通店铺打听招工消息,一边四处寻访药铺,碰碰药童这份机缘。
贡院之内,李怀安正承受科考的重重煎熬,她万万不能等他出考场之后,还要为衣食盘缠而烦忧。无论有多难,她总要挣得一份微薄收入,撑过这段时日。
夜色缓缓浸透整座京城,沿街一盏盏灯笼次第点亮,暖黄灯火连成长河,喧嚣依旧不绝。屋内孤灯一盏,莲念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满城灯火,心事沉沉。她简单收拾好屋中杂物,早早躺卧歇息,静待来日天明,再度出门为生计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