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格 1938年 ...
-
1938年初·上海
上海孤岛,暗流汹涌。
---
桓老太爷的葬礼过后没几天,桑若接到一个任务。
主编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上海西区,桓公馆。
“桓祀礼在上海的宅子空着,外面只留了几个看门的。你去一趟,写篇报道,题目就叫《孤岛上的桓公馆别院》。”
“写他怎么发国难财,写他怎么跟日本人勾结。”主编拍着桌子,“往狠里骂。”
桑若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嗯。”
桑若到的时候,外面没人看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荒草长得老高,楼梯扶手积了灰。楼下几个房间都空着,只有书房的门半开着。
书房东西很少。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两个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桌上落了一层灰,但书架上的书是整齐的,像是有人定期来打理。
桑若在书房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她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她准备离开的时候,不小心踢到了书架底部,书架动了一下。
她蹲下去,发现书架最底层靠墙的位置,有一块木板的颜色跟旁边不太一样。桑若伸手按了按,是松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木板抠了出来。
是暗格。里面放着一只木匣。木匣没锁,她打开,木匣里有一沓纸。她一张一张翻。
第一张是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名字后面有地址、职业,有的还标注了“已牺牲”“已转移”“失联”。
第二张是药品清单。某月某日,某地,药品多少箱,经由什么路线,送到什么地方。
字迹都是桓祀礼的。
第三张是一封信。信没写完,只有开头几行:桑记者,有些事,我不能说,你可以看。
桑若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最后一张是一份明细表。表头写着“归鸿·物资清单”,下面列着从1931年到现在,经桓祀礼之手运出去的每一批物资。药品、电台、军火、粮食,数量、去向、接收人,清清楚楚。
“归鸿……”她手里攥着那些纸,脑子一片空白。
她把那些原封不动纸放回木匣,把木板重新封好,书也归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书房。
桑若没有写那篇报道。
那天晚上,桑若回到旅馆,坐在床上。她脑子里很乱,那些名单、清单、路线,在她眼前转。她想起自己写过的每一篇骂他的文章,字字诛心。
她突然不确定了。
如果那些纸是真的,那她写的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插在一个替这个国家拼命的人身上。
可如果那些纸是假的呢?如果那是他故意放在那儿让她看见的呢?
她不知道。
桑若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出了门。
桓祀礼在上海的公寓在法租界一栋楼里,三楼,窗户对着街。她不知道他住哪一间,问了苏晚晴,苏晚晴没问为什么,直接告诉了她地址。
桑若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亮着灯,有人影在窗边晃了一下。
她站在楼下站了一整夜。
秋天的上海,夜里凉。她裹紧外套,靠着墙根站着。路灯昏黄,偶尔有黄包车经过。
她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灯一直亮着,人影偶尔动一下,但窗帘始终没拉开。
桑若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拉开窗帘,看见她?等他下楼,跟她说句话?等他告诉她,那些纸上的名字、清单、路线,都是真的?
她也不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灯灭了。她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然后是大门打开的声音。她往墙角缩了缩,看见桓祀礼从楼里走出来。
桓祀礼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转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桑若这个方向停了一下。
桑若屏住呼吸,缩在墙角,没动。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拉了拉西装领子,转身走了。
第二天,桑若在报社收到一封信:桑记者,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告诉她,别查了,别问了,别再往下走了。
桑若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桓先生,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
她把信装回信封,让门房送出去。
当天下午,门房回来说信送到了,收信人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