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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赴考场 天色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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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浸在沉沉的墨色里,京城还未彻底挣脱夜色的包裹。薄薄的晨雾如同轻柔的白纱,漫过鳞次栉比的屋舍檐角,大街小巷大半还陷在酣眠之中,唯有贡院周边的街巷,早早便醒了过来。
一处处客栈的木窗次第推开,盏盏油灯、烛火从窗纸后透出来,点点微光刺破拂晓前的幽暗。一年一度春闱会试将至,无数奔赴京城的举子,今夜皆是睡得浅,天还未大亮便早早起身,收拾应试所用的一应物件 。
莲念醒得比李怀安早。
屋内光线昏淡,只有窗缝漏进来几缕微茫的晨光。她轻手轻脚掀落身上薄被,赤足踩上微凉的木地板,生怕衣物摩擦、脚步响动惊扰隔壁床上尚且浅眠的人。推开房门去往客栈后院的灶房,端了两碗稠糯温热的米粥,又从灶边寻来一小碟脆爽的腌菜,小心翼翼端回客房。
推开门,屋内依旧安安静静。
李怀安一夜辗转,睡得极不安稳。明日就要入贡院锁院应试,要三日才考完第一场,吃喝起居全都要逼仄狭小的号舍之内度过,贡院大门一旦落锁,内外便音信隔绝,半点消息也无法传递出来。一边是十数载寒窗苦读,一朝得见分晓的科考,一边是留在京城客栈、无依无靠的莲念,两件心事在他心底反复纠缠,搅得他彻夜难安。
他已经披衣坐起身,坐在桌边,低头细细清点那只藤编考篮。
考篮是来京之前便备好的,藤条编织细密结实,用来盛放应试全部家当。砚台、几支磨好的湖笔、裁好的试卷草稿、油纸层层包裹好的干粮,还有御寒的薄毡,一件件被他拿出来,反复查验,再小心翼翼放回篮中。昨夜临睡前他便已经完整核对过一遍,可临到天明,心底那份忐忑不安依旧驱使他再从头清点一回,生怕漏了哪一样要紧物件,到了贡院之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寻常赶考书生,心中挂念的不过是文章优劣、考题难易。可李怀安心中,却压着一层旁人难以体会的牵念。
此番入闱,少则三日方能出来。客栈往来人流驳杂,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考士子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莲念纵然心性沉静聪慧,终究初来京城,对帝都人情世故不熟。自己一旦被隔绝在贡院高墙之内,便再不能守在她身侧护她周全,一想到这里,心底便沉甸甸悬着一块大石,怎么也落不下来。
屋内烛火摇曳,灯花时不时轻轻噼啪爆开,昏黄的光晕落在李怀安清瘦的侧脸上。连日备考熬得他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可眼神却格外认真,指尖抚过一件件应试器物,动作慎重而缓慢。
莲念端着食盘轻轻走近,将米粥与小菜稳稳放置在桌面。瓷碗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氤氲的白雾缓缓升腾,冲淡了屋内拂晓时分的寒凉。
“先吃些热粥垫垫肚子吧。”她声音压得很低,柔柔和和,生怕打破屋内紧绷沉静的氛围。
李怀安闻声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晨光透过木格窗,浅浅覆在莲念肩头,一身素青长衫,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温顺安宁。一想到接下来数日,便只能留她一人独处在这喧闹复杂的客栈之中,心底那股牵挂便愈发汹涌。
两人默默相对,低头用过早饭。米粥温热入喉,稍稍驱散了拂晓侵骨的凉意,可心底的万千心绪,却半点没有被抚平。
草草用完早膳,莲念收拾碗碟退到一旁,留出空间让他继续打理考具。她立在窗边,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窗沿,望向窗外尚还蒙着薄雾的长街。街上已经渐渐有了动静,赶考举子提着大大小小考篮,三三两两从各家客栈走出来,脚步声、低声交谈声隔着薄雾隐隐传进屋内,春闱迫在眉睫的氛围感,一点点笼罩整座城池。
李怀安将最后一样物件妥善安放妥当,把考篮的绳结仔细系牢,这才缓缓放下手。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看向立在窗边的莲念。
这一刻,那些经义策论、考题得失仿佛暂时退到了身后,满心里只剩下眼前这一个人。他迈步上前,伸出手臂,略带生涩地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是他主动伸出的拥抱。从前他恪守礼教自持克制,极少有这般亲密的举动。手臂收得不算很紧,却稳稳实实地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莲念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安安静静靠在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杂着书卷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胸腔之下,是他略有些急促起伏的心跳,清晰地传递过来。
李怀安的下巴轻轻虚虚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忧虑与不舍,一字一句,说得格外实在,没有半分浮华的情话,全是发自肺腑的惦念。
“我入贡院之后,一连三日都不能回来,内外隔绝,半分消息都没法捎出来。”
“这客栈人多眼杂,往来过客良莠不齐。若无要紧事,便不要独自外出闲逛。若是街上有人主动搭话盘问来历,不必多做应答,淡淡敷衍过去便尽早回房。房门记得时时落闩,夜里无论外面有何等动静,万万不可轻易开门。”
“你要好好照看自己,饮食多留心,切莫委屈自己。安安稳稳待在此处,等我考完,便即刻归来寻你。”
每一句叮嘱,反反复复,细碎又啰嗦,将他心底藏了整夜的担忧尽数吐露。他不怕自己在贡院之中吃苦熬神,唯独放心不下留在此地的莲念。
莲念静静靠在他怀里,听着这一连串细细密密的嘱咐,心头又暖又涩。她轻轻翕动唇瓣,闷闷地应了一声,嗓音轻软:“我都晓得。你安心应试,不必过分挂心于我。考场号舍逼仄,纸笔劳神,夜里若是得空,也务必寻间隙稍稍歇息,切莫硬撑着不眠不休,熬坏了身子。”
李怀安抱着她,又静静伫立片刻,贪恋这片刻安稳温存,才缓缓松开手臂。耳尖泛开一层淡淡的薄红,目光牢牢落在莲念眉眼之上,又忍不住再重复叮嘱一遍方才的种种注意事项,唯恐她转头便抛在脑后。
时辰一分一刻不停向前推移,已经不能再继续耽搁。
二人简单整理衣装,提起沉甸甸的藤编考篮,推开客房木门,踏入客栈的院落之中。
天井院内已经有不少同样准备赴考的举子,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低声交谈着考题、号舍排布,人人脸上都混杂着紧张、期盼与忐忑。张临早已收拾妥当,背着自己的考篮,立在廊下等候许久。见到李怀安与莲念走出来,他立刻扬起笑意,快步迎上来。
张临满心满眼都是即将到来的会试,神采飞扬,不见半分烦忧。简单寒暄两句,三人便一同迈步走出客栈大门。
门外的长街之上,晨雾尚未散尽。天光大亮了大半,通往贡院的主干道已经彻底热闹起来。数不清的赶考举子,手提肩扛考篮,源源不断朝着同一个方向汇拢。脚步声交错混杂,人声此起彼伏,车马轱辘碾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隆隆声响绵延不绝。道路两侧,还有贩卖笔墨干粮的小摊贩,高声吆喝叫卖,整条长街都浸在春闱将至的喧嚣里。
一路随着人流往前走,距离贡院越来越近。到了一处岔路口,按照规矩,随行的亲友侍从便不许再继续向前,只许应试举子独自前去贡院辕门接受搜检入场。
张临挥挥手向二人道别,说罢便转身汇入浩荡考生人潮,步履匆匆向着贡院大门赶去。
岔路口,只剩下李怀安与莲念两个人。
周遭人来人往,无数身影行色匆匆自身旁掠过,喧闹的人声滚滚,可于他们二人而言,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淡去了,世界只剩下彼此。
李怀安又一次把那些叮嘱细细复述,从不要深夜出门,到吃食采买尽量选择近处熟识摊贩,桩桩件件,絮絮叨叨。平日里那般沉稳克制的读书人,临到别离之时,却变得格外啰嗦。
莲念安安静静听着,每一句都认真记在心底,轻轻点头应答。
“我尽数记牢了。你只管放宽心思,尽力便好,不必求事事完满,万事以身体为先。”
李怀安深深望了她一眼,那一眼,藏着不舍、牵挂,还有十数载寒窗孤注一掷的期许。他再没有多余的言语,攥紧手中的考篮提手,转身,跟着滚滚向前的考生洪流,一步步朝着贡院那座巍峨森严的大门走去。
他往前走出去数步,终究克制不住心底的惦念,猛地回过头。
岔路口的晨风微凉,莲念就静静立在人流边缘,一身青衫,身形清瘦单薄,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投向他的方向,一动不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人流涌动,不断有举子从他身侧穿行而过,一点点将他的身影裹进黑压压的人群之中。距离一点点被拉开,视线里她的模样慢慢变得模糊。李怀安再舍不得,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着贡院辕门前行。
直到再也望不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莲念依旧立在原地。周遭人声鼎沸,车马喧嚣,可她的心神,还系在方才别离的一瞬。方才怀抱残留的温度还浅浅留在衣襟之上,心底一半是期盼,一半是挥之不去的不安。
街上人潮越来越汹涌,送考的家眷、仆从挤在道路两边。此地鱼龙混杂,不宜久留。莲念又遥遥望向贡院的方向伫立片刻,才缓缓转过身,顺着来时的青石板街道,慢慢折返客栈。
推开那间熟悉的客房屋门,一股骤然袭来的空寂,瞬间将她包裹。
往日这个时辰,屋内总能听见李怀安翻阅书页、轻叩桌面思索文章的细微响动,烛火长明,墨香萦绕。如今人已经离去,桌案之上,还散落着昨夜他反复批注阅读的书卷,砚台之中残墨尚且湿润,几支毛笔斜斜搁在笔山之上,一切都还留存着他方才在此生活的痕迹,唯独少了那个伏案苦读的人。
偌大一间屋子,只剩下她孤身一人。
莲念缓步走到窗边,伸手将木格窗推开半扇。拂晓之后的风穿窗而入,裹挟着京城街市淡淡的烟火气息吹进屋内。她在矮凳之上静静坐下,目光遥遥朝着贡院所在的方位眺望,心里反反复复悬着一桩桩心事。
不知道贡院之内搜检何等严苛,不知道号舍之中是否寒凉难熬,不知道三餐干粮是否足够他充饥,不知道三日昼夜不休的应试,会不会将本就疲惫的他彻底压垮。千头万绪,在心底盘旋缠绕,叫人难以安下心神。
静坐片刻,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小小的木钱匣上。
她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掀开匣盖。匣内铺着一层薄薄的粗布,里面静静躺着一路省吃俭用余下的碎银与零散铜钱。一路跋山涉水奔赴京城,路途开销、客栈房钱、三餐日用,一笔笔不断消耗,匣中银钱已经所剩无几,寥寥几块碎银,铜钱也屈指可数。
李怀安一心扑在春闱会试之上,日日夜夜埋首书卷,满心思虑皆是经义策论、应试得失,大约未曾细细算过手头余财还能够支撑多久。若是此番会试结果不尽如人意,他们依旧要在京城停留等候放榜,房钱、吃食样样都离不得银钱,坐吃山空,根本撑不了多长时日。
莲念指尖轻轻摩挲木匣冰凉的边缘,心底默默盘算。
此刻李怀安被困锁在贡院高墙之内,日夜要和考题、文稿周旋,身心已经承受极大煎熬。这份银钱窘迫的难处,万万不能留待他考完出来之后,再叫他为之烦忧。
她不能就这样守在客栈之中,坐吃山空,白白耗光仅剩的积蓄,把生计的重担全数压在李怀安一人肩头。
莲念轻轻合上木匣的盖子,指尖在匣盖表面顿了顿,心底慢慢拿定了主意。
趁着李怀安锁院应试的这几日,她要走出客栈,走上京城的街头,寻一份可以糊口的活计。凭自己双手挣来银钱,补贴房钱与饭食开销,不必等到他出闱,便先把眼前生计的难关扛下来。
窗外长街之上,市井喧嚣依旧,人来人往,车马铃铛之声不绝于耳。
屋内,一室安静。莲念立在窗边,望向外面繁华却又处处藏着艰难的帝都长街,心中已然做好了外出谋生的打算。一边遥遥牵挂着贡院之中苦苦应试的那人,一边已经开始思索,该要去往何处,方能寻到一份安身立命的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