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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跟踪 193 ...
1938年秋·上海
桑若继续写骂桓祀礼的文章。
报纸登出来,读者拍手称快,有人给她寄信,说“桑记者,你骂得好”。
但她自己知道,那些字落在纸上,味道变了。
以前写的时候,她信。现在写的时候,她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单、药单、路线图。她一边写一边想:这些字,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自己蒙住眼睛写出来的?
桑若不知道。
但她还是写,因为苏晚晴说得对。她越骂他,他越安全。
---
一天桑若去外滩采访,路过一家日本商社的办公楼,正好看见桓祀礼从大门出来。他身边跟着两个日本人,穿着西装,说者日语。
桑若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车开走。
她默默记下了车牌。
后来她发现,桓祀礼每周三下午都会去那栋楼。出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那个笑容标准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桑若开始跟踪桓祀礼。
第一次,他跟日本人吃完饭,去了和平饭店,见了一个穿长衫的中国商人。两人聊了半个小时,各自离开。
第二次,他从日本商社出来,没回家,去了城西一处仓库。仓库外面有人把守,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皮箱。
第三次,他去了码头。天已经黑了,码头上没什么人。他站在货堆旁边,跟一个搬运工说了几句话。那个搬运工桑若认得,是老周。
她躲在暗处,看着老周递给桓祀礼一包东西。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大衣里,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桑若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在做一件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她突然想起苏晚晴的话:“他不想让你一直恨他。”
可她还是恨。
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他。
第四次跟踪,差点出事。
那天晚上,桓祀礼从日本商社出来,没坐车,沿着四川路往北走。桑若跟在他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她穿了深色衣服,围巾遮住半张脸,脚步很轻。
他走得很快,像是赶时间。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桑若也停住,往路边一缩。
他站在路口,像是在等什么。过了几秒,他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旧楼,路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还在闪。桑若走了几步,发现巷子里没人。
桓祀礼不见了。
她站在巷子中间,四下张望。背后发出动静,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桑记者。”
桓祀礼站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樟木味。他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力道不重,但让她动弹不得。
“你跟了我多久?”
桑若不说话。
“三次。”他说,“第一次在外滩,第二次在城西仓库,第三次在码头。加上今天,四次。”
桑若心里一紧,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你一直知道?”
“我都知道。”他松开手退了一步,“你跟踪我,我不拦你。但今天你不该跟到这儿。”
“为什么?”
“前面是日本人的地盘,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桑若看着他,“所以你是在保护我?”
“我是在告诉你,别再做这种事。”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冷,“桑记者,你骂我,随便骂。你写文章,随便写。但你别把自己搭进来。”
“那些名单是真的吗?”
“那些药单、路线,都是真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既然看到了,就应该知道答案。”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桓祀礼过了很久才开口:“桑若,有些事,我不能说。说了,这条线就断了。断了,会死人。”
“谁会死?”
“很多人。”
桑若盯着他,“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想把你卷进来。把你卷进来,就会死。”
“我不怕。”
“我怕。”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
桑若愣住了。
她突然想起那年在火车上桓祀礼的那句话:“你活着,这些东西才能被记下来。”她当时以为那是公事公办,现在她明白了。
他怕她死。
比怕自己死还怕。
两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路灯晃。桑若拉紧围巾,没说话。桓祀礼站在她对面,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日本巡逻车的引擎声。他侧头听了一下,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走!”
他拉着桑若穿过巷子,拐了几个弯,绕到了一条大路上。路上有行人,有黄包车,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
他松开手,站在路边看着她,“回家。”
“桓祀礼……”
“回家。”桓祀礼打断她,“你今天看到的事,一个字不能说。继续写你的文章,继续骂我。其他的都不要管。”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桑若,你听我说,你写文章骂我,是你的掩护。你在报社工作,所有人都知道你恨我,所以你很安全。如果你不骂了,或者别别人知道你开始查我的事,你就会被人盯上。你的处境就会很危险的。”
桑若看着他很久才憋出三个字:“那你呢?”
“我什么?”
“你的处境什么时候能不危险?”
他没回答,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桑若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在保护她,从始至终。
那天晚上,桑若回到旅馆,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她写了三个字:我信了。
明天还要写稿子,继续骂他,继续做那个恨他的记者。
但桑若心里有了一个秘密。
一个她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又过了几天,桑若去了码头。
不是去跟踪桓祀礼,是去采访一个码头工人,写一篇关于孤岛物资走私的稿子。采访结束,她往码头外面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周。
桑若本来不想过去,但她听见了一个词。
药。
她退到货堆的另一边蹲下来,竖起耳朵听。
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这批药今晚走……走水路……三号仓库接……告诉那边的人,这药是桓先生拼了命弄来的……不能出岔子……”
桑若的手攥紧了。
老周继续说:“……上次那三百箱,送到前线了。但不够,远远不够。桓先生又弄了一批,这批更危险,日本人盯得紧……”
搬运工问:“桓先生图什么?他明面上可是……”
老周打断他:“闭嘴,桓先生的事你少问。”
搬运工没再说话。两人搬起箱子,往码头深处走去。
桑若蹲在货堆后面,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嗡嗡的。
那三百箱药,前线,桓祀礼拼了命弄来的。
她想起那些伤兵。想起那些没有药的伤口。想起那些活活疼死的人。
桑若明白了一件事。
药送到了,只是没送到她采访的那个阵地。而那些药,是桓祀礼送的。
她蹲在货堆后面蹲了很久。码头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码头外面走。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沉。
晚上,桑若没有回旅馆。
她去了桓祀礼的公寓。三楼亮着灯。桑若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要走。她走到路口又停住。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击中了什么。
巷口有几个人影。她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跑。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跑得很急,左手按着右边胸口。
桑若的心跳停了一拍。
“桓祀礼!”她喊了一声。
那个人影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跑向街对面的一条窄巷。身后追出来两个人,穿着便衣,手里拿着枪。
桑若看见桓祀礼冲进窄巷,看见那两个人追进去。
然后是枪声。
一声,两声,三声。
桑若跑过马路,跑向那条窄巷。巷子里很黑,她什么都看不清。她跑进去,脚下踩到了什么湿的东西。
是血。
“桓祀礼!”她蹲下来,在黑暗中摸索。
她摸到了一只手,冰的。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摸到了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脸。
他的脸很凉,但还有呼吸。
“桑若……”他的声音很虚弱,“你……不该来……”
桑若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她的手按在他胸口,那里湿了一片。
“别说话。”她说,“我带你走。”
“走不了……”他说,“巷口……有人……”
桑若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有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她把他放下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按在他胸口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没有人,追他的人已经走了。可能在找别的路。
她跑回去,把桓祀礼扶起来,“能走吗?”
“能……”
桓祀礼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桑若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了巷子。
他们走得很慢,桓祀礼每走一步都在喘。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
桑若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只知道一件事,桓祀礼不能死。
她架着他,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破旧的门。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废弃的杂物间。
桑若把他扶进去,让他靠在墙上。然后她关上门,蹲下来,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他的伤口。
子弹打在右边胸口,偏了一点,血流了很多。
“桑若……”他抓着她的手腕,“你听我说……”
“别说话。”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很急,“如果我死在这儿……你把我身上的东西拿走……交给老周……你不能留……”
“你闭嘴。”桑若撕开他的衬衫,露出伤口。她从自己的衬衫上撕下一块布,按在伤口上。
桓祀礼疼得吸了一口气,没有叫出声。
“你忍着。”她说,“我去找老周。”
“来不及了……”
“来得及。”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桓祀礼一眼。
桓祀礼靠在墙上,脸色苍白,胸口一片血红。他看着桑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桑若。”
“你……骂我的那些文章……骂得很好。”
她没接话,推开门跑了出去。
其实桑女士快急哭了,这个人居然还在夸她的文章骂得好……sjb……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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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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